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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好待遇 說起他的喜歡,始於欽佩,長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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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好待遇 說起他的喜歡,始於欽佩,長於……

顧朔呼吸一窒, 重逢以後,蘇景同就像打通任督二脈,精準拿捏他的所有痛點, 可憐可愛一詞像是為他量身定制, 隨便一句話就能叫他輾轉反側什麽都不顧。

顧朔破天荒地怪起這個願望來,反正是要許願, 幹嘛只許一天呢,許一旬、一月、一年、一輩……顧朔不敢往下想,只前所未有地後悔, 若是能再長點, 未嘗不可。

顧朔把蘇景同的手完全掰開, 把自己的手放進去, 心中艱澀, “睡吧。”明天把簽筒全換成願望算了。

殿裏燃著安神香, 顧朔講的故事令人昏昏欲睡,蘇景同咕噥幾句, 還想掙紮, 但沒抵抗住睡意, 迷迷瞪瞪睡過去了。

顧朔上床摟著他, 睜眼到天明。也不知他一拍腦門編出來的小太監主意, 是在折磨蘇景同,還是在折磨自己。早知道就同意蘇景同的提議,把他困宮裏當個嬖人, 就鎖在這殿中, 日日相見歡好。或者大氣點,前塵往事全部揭過,就當一切沒發生, 從頭再來。

蘇景同能做什麽壞事呢?他天真浪漫可憐可愛,生在攝政王府不是他能決定的,攝政王要謀逆又跟他有什麽關系?他身為人子,受攝政王生養大恩,難道還能棄攝政王於不顧麽?給西南王當軍師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呢?那算個什麽事,他爹都謀逆又倒臺了,他在大周無法立足,不投奔西南王等什麽呢?等著被周文帝株連處死麽?

當然了,能投奔自己是最好的,但那會兒他倆都決裂了,蘇景同不來找他情理之中。

顧朔想到這裏,心就一抽一抽地疼,瞪睡著的蘇景同,這兔崽子沒心沒肺睡得倒香,為什麽不解釋清當年的事呢?他不信蘇景同薄情無情,總懷疑蘇景同是為了他好出此下策,可這兔崽子忒無情,變臉比翻書都快,他都被蘇景同當面譏諷過自作多情,實在不敢再自戀。

顧朔睜眼看著床頂,自從重逢,他時常失眠,床頂雕刻的梅花紋樣他都能數出有幾朵花瓣了。這夜可真漫長啊……

翌日,蘇景同在龍床上醒來,日上三竿,無人喚他起床。蘇景同揉揉眼睛,那身世子常服已經不見了,床頭放了套普通的衣裳,祥雲暗紋的雲錦料子,只滾了一圈銀邊,沒帶刺繡,無品級。他能穿。

蘇景同睡懵了,一時想不起何年何月,亦不知身在何處,只覺得場景陌生,他茫然地尋脧周圍,殿裏空蕩蕩的,不見人影,只殿門口站著兩個小太監,蘇景同坐在床上回神。

賀蘭芝很快掀簾子進來,“公子醒了?”

蘇景同“嗯”了一聲。

“陛下吩咐,今天太學沒安排兵法課,叫公子不必去太學了,庫房有不少好東西,叫奴婢帶您去挑挑。您那箱書陛下收走了。”賀蘭芝上前遞給蘇景同一個荷包和一個木匣子。

蘇景同隨手打開,荷包裏是一卷銀票,一張五千兩,兩張二千兩,兩張一千兩,五張一百兩,九張五十兩,木匣子裏是五十兩碎銀。

一萬二千兩。

蘇景同腦子還沒清醒,困意朦朧,“啊?”

賀蘭芝忍笑:“陛下說是那箱書的錢。”

蘇景同沈默,昨晚他怎麽說的來著,“我原價二十兩一本買的,看在你今天兇我的份上,給你個優惠價,一千兩一本,童叟無欺。我有十二本,一萬兩千兩。”

蘇景同捂臉,顧朔居然真給。

賀蘭芝擊掌,宮女們魚貫而入,捧著洗漱的用具,一整塊翡翠做的龍洗,盆邊雕刻著千裏江山圖紋樣,是他在攝政王府時的用具。

蘇景同不知自己的好待遇從何而來,稀裏糊塗被人擁著洗漱。

早膳是八仙過海鬧羅漢、四種餡料的四喜湯圓、還有做成各種樣式的拇指大的翡翠餃子。蘇景同八仙過海一“仙”一口,四喜湯圓一“喜”一個,翡翠餃子最無賴,一盤十六只,每只都不同,捏成各色小動作,蘇景同實在吃不動,挑了最喜歡的兔子餃子吃掉。

