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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起火 顧朔磨牙:“你現在有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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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起火 顧朔磨牙:“你現在有事了。”……

在他們僅有的一年的近距離相處中, 蘇景同多數時候都表現得像個沒長大的小孩子,愛玩愛鬧愛撒嬌,沒完沒了在他禁區橫跳, 顧朔通常不理會他的炸毛。

他的嬉笑怒罵都是輕淺不走心的, 小孩子脾氣來得快去得快,不等你安撫自個兒就好了, 等你把他的嬉笑怒罵當回事,認認真真想幫他解決時,發現他已經沒心沒肺地繼續當他的小紈絝去了, 顯得正經嚴肅的自己像個自作多情的傻蛋。

但哭例外。

蘇景同哭的時候是藏起來的, 躲起來的, 生怕被發現。

等哭完了, 他若無其事地在你面前繼續快快樂樂, 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顧朔不知道件事到底過去沒有, 他是不是真的想開了不在乎了。

顧朔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在其他情緒的表達上特別順暢的蘇景同,唯獨在哭上如此回避。

以至於他對蘇景同的哭, 格外上心, 哪怕分開三年, 依然條件反射。

顧朔抿唇。

瘋妃的先例在前, 他不敢對蘇景同的情緒有任何的放松。

他拿起被子, 輕輕蓋在蘇景同身上,又用隨身帶的帕子,仔仔細細幫他擦了臉。

被子的觸感還留在指尖, 這是最常見的被子, 顧朔在軍營時用的還沒這個好,軍營裏條件苦,有點錢都用來換軍備了。

但顧朔突然覺得難以忍受起來。

金尊玉貴養大的攝政王世子, 什麽時候用過這種東西。

固然姜時修的事刺激了他,但不好的生活條件未必沒有折磨他的神經。

墻角立著幾根從左正卿那兒要來的木材,一團琴弦放在木材上,地上摞著兩個藤箱,按江天的說法,應當是一箱子筆墨紙硯、一箱子書,炕腳擠著一個小木箱,裏面是幾件衣裳和一點銀子。

這些東西把蘇景同的房間撐得鼓鼓囊囊,連轉身的地兒都沒有。

昏暗的房間、微弱的光線,逼仄的空間,連太陽都曬不到,談什麽好心情?

彈琴看書下棋畫畫,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佳肴、喝最好的酒、騎最烈的馬,這才是快樂的攝政王世子過慣的生活。

顧朔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睡著的蘇景同無知無覺。

過了小半個時辰,蘇景同在床上翻了個身,緩緩睜開了眼睛,小憩補眠到自然醒,精氣神兒又回來了,心中滿是饜足。蘇景同在心中又一次感謝謝永章的仗義執言,讓他得以早早下工回來補眠。

這孩子看著傻不楞登的,關鍵時候他是真上道真管用啊!

瞌睡了火速送枕頭。上哪找這麽貼心的學生。

從前他覺得文人風骨討人嫌,嘰嘰歪歪磨磨叨叨,今天頓覺文人風骨好啊,文人風骨妙!學子,就該有文人風骨!

怎麽能叫佞幸來給他們講學呢,簡直有辱斯文!

蘇景同心滿意足地想:小鬼你可要堅持住,天天把我趕回來才好啊!

蘇景同在炕上摸索,屋內光線太差,他方才看的書不知掉哪裏去了。炕上尋摸一圈,沒找到,蘇景同又在地上找,從書箱和炕的夾縫中找到了那本看了一半的書。

這是從左正卿那兒要的閑書,他對四書五經經史子集毫無興趣,對閑書話本子愛得濃烈,這箱子都是好東西,市面上銷路最好的話本子。

他剛剛看了一本虐戀情深的話本子。

講的是一個將軍受傷後意外被沖散,被一個不好惹的青年撿回家,青年討厭將軍說一不二的脾氣,但又心善,捏著鼻子給他治療。

將軍本來很感激青年救治他,不過青年脾氣實在太爛了,將軍權柄在手萬人之上,在心裏忍了青年的壞脾氣一百遍之後,終於覺得救命恩情可以用別的方式報答,不必非忍氣吞聲——還是和青年吵一架吧。

