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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回憶-攤牌 他怎麽能安心去新州,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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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回憶-攤牌 他怎麽能安心去新州,去一……

顧朔一路往新州去, 新州在西北,離邊界錦州很近,正常騎馬需要走一個月。

往日出行, 顧朔多會在車上看書或者回顧總結, 今天顧朔書擺在桌上,卻一頁都看不進去。

他在廣明宮的最後半個時辰, 以為周文帝要暴怒——周文帝對外展現的昏庸平和平易近人,可內裏情緒不穩定控制欲很強,他一而再再而三挑釁周文帝的命令, 足以激起周文帝的火氣。

他已經做好了再被周文帝砸一次杯子的準備。

但周文帝只是平靜地喝完手邊的茶水, 同他講起了這些年的不容易。

皇帝做到周文帝這個份上, 和傀儡沒多少差異。從他手中出去的詔書, 要先過了蘇季徵的手, 才能發出去, 蘇季徵若是不同意,詔書便作廢, 不知天下到底誰才是皇帝。

蘇季徵野心勃勃, 早晚要反, 屆時整個皇族都要完蛋。他為了延緩蘇季徵造反的時間, 一直裝瘋賣傻, 任由人評說他昏聵無能,期間種種心酸,不足為外人道也。

他還問顧朔, 是不是介懷在他剛滿十四時, 就把他封郡王扔到新州的事。如果他是普通皇帝,沒有掣肘,他會毫不猶豫立顧朔為太子, 但他不是,去新州雖然是皇後和大皇子一脈促成的,意圖廢了他封太子的可能性,但去新州未嘗不是個好主意,叫顧朔避開風頭,等他們把攝政王府鏟除,再接回來。等他大權在握,自然會給顧朔一個好未來。

周文帝說了很多很多,多到顧朔很多話都不記得了。周文帝還拿出一封遺詔,若是他死了,由顧朔繼位。

周文帝描述的蘇家謀反後的未來,顧朔不是沒想過。

蘇季徵想控制京城滅了皇族不難,難的是怎麽應對後續各地勤王的兵馬,各地藩王有反心者不再少數,西北王天高皇帝遠想自立,西南王和南部各國糾結,早有反心,東南的閩王略好些,但也在招兵買馬,收容被通緝的死囚,東北的莊王沒有明確表示,但經常不遵詔令。

蘇季徵這些年,便是忙著穩定四方藩王,收攏兵權,平衡局勢。現下除了西南王那邊還沒徹底收回兵權,其他三王都算解決。以蘇季徵現在的布局,最多三年就能收尾。

但這也只是樂觀估計——蘇季徵到底是文人出身,君臣之道從小洗腦,骨子裏還有點清高勁兒在,他想兵不血刃發動政變,謀朝篡位在他心裏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理所應當,但發起戰爭篡位,讓平頭百姓卷進他的篡位中來,是萬萬不行。

他現在立刻發動政變,只有西南王勤王,舉全國之力未必拿不下西南王。他只是不想要戰爭。

他隨時可以變卦,隨時可以跨過心中的坎。

周文帝聲淚俱下,求顧朔幫他這一回,也幫自己一回。蘇景同那邊並不難應對,他年紀小好糊弄,又因為喜歡上頭,缺少理智,顧朔只要不那麽拒絕他,就能讓他心甘情願鞍前馬後。

顧朔艱難地從喉嚨中擠出一個“不”。

他真的不可以。

且不說蘇景同是他學生,又幾次三番相助於他,他做此事實在有違君子之德。便是跳開一切,只論蘇景同本人,他是個好孩子,顧朔做不出利用他的事。

最後,周文帝失望地評價他道:“婦人之仁,難堪大用。”

婦人之仁麽?

顧朔不置可否。

車後似乎傳來急促地馬蹄聲,像是有人在騎快馬,人數不少,約莫有十來人,馬車突然緊急停下,車夫掀開車簾,“殿下。”

顧朔睜眼,“何事?”

車夫將簾子徹底掀開,露出外面的情形來,方才十來個馬匹將顧朔的車團團圍住,一人著殷紅色世子服,騎著最快的汗血寶馬,擋在了去處。

顧朔怔住,“世子何事?”