賀蘭芝摸下巴:陛下神了,還真如他猜測的一般,一樣一口。

皇宮的庫房,說是庫房,更名叫藏寶閣也不為過。攝政王府雖豪闊,但只是二十餘年的積累,皇宮的庫房是幾朝幾代累積的財富,鮮為人知的珍寶盡皆在此——攝政王府被抄家以後,物件也都收攏在皇宮中。

文房四寶庫裏,頭一樣便是傳聞中的“梨滿堂”,初看“梨滿堂”平平無奇,當在其中寫字時,便有朵朵梨花紋樣自紙中漫出,兼有梨花香。蘇景同眼睛直了。

蘇景同用帕子取出一方墨,“南坪墨?”

賀蘭芝對著冊子辨認:“是。”

南坪墨是前朝國寶,黝如漆,輕如雲,清如水,渾如嵐,因制造工藝覆雜,做法已經失傳,只剩前朝皇宮還留有三方。

蘇景同一樣一樣看去,起初只打算拿一套文房四寶,後來挑花了眼。

等他從庫房出來,已經過了正午,挑了滿滿一箱子。

蘇景同從帶出來的這箱文房四寶裏,選了兩套裝好,改天送去給左正卿,他一定喜歡。

蘇景同回了廣明宮,宮門外幾十個太監搬著東西進進出出,推車流水般進入廣明宮。

“這是要幹什麽?”蘇景同問。

“公子進去就知道了。”

他西偏殿的小房間門大開,蘇景同進去發現自己的東西都不見了,小房間又變成雜物間。太監們放下東西從廣明宮正殿出來。

蘇景同走進正殿,正殿一共三間,正堂,臥房,茶室,臥房裏用屏風隔出一間暖閣。

此刻暖閣大變樣,原先擺在暖閣的黑檀木月洞床換成他在攝政王府時用的胡桃木曲院風荷架子床,配套的黑檀木雕萬壽如意紋衣櫃,轉成胡桃木雕銀燭流螢紋衣櫃。小幾、羅漢床、梳妝臺、窗紗、圈椅、琴架、書架、書桌、地毯、燭臺、掛畫俱是他用慣的。

多寶閣上置放的擺件也變得熟悉,是他從前時常把玩的物件。

賀蘭芝道:“陛下有旨,公子往後在此休憩。”

蘇景同的手撫過書桌,三年前顧朔就是坐在這張桌子上看書,他時常去騷擾顧朔,打攪他的清凈,顧朔被他鬧得實在不得安寧,便抱起他放在桌子上,用親吻堵上他喋喋不休的嘴。

書桌上擺著兩個木箱子,蘇景同打開,是文房四寶,他方才心動並且從皇宮庫房要走的“梨滿堂”和“南坪墨”,這箱子中有一模一樣的一套。

“陛下叫人備的禮,陛下說冬日康寧侯不便出門,公子白日若想康寧侯了,莫折騰康寧侯進宮,叫江統領護送公子出宮去,有什麽想問的自去問康寧侯,這兩箱子文房四寶是給康寧侯帶的回禮。”

蘇景同想笑,他昨天只是隨口說說要八卦左正卿,並不能當真。顧朔還準備回禮,蘇景同莫名覺得這一幕很像家裏小孩要去朋友家玩,大人準備些禮物帶去。

算了,東西都準備好了。蘇景同高高興興收拾東西出門,他要給左正卿顯擺一下新得的其他文房四寶。

同樣的出宮路,康寧侯府比太學府離皇宮近一條街。蘇景同和左正卿鑒賞“梨滿堂”時,一街之遙的太學府又一次因為蘇景同雞飛狗跳。

勤學堂內,曲廬照舊告病沒來,祭酒安排大家看書習字,學子們歡快地放羊,在學堂推牌九。

霍方把三卷紙放在謝永章桌上,“看看吧。”

謝永章馬上要打贏了,頭也不擡,敷衍道:“邊兒去,顧不上你。”

“玩物喪志,”霍方鄙夷,把他的牌扔一邊,“你一會兒再打,先看這個,我還要回去上課,沒功夫跟你浪費。”

“你他娘的!”謝永章拍桌而起,“本世子馬上就贏了,你搗什麽亂!”

霍方攤開其中一卷,“廢話少說,先看這個。”

“這什麽玩……”謝永章的聲音戛然而止,“你瘋了,連錦州的兵防圖你都敢畫?你想死別連累本世……”

謝永章多看了幾眼,“等等……蘇景同畫的?”