倆人一邊吵架一邊治療,日子過得雞飛狗跳。

青年是個很有故事的青年,將軍在他這裏養傷的半月,打退了七波意圖殺青年的刺客。將軍也是個很有故事的將軍,半月內青年幫他智鬥了三波奸佞小人。

倆人從互看不順眼,轉變成“哦他還有點本事”,又變成“不錯,你小子除了脾氣差點,人還可以”,最後變成“爺就愛看你鬧脾氣”。

將軍扛著守衛疆土的責任,又正值兩國交戰,不得不動身返回軍營。臨走前將軍說,“等戰事結束,我們就成親”。青年感動地回了一句“你丫敢走,這輩子就別回來了”。

眾所周知,話本子中說這種話,通常都不會有好結局。

將軍是守天下的將軍,不過守的是敵國的天下——兩國邊境的人語言外貌習俗相通,就是這般麻煩,相處了半月倆人都沒發現不是一個國家。

青年是隱姓埋名的青年,將軍走後機緣巧合,搖身一變成了國家太子爺,趕赴前線守江山。

位高權重的敵國將軍和要死守江山的太子爺,愛恨交織,他們是彼此肚子裏的蛔蟲,最熟悉對方的行徑,理智告訴他們當斷則斷,國家更重要,靈魂卻又叫囂著想要依靠彼此。

他們在戰場上相顧無言,偶有機會兩人單獨在一起,卻又要提防著彼此套話,再度無言。

蘇景同快看到結局了。

兩人戰場上刀兵相見,將軍的劍刺中了青年的肋骨下方,鮮血汩汩而出,彌留之際,青年目光渙散,擡手想要在死之前再度擁抱將軍。相擁的時候,青年的刀從將軍身後貫穿了將軍的心臟。

將軍低頭,看到染血的刀尖從自己心臟捅出。將軍釋然地笑了笑,這樣也好,他牽著青年的另一只手,如果能一起死,或許能一起投胎,下輩子他們千萬不要再投到敵國了,最好能投胎成鄰居,從小竹馬竹馬。

青年堅定地將刀持續捅進去,長長的刀尖借著擁抱的姿勢,捅穿了青年的心臟。

一把刀,穿了兩顆心。

他們依偎著死在一起。

此身許國不能許家,那便在死亡時,給他們一點自由,忠於自己。

蘇景同看得哭得稀裏嘩啦,太虐了這本真是太虐。本來就困,哭累了更困,用帕子蓋著臉睡了。

蘇景同打開話本子,還想再看看最後結局,捧著書瞧了半天,看不清字——方才太陽正好,屋裏有光,現在太陽照不進來,屋裏黑乎乎的。

蘇景同悻悻收起話本子,他不大敢把書拿到屋外去看,看情愛話本子多少有點羞恥,只好忍著等明天光線好時看。

在蘇景同心痛時,廣明宮後殿有一個宮女,正一言不發地收拾包袱。

自打顧朔登基後,就對宮中的奢靡作風很不滿,要削減宮人。起初是宮女太監自己找主管報想離宮的事宜,後來報的人不夠,變成主管們選人離宮。

宮女太監是不願意離宮的。在宮裏吃好喝好,活也輕省,偌大的皇宮有三四千宮人收拾,正經主子就顧朔一個,顧朔不是挑剔的性子,宮人的活計不到半個時辰便能幹完,剩下時間便閑聊打牌,日子好不快活。

出宮的話,潘啟倒是給了他們明路,宮女太監們可以去各位宗親或者官員府邸中幹活,宮裏出來的人比普通仆役體面有規矩,幹活講章法,很受歡迎。

可那活就遠不如在宮裏清閑了。

又或者給一筆錢,回家置房置地。

廣明宮的這個宮女,不幸被安排離宮。她無精打采地收拾細軟。她的包袱不小,在宮裏多年,主子們賞的金銀細軟多,需得細細收拾,以免遺漏。

潘啟說是要清退宮女,說白了就是怕宮裏有探子,想趁機清理出去。周文帝對皇宮的掌控力薄弱,西南王還入主過皇宮,宮中怕是成了篩子。

這段時間潘啟把和攝政王府、西南王府有關系的宮女太監都清了出去。她從明面上來看,並不屬於攝政王府和西南王府的人。西南王安排她來皇宮潛伏時,準備得很周到,她是“京城人士”,家裏窮,養不起孩子,把她賣進宮當宮女。家世清白,和任何勢力都沒有牽扯。