蘇景同全不覆平日氣定神閑、從頭發絲精準到腳後跟的形象,他早上得知顧朔出京,快馬加鞭趕來,臉上汗津津的,發絲被汗水打濕貼在臉上,又因騎馬風馳電掣,一路被風狂吹,再風幹,臉頰因急速騎馬泛著紅。

“殿下當真要走?”蘇景同深吸一口氣,問道。

“父皇詔令,莫敢不從。”

蘇景同驅使馬兒上前一步,“為何不應了陛下的要求?若是應了,自不必去新州。”

蘇景同這話沒頭沒尾,旁人聽不懂,顧朔卻渾身一震,像從未認識過蘇景同一般打量他,難怪周文帝突然肯定蘇景同對他情根深種,原來是蘇景同先找過周文帝。

蘇景同在他心裏,還是濱州賑災時的小少年,單純聰慧靈氣,不失少年氣,對朝廷有些理解,但不多。顧朔萬萬沒想到,蘇景同竟然如此擅長拿捏人心。

蘇景同和蘇季徵長得並不像,性格也大相徑庭,顧朔一直以為蘇景同是像娘親,這會兒再看,終於從他性格中看出點蘇季徵的影子來。

顧朔五味雜陳道:“你長大了。”

蘇景同沒品出顧朔這句話中的意味,追問道:“殿下,為什麽不答應?”只要答應了周文帝,來他身邊當探子,周文帝會照樣倚重他,他也能借此找機會對攝政王府下手,多麽好的機會,為什麽不做呢?

他不是想要皇位,想要登基麽?

為什麽大好的機會在眼前,不僅不抓住,還要違逆,以至於把自己搞到近乎流放的地步呢?

他的未來呢?他的理想呢?

都不要了嗎?

顧朔淡淡道:“非君子所為。”

蘇景同道:“但我允許你這麽做,我同意了。這下總是君子所為了吧。”

顧朔發愁地捏眉心,“你上來。”

蘇景同不知為什麽顧朔要突然這樣,但他們說的話是有些私密,不適合大庭廣眾下聊。蘇景同慢慢爬下馬,他騎得太快,且太匆忙沒戴護具,大腿內側已經磨破了,動起來生疼,只能慢慢行動。

顧朔眉頭皺起來。

蘇景同沒註意,他慢吞吞又爬上馬車,想往顧朔身邊靠。

顧朔制止他的動作,讓他和自己保持兩個身位的距離,“你就坐這兒。”

“哦。”

顧朔叫人散開,離馬車遠些,等侍從仆役們走到不遠處,顧朔才回頭看蘇景同,“本王方才沒聽清,你說什麽?你同意?你允許?”

蘇景同最怕顧朔提問,他提問起來,太像先生,蘇景同有種被抓包的錯覺,悻悻道:“嗯。”

顧朔費解,“你覺得父皇找本王是為了做什麽?”

蘇景同不好意思,小聲道:“讓殿下跟我在一起,探聽攝政王府的消息,能拿捏我最好,好要挾我爹。”

這不是挺聰明的麽。

顧朔問:“那你為何同意?”

蘇景同沒好意思說,車內安靜至極,蘇景同都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說話。”

蘇景同心一橫,閉上眼劈裏啪啦道:“我是為了讓殿下主動找我啊!你老躲著我!我能怎麽辦嘛!”

顧朔眉頭微挑,“本王為什麽躲著你,你不清楚原因嗎?”

六皇子顧朔,能和攝政王世子蘇景同在一起麽?

路上隨便找個小孩都知道不可能。

蘇景同眼睛發紅,眼淚噙在眼睛中,側過頭,不看顧朔,哽咽道:“那我就是喜歡,我控制不了。”

“我也知道不應該,”蘇景同的眼淚撲簌簌往下落,“可我沒辦法,這種事情我控制不了。你從濱州回來以後就不理我,送你東西你不要,約你見面你不來,想跟你說兩句話,你都離我遠遠的。我心裏難受。我每天都在懷疑你是不是討厭我,所以對我這麽狠心。”

“沒有討厭你。”顧朔道。

蘇景同抽抽鼻子,轉過頭來,眼睛紅彤彤的,鼻尖也冒著紅,他抽噎道:“那你喜歡我嗎?”

顧朔沈默。

“你不喜歡我,那你為什麽要拒絕陛下的安排?利用敵人的兒子,顧慮有這麽大嗎?君子有德,君子還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呢。”

蘇景同追著道:“殿下,知進退、明得失,你的審時度勢就這麽度的嗎?”