“是。”

謝永章草包歸草包,那是和各地考入太學的學子相比,若和普通學子相比,閉眼吊打,真叫他下場考科舉,並不露怯,一舉便能有功名。謝永章只大略掃了幾眼,便看出這張圖的機鋒,臉上的輕忽收斂了大半,喃喃道:“騙人的吧,他還有這個本事?”

一起推牌九的學子湊過來,“世子,怎麽了?”

謝永章讓出點位置,學子們看清兵防圖,你看我我看你,一起沈默。

過了片刻,有人支支吾吾開口,“我看也不一定做準。他又沒去過錦州。”

謝永章沒說話,蘇景同去沒去過錦州不重要,這張兵防圖和錦州的實際情況是否一致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蘇景同拿這個做例子,真想教他們點東西。

其他人也沒附和,只一人猶豫道:“他挺認真。”

謝永章翻開另外兩張圖紙,蘇景同的用心可見一斑,謝永章愈發沈默。

霍方把抄錄的書單和蘇景同留下的兩本書留下,回學堂上課,“他給的,我昨天看了,很不錯。要不要聽他的課,你們自己決定吧。”

謝永章問:“你要聽他的課?”

霍方已經走到門外,聞言回頭:“為什麽不呢?”

霍方走後,勤學堂久久無聲。

謝永章沈默地打開標著蘇景同名字的《兵法實用入門》,快速翻了幾頁,看懂蘇景同的目的並不難,這個年頭知識比黃金更重要,無數人對知識敝帚自珍,不肯叫外人得到,蘇景同不僅寫了,還用看書人能看懂的語言在寫,他是真想教會旁人。

這樣的人,到底為什麽叛國呢。

“世子。”有人喊。

“嗯?”

“蘇景同,和那位,”那人比了一個大拇指,向上頂了頂,意思是天子,“到底怎麽回事?”

蘇景同和皇帝……

謝永章沈思,“蘇景同追過,那位對他不假辭色,後來他惱羞成怒,把人搶回攝政王府當嬖人了。算是強迫吧。陛下沒將他千刀萬剮,實在仁慈。”

“追過,沒追上?”

“嗯,”謝永章回憶,“我聽家裏長輩提過,他倆原本沒交集,濱州賑災後蘇景同突然開始追陛下,毫無世家風範,倒貼得全京城都知道。後來便將陛下搶回去了,強扭瓜。”

謝永章也不大清楚那段過去,細節真相只有當事人清楚。

此刻當事人正在馬車上看話本子,江天在前頭趕車。

這本話本子講皇帝顧朔和攝政王世子的故事,劇情離譜匪夷所思,說顧朔天人之姿,他對顧朔一見鐘情,顧朔對他避之不及,蘇景同死纏爛打絕不放手,顧朔問你喜歡我哪裏,我改,蘇景同說喜歡你的臉,有本事你劃爛,顧朔猶豫,說那你還是繼續喜歡吧,我也挺喜歡我的臉。

蘇景同看得前仰後合,笑得在車裏打滾兒,這是哪個耍寶的寫的話本子,太搞怪了。

這得留給給顧朔看。

蘇景同咂摸,他是為什麽喜歡顧朔來著?

好像是……

他追顧朔的經歷,算全京城的笑話,是皇親貴胄茶餘飯後閑聊的笑料。

說起他的喜歡,始於欽佩,長於歉疚憐惜,又在時光的變遷中變質成愛。

蘇景同其人,用四字形容——慕強憐弱。他愛慕強者,憐惜弱者。

濱州賑災時,賑災事宜他一竅不通,顧朔卻信手拈來有條不紊,把流離失所的濱州治理得井井有條,紛繁覆雜的事變得有序整在。

蘇景同每日瞧著顧朔辦公,盯著他側臉看個沒完,心裏的一聲又一聲“牛哇牛哇”“還能這樣處理?”“居然是這麽解決的嗎?”

顧朔不但通曉政事、辦事利落,心態亦四平八穩。賑災最開始部署時,找顧朔請示的人從濱州府邸繞著大院排到宅子外的街道盡頭。不少人進來就嚷嚷“不好了”“殿下怎麽辦”“殿下出事了!”,一天出八百回事,聽得旁觀者蘇景同都心驚肉跳,且還有個監工的大皇子在,負責不懂裝懂,質疑顧朔的決定,阻撓顧朔的安排,給顧朔添堵。

許多次不需要動腦子只需要圍觀的蘇景同都忍不住想罵人,顧朔卻還四平八穩,氣定神閑鎮定自若地指揮,天塌下來都不能叫這位郡王殿下變了顏色。

大皇子阻撓多了,顧朔便改了安排,遇到問題他先提兩個解決方案,一個正確一個錯誤,他在大皇子面前偏向錯誤的方案,大皇子便要逼著他選另一個,顧朔假意掙紮辯駁兩句,便依著大皇子的安排去選正確的方案。