按理說不該把她也清退出去。

但潘啟大約為了掩人耳目,也清退了不少普通宮女。

她成了不幸被選中的倒黴蛋。

等收拾好,天色都晚了。

沈默地告別了送行的宮女,她從廣明宮離開。她需要從皇宮西南門旁的小門離開,潘啟在那兒安排了人接應她——通常是小太監。

走到西南門,確有一輛馬車等在門外,旁邊站著兩個小太監,小太監會把她們送到皇親貴族家中。

她上了馬車,小太監坐在車前,揚鞭一揮,馬跑起來。

宮女百無聊賴地想著自己以後的生活,她自認幹活也算勤勉,不知怎麽會選到她頭上。要選人出宮的消息一出來,她就收拾了部分金銀細軟給主管這件事的大宮女送去,大宮女收了細軟,告訴她放心。

放什麽心。

錢給了,事卻沒給她辦成。

宮女心裏郁郁,十餘年布置毀於一旦。

她掀開簾子,這是出城的路。

宮女楞住,怎麽會是出城的方向?她們不應該是去皇親貴族家中麽?那應當在皇宮附近才對。

她心裏湧上不好的預感,神色冷峻起來,這會兒子再看前面駕車的太監,越看越不對勁了,他的喉結有些過於顯眼,他的手臂未免太有力量,不像幹雜活的太監,像禁衛軍。

宮女手指微動,一柄薄如蟬翼的刀夾在了她的指尖。在宮中戒備最森林的地方,她竟然無聲無息地帶著一柄殺人於無形的刀。

一只冰涼的手捏住了她的手腕,鬼魅般的人影貼在了她身後,而她連這個人什麽時候出現的都不知道,她毛骨悚然起來。

那人的唇貼著她的耳朵,“別動。”

宮女臉色瞬間慘白,她側頭,認出了他身上的衣裳——禁軍九衛的星紀衛。

星紀衛只有一個任務,保護皇帝安全。

“西南王的奸細,你們膽子很大啊,”星紀衛點評:“敢潛伏在皇上身邊。”

宮女聲音顫抖:“大、大人,您在說什麽,奴、奴婢聽不懂。”

“沒關系,你以後會交代的。”星紀衛一手刀打在宮女脖頸後,宮女從喉嚨裏發出一聲痛楚的嗚咽,頭一歪,暈了過去。

太學府內,勤學堂的學子徹底放了羊。蘇景同被他們趕走,勤學堂的博士曲廬還在告假沒來,大家歡快地自己給自己放了假,熱熱鬧鬧在學堂中嬉笑打鬧。

沒了同仇敵愾的蘇景同,霍方和這幫紈絝又成了敵人,身處勤學堂這幫腦子裏不裝筆墨的浪蕩紈絝子弟中,霍方不自在起來,這可是進學時間,怎能如此荒廢?

現在的時間點很尷尬,回明德堂上課?明德堂已經開課了,此時進去不合適。留在勤學堂?他和這幫人關系又不好,玩不到一起,且蘇景同提醒了他,他在勤學堂荒廢了一天多的時間,學業進度又落下一截。他想學習。

霍方無奈地在勤學堂站著,勤學堂的學子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玩牌,沒人理他。他目光在勤學堂尋脧,不經意掠過博士桌子上的三卷紙——蘇景同留下的錦州的地形圖、兵防圖、軍備運送線路圖。

他沒把那三張圖當回事,準確來說,他沒把蘇景同的話當回事。正如謝永章所說,大家對蘇景同能得到四大軍師的名號,普遍認為他靠臉或者靠身份——被左正卿半月就打得潰不成軍的水平,菜到家了,讓他們上,他們也能撐半月。

至於蘇景同講得關於他們惡作劇的部分,他們的惡作劇就很幼稚,只要跳脫出來去看,都能發現滿是問題,和兵法更扯不上一點關系。

錦州的地形圖、兵防圖、軍備運送線路圖並不會公開,需要自己去研究去畫,他都這麽菜了,能畫出什麽好東西。

霍方想歸想,手誠實地拿起錦州地形圖——勤學堂沒人理他,他太尷尬了,需要找個事幹,顯得自己不那麽尷尬。

看清地形圖的一瞬間,霍方眼睛緩緩睜大了。

蘇景同畫的地形圖,遠比霍方見過的任何地形圖都要細致精巧,霍方無法辨別蘇景同地形圖畫的對錯,但僅從圖的內容來看,他像是親自丈量過,畫得十分詳盡,除了常規畫法的丘陵谷底山河城池,蘇景同細致到連小路都畫在其中。