顧朔避開蘇景同的眼睛,跳開這個話題,“叫你上來,是有話要跟你說。”

蘇景同豎起耳朵。

顧朔道:“你年紀小,剛春心萌動,情緒上頭難自控,喜歡誰便想把一顆真心都捧給對方,”顧朔想起周文帝評價蘇景同的那幾句話渾身不舒服,“人心隔肚皮,若你喜歡的是旁的人,他真來你身邊潛伏,你當如何?”

蘇景同耳朵耷拉下去。

“你只道你聰明,想把人心拿捏在手中,自覺自己能防範,可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陰溝裏翻船不在少數,萬一折進去怎麽辦?”

蘇景同嘀咕:“要是別人,我不會這麽做。”

顧朔不置可否,“再喜歡人,也要守住你的驕傲。你若太主動,再碰上不值當的小人,難免想借此看輕你、打壓你,借著你的愛意肆意傷害你。”

蘇景同問:“你就想跟我說這個?”

“嗯。”

“沒別的了?”蘇景同眼巴巴問。

顧朔蹙眉:“剛教了你要冷靜自持。跟你說正經的呢,你用心些。你攝政王世子的身份,想攀上你的人多如牛毛,他們擅長花言巧語,精通人性,對你會花數月甚至數年來研究,保證你喜歡,你得……”

“夠了!”蘇景同打斷他,剛剛停下的眼淚又漫出來,“我追出來,不是想聽你說這些的!”

顧朔楞住。

“幹嘛呀你,”蘇景同委屈,“我騎馬追了一天,你見到我就知道數落我。我有說我要對旁人也這樣嗎?你幹嘛非要亂想。要不是你,旁人我看都不看一眼。你是金尊玉貴的皇子殿下,我難道不是攝政王世子嗎?我難道天生就愛犯賤嗎?你一字一句的……”

顧朔抿唇。

蘇景同眼淚掉下來。

“對不起。”顧朔坐在蘇景同身邊,取出帕子輕柔地擦掉蘇景同的眼淚,他放緩聲音,溫柔地解釋道:“怪我,是我沒把話說清楚,我不是這個意思。”

蘇景同扭過頭不理他。

顧朔猶豫半晌,終究還是伸手抱住蘇景同,“我剛剛聲音太大了?嚇到你了?對不起。不是兇你。”

顧朔輕輕嘆氣:“我是擔心。”

他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蘇景同會在未來遇到另一個喜歡的人,如果他也像現在這般真誠熱烈,誰知是不是飛蛾撲火?

人心險惡,蘇景同是眾人眼中的肥羊。

他怎麽能安心去新州,去一個看不見蘇景同的地方?

蘇景同抽抽鼻子,惡聲惡氣道:“殿下,你是我什麽人,要你擔心我?”

“我有爹,有正卿,你是我的誰,你以什麽立場擔心我?”蘇景同問。

顧朔語塞。

蘇景同哼了一聲,“我就要這樣,我不僅對你這樣,我還要對所有我喜歡的人這樣,我就不改,我就倒貼,我就上趕著,我就犯賤……”

顧朔聽不得“犯賤”這兩個字,捂上他的嘴。

“嗚嗚嗚嗚——!”蘇景同抗議。

顧朔道:“不許再說這兩個字。”

蘇景同從鼻腔噴出一口氣——要你管。

顧朔松開手。

蘇景同接著說,“殿下你如果不放心我,你就跟我在一起。你如果不跟我在一起,”蘇景同微擡下巴:“你管我怎麽做呢?”

顧朔沈默。

“又不說話。”蘇景同無語,“殿下,成與不成你給我一句準話吧。你這樣不上不下的,除了把我拖死在你身上,還有什麽用呢?”

顧朔藏在袖中的手指捏緊,“不成。”

蘇景同道:“我現在就去找個新人,掏心掏肺去!”

顧朔平靜道:“本王會給攝政王寫信,請他對你的事多上心,也會拜托正卿對你多加規勸。”

蘇景同:???