顧朔工作速度陡然提升,煩心事少了一半,愈發平靜。

大皇子也很高興,他的權威終於得到了體現,還獲得了顧朔的臣服,自覺自己又有了皇室嫡長子的風采。等他發現自己的選擇都是對的,更加得意自滿,果然他是最適合當皇帝的人。

大皇子站在高處回頭看顧朔,頓覺自己把傻瓜當成對手,十分可笑。心情大好的大皇子,甚至都不大來找顧朔不痛快了。

顧朔被人當成傻瓜,毫無反應,蘇景同一度小人之心地揣測顧朔是否在心裏冷笑嘲諷,遺憾自己不能當一條蛔蟲,好去聽聽顧朔的想法。

蘇景同閑不住,幹不了大事,他幹點雜活也行吶,攬了一堆小活出去幹。幹了半月,顧朔攔住他,辦公時把他帶在身邊,一面辦一面給蘇景同講思路,教他如何辦差事。

蘇景同難為情,顧朔已經夠累了,何必在這繁重的工作中再加上教導自己。

顧朔只摸了摸他的頭,便開始講解他的思路,他不接受蘇景同的拒絕,強勢地安排他必須學習。

蘇景同過了很久以後,才明白顧朔當時的心態。他爹想謀逆的事,人盡皆知。顧朔大概也不對周文帝還能保住皇帝的位子抱有期望,顧朔自己只是個空有爵位的郡王,在朝代更替的事上沒有任何的力量,也許未來的某一天,蘇景同會成為太子,或者帝王。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顧朔希望新登基的帝王能靠譜一些,對百姓好一些,所以盡可能地教蘇景同,盼著他成長。

新州百姓長途送別的事徹底重塑了顧朔的靈魂,顧朔希望濱州賑災的半年也能給蘇景同一些美好柔軟的回憶,叫他將來能做個好君主。

因為這種心態,顧朔教他格外耐心細致。

等賑災結束,蘇景同對顧朔的印象,只剩“欽佩”二字。

他們從濱州離開時,濱州百姓也出來相送,不過他們送的是大皇子和蘇景同——凡是臺前出面安撫百姓承諾辦事的活,都是大皇子搶著去做,顧朔會強行要求蘇景同跟著大皇子去出面,自己則安靜地待在幕後幹活。

百姓們將所有功勞記在出面的大皇子和蘇景同頭上,念著他的好,依依送別。

大皇子下車和百姓告別,蘇景同坐在車中,沒有下車。他知道顧朔逼他出面安撫百姓的意思,想叫百姓記他的好,讓百姓的感激信賴能感化蘇景同,將來做個好君主。

蘇景同掀起窗簾瞧著百姓們送別大皇子,心裏忿忿不平:你們送錯人了,真正幹活的根本不是他!連軸轉了六個月,每天休息時間不到兩個時辰的人不是他!忙到吃飯喝水都沒空,全天戰時狀態應對賑災的人也不是他!六個月瘦了十幾斤的人也不是他!

蘇景同心裏煩躁,擡頭看馬車中的顧朔,顧朔已經靠著車窗睡著了。

比起半年前,他整個人瘦了幾圈,帶來的衣裳變得松松垮垮,蘇景同甚至能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他臉色很白,眼底發青,臉頰卻有些紅——他在發燒,賑災結束後,顧朔心裏的石頭落地,當晚便起了燒。

大夫說是勞累過度,給開了兩貼藥,囑咐多休息。蘇景同的馬車最寬敞舒適,硬拉著顧朔一起坐。

蘇景同凝視著顧朔的睡顏,心底一片茫然和委屈——替顧朔委屈。

回到京城,論功行賞,甩手掌櫃一件實事沒做還拖後腿的大皇子分到的功勞最大,周文帝龍心大悅加封大皇子為廉親王;只查案、其他工作只能打下手的蘇景同功勞第二,加兩千戶;從頭忙到尾焚膏繼晷夜以繼日幹完所有工作的顧朔,被周文帝怒斥目無法紀,處理濱州刺史事不當,禁足半年。

蘇景同不大懂賑災,但懂朝廷溝壑,一聽便知周文帝在怪顧朔沒把濱州刺史保下來。濱州刺史是大皇子外祖父的人,周文帝盤算著和廉親王外祖父聯手扳倒攝政王,結果被蘇景同三下五除二弄死,現在濱州刺史空缺,未必能再安插一個自己人進去。

顧朔沒及時攔住蘇景同且幫他圓場收尾,周文帝疑心顧朔有奪嫡之心,不願讓大皇子一脈好過,故意幫蘇景同,周文帝大為不滿,攝政王大敵當前,顧朔卻不分敵我先內鬥拖後腿,實在不堪大用!