這圖若是真的,蘇景同在錦州下的功夫可不是一般的大。

且從他畫圖的筆觸來看,他的手很穩當,功底很深。

霍方打開兵防圖,兵防圖需要一些兵法功底才能看懂上面的每個圖形是什麽意思,蘇景同大概是考慮到他們都是新手,所以在旁邊列了一行圖例,將每個圖形的意思標註在旁邊。

兵防圖左邊是錦州布防圖,右邊是蘇景同寫的字。霍方作為江南來的學子,特別在乎字,字是可以反應一個人的性格風骨的,故而他從小便練得一手好字,自覺世間少有能比他字更漂亮的人,可蘇景同的字著實亮眼。

為了能讓他們看清楚,蘇景同用的蠅頭小楷,但凡練字的,沒有不會蠅頭小楷的,大家寫出來也都差不多。霍方說不出蘇景同的蠅頭小楷哪裏不同,但就是覺得說不出的漂亮自在。

除了指尖缺力量,字不夠勁遒,其他完美無缺。

蘇景同寫的是兵防換防時間,每個將領的性格,習慣指揮的風格。

最下面,蘇景同開了一串書單,是兵法書,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他們不會任由他留在勤學堂,所以連帶指導的事一並寫在了其中,書單中有兩本指導基礎類的書籍——霍方不清楚具體內容,蘇景同開的書單他一本沒看過,就連聽都只聽過一本,之所以能知道這是指導基礎類的書,是因為蘇景同用朱筆圈起來,強調要先看打基礎。

霍方躊躇,蘇景同既然在寫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會被趕出去,那他是懷著什麽心情寫的這些呢?

軍備運送路線圖和兵防圖類似,左邊是圖,右邊是蘇景同留的提示,他用朱筆寫了一句話“一流軍師看軍備,二流軍師看戰術”。剩下是密密麻麻的講解,關於軍備的計算方法和錦州軍備的運送難點。

霍方沒上過兵法課,對此一竅不通,但蘇景同寫的言簡意賅深入淺出,很容易理解,大凡老師,假如講得晦澀難懂,乍一看會以為老師很厲害,本事大懂得多,但真正厲害的老師,是蘇景同這般的,再晦澀的內容,都能深入淺出,讓學生理解,這不僅要了解學生的思維,還要吃透知識。

從這點上看,蘇景同是個很好的老師。

最下面一行小字:“這是第一次,給你們降低難度,以後自己想。”

霍方咂摸著這句話,越咂摸心裏越不舒坦,從昨天到現在,不過一晚上的功夫,他竟然連夜畫了三副精細的圖、寫註釋開書單。蘇景同人品堪憂,師德卻還不錯。

蘇景同既然把書單都開出來,霍方還見識短沒看過,當即謄抄了一份書單,去太學府的典籍廳借書。

太學府的典籍廳,是大周最全的典籍廳。霍方在浩如煙海的書架中翻找,對著書單一本本借閱,他花了一個半時辰找書,裝了滿滿一書箱,但有兩本無論如何找不到——蘇景同用朱筆圈出來基礎指導類的書。

看守典籍廳的博士是個七十餘歲的學究,他不大喜歡和人打交道,更不耐煩帶學生,只愛從早到晚在典籍廳中看書。

“博士,您見過這兩本書嗎?”霍方把謄抄的書單遞過去,他也學蘇景同的樣子用朱筆圈住了那兩本。

“我看看。”老學究的手顫顫巍巍,他把書單對著窗外的太陽,借著更加明亮的光來辨認字跡,好半晌,老學究用他沙啞蒼老的聲音問,“這是時禎列的書單?”

蘇景同,字時禎。

霍方驚詫,“您怎麽看出來的?”