蘇景同氣笑了。

蘇景同轉身下車,滾滾滾,蘇景同一眼都不想看見顧朔。

顧朔伸手扯住他衣袖,“本王送你回去。”

蘇景同冷笑:“不勞殿下費心。”

顧朔不松手,態度堅決。

“松開。”蘇景同生氣。

“你大腿內側不是磨破了麽,逞什麽強?”顧朔問。

蘇景同為了盡快追上顧朔,帶人全部輕騎快馬,沒帶馬車。回去還得騎馬,又得摩擦傷口。顧朔這邊有馬車。

蘇景同淡定地從腰間抽出匕首,把顧朔拽著的衣袖割掉,施施然跳下馬車,留下一句“要你管”,既然他們什麽關系都不是,蘇景同的事憑什麽要聽顧朔管?

蘇景同翻身上馬,吹了個口哨,跟他來的侍衛訓練有素,集體上馬,跟隨在蘇景同身後,蘇景同揚起馬鞭,一馬當先,掉頭回京。

“世子!”顧朔下車。

蘇景同只留給他一個決絕的背影,再不回頭。

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

不合時宜的人,不合時宜的情愛。

蘇景同從小到大都是眾星捧月,從來只有別人捧著他的份,能放下身段幾次對顧朔示好、千裏迢迢從京城快馬追來,已經耗盡他的自尊心,被人明裏暗裏拒絕多次,再追下去,那是真犯賤。

蘇景同又不愛犯賤。

顧朔不過是他生命中的過客,何至於念念不忘。

以上瀟灑,全是蘇景同的腦補。

事實上一回京他就後悔了,顧朔回新州輕車簡裝,也不知東西帶齊了沒有,蘇景同又差人不遠萬裏送東西去新州。

顧朔上次禁足,蘇景同去新州游玩的那幾個月,他順便見了見新州周圍幾個州的刺史,略談了幾次,這幾個州的刺史提到西北邊境隔壁鄰居瓦剌最近有異動,那邊的幾個部落連年開戰,今年出了個有本事的統領,將瓦剌各部落統一了。

蘇景同自覺書讀得不多,但瓦剌的情形略了解些。瓦剌由於水土原因,糧食不夠吃,靠牛羊生活,往年各部落開戰,戰死者不計其數,人口持續減少,生產的食物緊緊巴巴夠他們食用。現在統一了各部落,進入休養生息時期,食物未必夠用。

蘇景同在周圍做了一番布置,又去了趟邊境錦州,親自了解了錦州的情況,制了一份地形圖——比兵部的要詳細精致。

蘇景同將那份錦州地形圖放在一副畫卷中,畫卷上繪著蘇景同賞花,卷軸中空,蘇景同將錦州地形圖卷好塞進了卷軸中。

既然顧朔執意要去新州,那就幹點活吧,看著點錦州,看著點邊境。

蘇景同不知道他爹和周文帝誰贏更好,也很難去做出抉擇,但守邊境是毫無疑問正確的路,無論周文帝和他爹誰贏,都應當做好保衛四方國境。

東西送到新州,顧朔只留下了畫卷,其他全數退回。

蘇景同無所謂,他就知道顧朔只會要錦州地形圖,現在地形圖藏在他的畫像中,顧朔時不時就得看看他。

蘇景同很滿意。

蘇景同千裏追人無功而返又死皮賴臉送東西去新州被退回的事成了京裏的笑話,王孫公子大多自尊自愛從容瀟灑,像蘇景同這般死纏爛打的屬實丟臉。

不少文人墨客更是借題發揮,將顧朔和蘇景同的故事編排成奸佞蘇景同意圖染指一身傲骨的顧朔,顧朔見不得奸佞行為,堅定與蘇景同劃清界限,甚至為了躲蘇景同,遠赴邊疆。

一時間蘇景同成了奸佞的指代。

左正卿很不喜歡這些詞作,經常出來怒斥,他很快成了話本子中蘇景同的朋黨。

左正卿他爹氣得厥過去,又上了一封請罪書。

遠在新州的顧朔聽聞,寫了一首詩叫人傳回京城,大意是誇讚蘇景同單純質樸,品德高尚,君子風骨。辦這事的人將詩題在了最顯眼的樓宇上,落款顧朔的字顧子政。

過往文人看到,嗤之以鼻——什麽狗東西也敢冒充我們光風霽月的六殿下,必是蘇景同那奸佞的詭計,當天晚上就被人塗黑。

這首詩也不曾傳開。

蘇景同差人把這首詩抄回來,他用顧朔的字體把這首詩抄了一遍,掛在房間,沒事就對著傻樂。

蘇季徵看到就生氣,叫他摘了,蘇景同充耳不聞,王八念經不聽不聽。

蘇景同我行我素,甭管顧朔收不收,隔三差五往新州寄信送東西。

今天說院子裏的梅花開了,做了梅花糕,清香鮮甜,你吃不到真遺憾,但是沒關系,我派了廚子帶著梅花去你那邊,定要讓你吃上梅花糕。

明天說左正卿身子又有些不好,大夫開了幾副丸子,說能強身健體,雖然你可能用不上,但還是給你寄一箱子以備不時之需,對了,新州有好大夫麽,治咳疾有效的,若有送來京城,給左正卿瞧瞧。