攝政王蘇季徵若肯出言,自能保下顧朔來,但皇子奪嫡的精彩大戲,他怎麽能不看戲。比起愚鈍廢物自以為是的大皇子,蘇季徵更厭惡不顯山不露水的六皇子,大皇子登基,他拿捏大皇子易如反掌,六皇子沈默寡言卻心有成算,不是能被人拿捏的性子,還是早點摁死最好。

十四歲的蘇景同因論功行賞,破例站在了朝堂上,他向顧朔望去,只看到顧朔平靜如水的臉,他對此早有預料,連眼皮都沒眨,從容地跪下接旨。

憑什麽呢?

這到底憑什麽?

為什麽要這樣對他,就因為他不是皇後的孩子,沒有個有兵權的外家麽?

他的病還沒好,他還在發燒,早上上朝前蘇景同海看到他背著人在側殿用泡過冰水的帕子貼在臉上,好使自己的臉色不那麽紅。

現在,他在辛苦了半年後,跪在朝堂中聽周文帝的指責怒罵。

蘇景同死死咬著下唇,克制著內心瘋狂叫囂的欲望。他不能幫顧朔解釋,他的立場註定了他無法開口,他越幫顧朔,周文帝越會認為顧朔投靠了攝政王,徹底放棄顧朔並且視為對手。顧朔只會裏外不是人。

蘇景同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朝會中出來的,只記得等朝臣散盡後,他“失手”摔碎了一盞茶杯。

他繞開出宮的朝臣們,抄小路去追顧朔,想跟他再說幾句話,但顧朔沒見他,兩人的馬車在小巷相會,蘇景同的話還沒出口,顧朔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麽,提前道:“世子請回吧。”

“殿下……”蘇景同喃喃。

顧朔的馬車駛出小巷,遙遙而去。

自從回京後,顧朔對蘇景同的態度就冷淡下來,在濱州時他需要教蘇景同辦差事,日日交流,賑災結束,兩人沒有公事上的交集,顧朔又誠心避著他,那些在濱州刻意被淡化的立場問題重新橫在他們中間,連朋友都做不得。

蘇景同甚至不確定顧朔對自己到底是喜歡還是厭惡、又或者無感。他不知道顧朔在濱州時的耐心是因為覺得他還不錯,還是僅僅因為顧朔需要教會自己。他沒法從顧朔千年不化的表情中分辨出他的情緒。

顧朔討厭他是順理成章的,他幾乎在顧朔的禁區橫跳。顧朔是皇子,他爹想篡位;顧朔喜清凈,他很鬧騰;顧朔生活輕簡,他喜歡奢靡;顧朔才學紮實,他不學無術,喜好一大堆,但都淺嘗止輒,並不精通;顧朔踏實穩重,樂於辦事,他安於享樂、風一樣生活,喜歡一切自由自在美好的東西。

他倆做朋友都做不到一起,志不同道不合。

車夫問:“世子,咱們還追嗎?”

蘇景同搖頭:“不必。”他或許並不想和我再有任何交集。

周文帝罰顧朔禁足半年。這事其實難辦——顧朔沒有可禁足的地方。

顧朔封了郡王,不能再住在宮中。但他逋一封郡王,就去了新州封地,京城中沒留他的郡王府邸。從新州回來後,以顧朔的喜好,他更想找個小院子安安靜靜住著,但他郡王身份在,按照禮法不能居小院,只得暫住在京中一處老郡王的舊宅子。顧朔沒住半月,便去濱州賑災了。

舊宅子年久失修,又有皇後和廉親王作梗,只修葺出幾間房可用,平日歇腳尚可,若要禁足,全府封閉,那便麻煩了。缺東少西,屋頂梁柱還要修繕、陳設家具也不妥帖,日用品亦不齊全。禁足後仆役出門采買食物日用品,少不得打點禁衛軍。

但最大的麻煩在於,顧朔沒錢。他沒母家補貼,只有新州的食邑,他在新州的四年,沒收食邑,一個銅板的進賬都沒有,全靠以前當皇子時的積蓄生活。

因此以上所有需要花錢的地方,顧朔都沒錢。

周文帝沒想到這些,他的大腦中還要裝後宮佳麗三千,放不下這些微末小事。顧朔也不爭辯,他在皇子期間,除了幹活,其他時候都是沈默且逆來順受的。

蘇景同都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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