“《吳淵兵法》、《褚子兵法》、《西北志》、《西北河道變遷史》、《山地與荒蕪》、《氣與風土》……這些書都生僻,近幾年只有時禎看過。”

“您記性真好,還記得他看過的書。”霍方肅然起敬。

老學究慢吞吞地搖頭,“不是老朽記性好,是他來得最勤,兵法軍事類的書他全看過。”

霍方怔住,吃驚地回頭看兵法軍事類書廳,那密密麻麻看不到頭的書架,整齊羅列難以計數的書籍,“他全看過?!”

“嗯。”老學究回憶道:“他天天在這裏看。”

霍方五味雜陳,蘇景同紈絝之名響徹大周,人人提到他第一反應都是荒誕奢靡,太學府中還流傳著他在太學讀書時日日逃課的笑話,結果他逃課後,就是來典籍廳看書嗎?

老學究看到他圈起來的兩本書:《兵法實用入門》和《攻守的邊界》,“這裏沒有這兩本書。”

“為什麽?這裏不是大周收藏最全的典籍廳麽?”霍方問。如果連這裏都沒有,他要去哪裏找書呢?蘇景同既然把書名寫出來,總該確定他們能找到書吧?

片刻後,霍方站在淩雲堂中,淩雲堂從前只有一張書桌,供曲廬博士使用,昨天蘇景同來了以後,太學府在淩雲堂加了一張書桌。

蘇景同作為太監,禮法所限,衣食住行都被限制,新加的書桌是薄薄一層木頭,一掌劈下去便能打塌。

此刻,霍方緊緊盯著書桌上的東西——兩本書。

蘇景同料定他們找不到書,走之前把這兩本書放在了自己書桌上。

《兵法實用入門》作者蘇景同——蘇景同是反賊,書不能被收錄在典籍廳中。

《攻守的邊界》作者姜時修——他寫書時人在西北打仗,只印了幾本。

有那麽一瞬間,霍方詭異地冒出一個念頭:也許姜時修和蘇景同是一個人,年齡相近,都是兵法大家,都是四大軍師,都愛寫書,先後失蹤。

霍方被自己的念頭驚出一身冷汗,他在想什麽詭譎的東西?蘇景同和姜時修怎麽會是同一個人,太可笑了。

霍方翻開這兩本書,書的前言是作者手寫版本的拓印,只瞧了一眼,霍方便把心放到肚子裏——姜時修的字可真一般啊。

和八九歲的孩童差不多,乖巧但不成型。

蘇景同的前言是自己的筆體,沒用蠅頭小楷,筆走驚鴻,像他人一般,明艷濃烈。

兩本書的行文風格也大不相同,蘇景同的書和他人一樣討厭,講解雖然深入淺出,但不難看出此人的優越感,書中堅持自己寫的書最實用最適合入門;姜時修的書溫和客觀,態度謙卑,誠邀廣大學子共同探討。

這必不能是同一人。

霍方抹掉額頭上的汗,他是瘋了,才如此疑神疑鬼。

無論是理智還是情感,他都應當打開姜時修的《攻守的邊界》,他也是這麽打算的,比起看蘇景同的絮叨,看姜時修的探討更好,手指觸及書時,鬼使神差地換了個方向,打開了另一本。

霍方為自己找理由:我看完他的書,才能更好的批判他。

從正午看到太陽落山,霍方的手一刻沒停下來過,他起初還只是抱著挑刺的念頭,看了兩頁便開始找紙張謄抄記錄重點,等他把手頭的紙抄完,屋內昏暗到徹底看不清,霍方才戀戀不舍地起來點燭火——不是不能早點燭火,只是他迫不及待想看後文,於是連點燭火都成了浪費時間的負擔。

霍方點起燭火,回頭打算繼續看,他的確沈浸在其中一下午,但其實看了不過三分之一,他重點在謄抄記錄,畢竟蘇景同的書是禁書,全天下可能只有蘇景同這裏還殘存一本。

霍方心裏空落落的難受起來,他看了一下午,終於明白蘇景同為什麽要寫這本書。大周在戰亂前和平了幾十年,安逸的生活讓將士們的骨頭變得酥軟,讓軍師們改行討生活,以至於戰亂發生時,久經沙場的老將都老得上不了戰場、年輕的新人全是紙上談兵沒經歷過實戰,至於軍師們,大周已經沒有軍師了,軍師是在戰場上才能發揮作用的活計,沒有戰亂,哪裏會有軍師。

書籍的珍貴猶勝黃金,軍師的理論學習需要極其寬泛的閱讀。蘇景同這本書融合了天下兵法的精華,他試圖用一本書快速大量培養軍師。

霍方茫然地想:可這本書被禁了。

他又看不明白蘇景同了,他寫書的目的是為了保家衛國,可又為什麽要叛國呢?