後天說他在溪邊撿到一顆石頭,像個小兔子,怪可愛的,送給你。

顧朔從未回過,但也不敢再退蘇景同的東西,怕又讓蘇景同成為京中笑談——只送回過一個大夫給左正卿,可惜無甚大用。

兩三年時間一晃而過,蘇景同加冠,蘇季徵給他提了字,時禎,出自《白虎通·封禪》,意為時之祥瑞。各皇室宗親和朝廷官員都要送禮慶賀,顧朔送了一車禮物回來,蘇景同挨個拆開看,裏面有一個玉雕的小麒麟,雕工略生疏,麒麟底座沒有落款,想必是顧朔自己雕的,蘇景同把小麒麟穿孔掛在身上。

顧朔沒能在新州待到地老天荒,文和20年是大周立朝的100周年,全體藩王都要進京朝賀,顧朔也得到詔書回京。

蘇季徵已經做好了兵變的準備,這兩三年內蘇季徵和西南王也達成了平衡,至此,四方勤王人馬都默認了朝代更替。

津門的三萬赤霄軍整裝待發,已經到達京城和津門的邊界。只等百年慶典結束,各地藩王啟程回封地,這時候藩王對軍隊的掌控力是最弱的,可以“順理成章”的“來不及出兵”。赤霄軍會進入京城,逼迫周文帝寫下禪位詔書。

而周文帝這邊情況堪憂,左正卿管的巡防營原本有兩萬兵力,現在正是巡防期,本該全員在外巡防,左正卿硬是改革工作扣下一萬人守在京城。

但光左正卿的一萬人難以應對津門的三萬大軍。

禁軍的一萬兩千人也得參與進來。

想要禁軍死戰,周文帝需要給大皇子和皇後定心丸。

顧朔回京那天,蘇景同在京城大門等著他,顧朔的馬車從蘇景同身邊穿過,沒有停留。

蘇景同後約顧朔出來,顧朔婉言謝絕。

左正卿出面約過幾次,顧朔大概怕左正卿是幫蘇景同約,一並拒絕了。

顧朔一直閉門不出,直到大周慶典夜宴才出現在皇宮。蘇景同堵在辦夜宴的泰安殿前等他。

兩三年不見,顧朔更有氣度了,舉手投足間儀態風采更甚從前。

蘇景同堵住他,“殿下安。”

顧朔彬彬有禮點頭:“世子好。”

顧朔穿過蘇景同,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這次夜宴的位置和中秋宴會位置相同,顧朔和蘇景同之間隔了很遠。

蘇景同坐下後,就往顧朔那邊看。朝臣們尚好,都修煉得四平八穩,宗親中不少年紀小的想起蘇景同追顧朔的笑話,都忍不住看熱鬧。

蘇季徵隔著歌女舞女看到了蘇景同的模樣,恨鐵不成鋼,叫伺候的宮女去帶話:專心用膳。

蘇景同席上的酒被撤了,中秋夜宴後蘇季徵就不許他再沾酒。

顧朔那邊酒管夠。

蘇景同眼巴巴瞅顧朔,又惹來宗親們的笑。

蘇景同看到顧朔自宴席開了後,便自顧自斟酒,他不與旁人推杯換盞,只自己安安靜靜飲酒,桌上的菜一口沒動,酒壺卻空了。

蘇景同遲疑,顧朔酒量不行的,所以平日少碰酒,今天是怎麽了,突然喝如此生猛。

周文帝和蘇季徵在宴席上說著冠冕堂皇的客套話,幾個皇子們舉杯虛頭巴腦地祝大周萬世永昌,朝臣和宗親們都知道大周很快就不一定還叫大周了,依然笑容滿面挨個祝賀。

只有顧朔,像個局外人,周圍喧囂都與他無關,一杯一杯飲著酒。

宴席上皇子宗親們閑聊,蘇景同無意間聽了一耳朵,周文帝有個新封的麗妃,容顏秀麗,據說傾國傾城,周文帝不管不顧讓她從平頭百姓一躍為妃,皇子們偶然見過眼睛都直了。

三皇子無意間說了一句,“眉眼有些像蘇景同。”