恍惚間,老學究的話又在他腦中回響:“你是勤學堂的吧?老朽聽說他在勤學堂講學……昨天你們……”

老學究的聲音低落下去,昨天全太學學子惡搞蘇景同結果反被整的事想必傳得轟轟烈烈,連這位足不出門的老學究都聽到了。

他似乎很想說幾句,但話到嘴邊,不知道怎麽說出口,唉了幾聲,猶猶豫豫,幾次三番開口都又憋了回去,最後在他臨走時,老學究終於對著他的背影艱澀地說了一句:“時禎是個好孩子,你們……”

霍方回頭看他,他又一次說不下去,似乎也知道在太學府為叛國的人說話不合適,只能幹巴巴地重覆道:“他是好孩子。”

老學究吞回了後半句:你們別欺負他。

好孩子蘇景同在晚膳時分準點踏入正殿,視線在晚膳上轉了一圈,蘇景同沈默一瞬,誠懇地問潘啟:“今天怎麽了,日子不過了?”

今晚的菜色頗有攝政王府的矯情做作風格。

主菜名喚月下瑤臺。用鮮蘆筍、幹貝、竹蓀、魚骨、魚肚、蝦、海參、薺菜、馬蹄果、荷葉、絲瓜、秀珍菇、蓮藕、木耳等食材精心雕琢,覆刻出月下瑤臺的亭臺樓閣,雕梁畫棟、精巧繁覆,又用雞、鴨、鮑魚、豬骨、冬筍、板栗、白果、火腿、肘子吊高湯,擬制雲夢澤。

配菜是滿江紅、四時春、瑤柱翠玉、山家三翠。甜品是玉玲瓏、南海金絲燕。

主打味道不一定好吃,但破費人工。只月下瑤臺中的拇指大的小涼亭,細細看去,還能看到涼亭柱子上雕刻的雙龍戲珠的龍眼龍須,蘇景同記得攝政王府做這道菜時,光雕刻亭臺樓閣這一道工序,需要十五個專做微雕的大廚一起忙活兩個時辰。

菜名別致——聽菜名不知到底是什麽菜。

蘇景同愛這些附庸風雅的菜,用膳時還要臭講究,依據當天菜色搭配不同的香料、不同的衣裳——丫鬟仆役也得跟著換,吃月下瑤臺要去水榭亭臺、吃紅藕香殘玉要去荷花池、吃山野知春早要去後山竹林。

顧朔喜歡簡單的生活。他在攝政王府時,蘇景同一次沒敢叫小廚房做敗家玩意兒。

現在顧朔是政事壓力大,終於瘋了麽?蘇景同認真地想。

顧朔瞥他:“坐。”

蘇景同戰戰兢兢,他又想到新的可能——顧朔可能要把他扔江南去,這是送行飯。據說送行都要給吃頓好的。

顧朔蹙眉:“怎麽了?”為什麽一臉悲痛像上刑場。

蘇景同抽抽鼻子,“我明天還能見到陛下嗎?”

顧朔不知他從哪裏抽風來的話,但他習慣蘇景同天馬行空的跳脫思維,淡定道:“可。”

哦。

那沒事了。

蘇景同接受了這桌鴻門宴。

顧朔用膳時不愛說話,蘇景同心裏揣測顧朔用意,也沒興致說話。

顧朔餘光瞥蘇景同,蘇景同滿臉凝重,但比先前動筷子頻繁,吃了月下瑤臺的月亮和亭臺軒各一個,滿江紅的一片魚肉一塊豆腐,四時春一樣一口,瑤柱翠玉一一筷子“瑤柱”一筷子“翠玉”,山家三翠一樣一筷子,兩勺玉玲瓏、半盞南海金絲燕。