蘇景同沒見過,只覺得麗妃艱難,花樣的年華要伺候一個比他爹還大的老頭子,周文帝這老東西真不要臉,老牛吃嫩草不害臊。

不知誰問了一句麗妃現在在哪,不來參加宮宴麽。妃位有資格出席宮宴。

三皇子隨口道:“在後殿換舞服,稍後有她的獻舞。”

顧朔連喝兩壺酒,臉色發白,目光混沌,勉強站起來,不欲在眾人面前酒後失態,由宮人扶著去側殿暫時歇息。

三皇子也覺察出顧朔的不對,“他今天怎麽了?”

二皇子不語。

顧朔走了,蘇景同坐不住,找了個借口往側殿去,他記得顧朔方才吩咐宮人送他去東偏殿,東偏殿是宗親休息的地方。

東偏殿門口站著兩排宮人,隨時等著伺候。

蘇景同打眼一瞧,二十四個人,當下一楞,東偏殿所有的宮人都在門外站著,讓醉酒的顧朔一人在屋中麽?萬一嗆酒呢?

不對吧。

蘇景同問:“熙郡王呢?”

宮人們面面相覷:“郡王?沒見到。”

蘇景同臉色瞬間變了,東西偏殿相對,既然宮人沒看到,那顧朔也不會在供朝臣休息的西偏殿,只剩供女眷休息的後殿還沒去。

與此同時,後殿傳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蘇景同後背冷汗下來。

蘇景同顧不得形象,一路沖到後殿,後殿門大開,宮人們圍在殿門前,皇後和她的儀仗隊臉色鐵青,站在殿中怒氣沖沖,地上跪伏著一個穿著舞服的柔美女子,她衣襟半開,掩面哭泣,床上躺著一個男人,從垂下來的衣擺能看出是郡王服飾。

柔美女子哭得梨花帶雨,蘇景同看清了她的臉,眉眼和自己有幾分相似。

是麗妃。

蘇景同的心涼了。眼下這場景並不難猜,麗妃在後殿換衣裳,酒醉的顧朔被宮人送了進來……

現在宴席才剛剛過半,麗妃只叫了一聲就停下,想必皇後會先制住麗妃和顧朔,等宴席結束再悄悄處置。

還有時間。

當務之急是找到帶顧朔來的那個宮人。

蘇景同立時在宮人中尋脧,他才看了幾個人,周文帝竟然趕來了。

“鬧什麽鬧,為什麽吵?”周文帝的聲音從殿外穿過來。

皇後俯身行禮,“陛下容稟,臣妾來後殿換衣裳,後殿門打開,卻見麗妃和一男子在床上……”皇後說不下去。

“你說什麽?!”周文帝快步沖進後殿,床上果真躺著一個男人,麗妃一把抱住周文帝的腿,嗚嗚咽咽哭泣,“陛下,陛下,臣妾冤枉——”

周文帝踢開麗妃的手,麗妃不撒手,又纏了上來,周文帝便拖著麗妃前行,一路沖到床前,粗暴地扯開簾子,顧朔倒在床上,人事不省。

麗妃哭訴:“臣妾好好的在後殿換衣服,殿下突然闖進來,臣妾哪裏是殿下的對手,三兩下就被殿下制服,”麗妃哭得滿臉淚痕:“陛下,臣妾冤枉啊——”

周文帝怒不可遏:“孽障——”

蘇景同輕輕閉上眼,但凡是了解顧朔的人,都知道他人品端方,周文帝生性狐疑謹慎小心,卻連懷疑都不曾有,又一次裝傻充楞,這一切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麗妃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和他模樣相近,顧朔今晚喝的酒中被下了藥,即便他不醉酒,也會因為藥物昏沈。宮人是提前收買好的,等顧朔一醉就送來後殿,然後立刻消失在宮闈。

麗妃在後殿等著,衣衫半解。

皇後在後殿附近,及時站出來“抓到”茍合通奸的人。

按照常理本該在宴席上待到酒宴結束再來秘密處理的周文帝,大張旗鼓趕來後殿。

這是一場針對顧朔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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