顧朔遲疑:明兒若做個八仙過海,他是要吃八口麽?若真如此,尚食局不妨研究怎麽做一百零八羅漢。

用完晚膳,顧朔逼著蘇景同在宮裏散步了半個時辰才許回來。

蘇景同從左正卿那兒要到銀錢,買了炭火鍋爐,試圖自己燒一壺熱水出來——他不會用爐子,但經過這兩天蹲點觀察,他認為自己具備了充足的理論知識和旁觀實戰經驗。

不出意外,他應當是個動手小天才。

顧朔在暖閣中批奏折,西南王一黨正在陸續被審查,咬出不少事情來,朝廷要大換血,顧朔要吏部擬人選,吏部不敢擅專,尤其這個時候分外敏感,於是每個人選都介紹得十分詳盡,破費功夫。

禁軍首領江天也上了折子,這幾日潘啟在用裁減宮人的理由清理宮裏的奸細,竟從廣明宮發現了一個西南反賊插進來的奸細,手都能伸進廣明宮來,江天坐不住,插了一手,讓星紀衛拿下奸細,上書匯報。

顧朔批:“嚴查,莫打草……”

廣明宮院中一人突然高呼“走水了——走水了——”,宮裏立時糟亂起來,叫嚷的,狂奔的,亂做一團。

“真走水了——快快快,提水桶來——”不知是誰又喊了一聲。

顧朔悚然一驚,丟了筆,鞋子都顧不得穿,一身褻衣匆匆從正殿出來,直奔偏殿找蘇景同,潘啟提著鞋追在顧朔身後,“陛下——鞋——”

顧朔用起輕功,轉眼即到——蘇景同的房間太小,窗戶不能過人,一旦被火困住門不堪設想。

蘇景同的屋中冒著黑煙,味道刺鼻,宮人們正聚在這間房外,顧朔後背冷汗瞬間冒出來,“他人呢?”

宮人一哆嗦:“沒、沒見到。”

顧朔當即推門要進去,潘啟趕過來,“陛下不可——奴才去。”

顧朔一把推開潘啟,自己踏進去,“心肝?”

屋裏黑煙彌漫,看不清情況。

顧朔臉色白了兩分,冷汗浸透衣裳,“寶寶?”

“你在嗎?”

“心肝?”

沒有聲音。顧朔腦子嗡嗡響,難道已經嗆暈過去了?

潘啟及時提著燈過來,提燈也不管用,黑煙籠罩,什麽都看不清。

顧朔頂著黑煙在屋中摸索,榻上沒人,僅一人通過的過道裏也不見人,顧朔行動太匆忙,腳踢到個硬物,顧朔低頭,是一個爐子。

“這、這兒——”蘇景同被煙嗆得差點把肺刻出來,扶著墻從屋外拐角處摸索出來,頂著一道黑一道白的小花臉,連連擺手,聲音沙啞:“我——我在這兒——”

蘇景同有氣無力地喊。

他聲音太小,淹沒在嘈雜的聲音中。

蘇景同咳嗽聲震天。

潘啟一回頭,“哎喲餵我的祖宗,您在這兒啊。陛下——世子在外頭呢。”

“沒、沒走水。”蘇景同咳得驚天動地,“是煙。”

顧朔白著臉出來,蘇景同衣服臉都是灰撲撲的,頭發亂糟糟的,人卻精神。

蘇景同尷尬解釋:“我想燒水。”

他不敢看顧朔,低下頭囁嚅道:“不、不會用爐子……”

從頭到腳掃視幾遍,蘇景同露出來的皮膚都完好無損,顧朔心裏松了口氣,渾身的力氣褪盡,腿一軟,幾乎站不住,勉強靠著墻壁,支撐著體面。

潘啟趕緊上來給蘇景同擦臉,“我的好祖宗,您剛去哪了?”

蘇景同懷裏抱著一刀紙,支支吾吾:“我……把雀棲花帶出來了。”雀棲花嬌貴,被煙熏了便不好了。但也沾染了黑煙,要好好晾晾才行。

煙還冒著,自己還被嗆了,先去救紙?顧朔一口氣哽在喉嚨裏。

“它冒煙,又不會著火。”蘇景同小聲辯解。要是著火,他能澆一瓢水滅火,可炭光冒煙,又不起火,放一會兒就散了呀,他能怎麽辦,難道命令炭別冒煙了麽?

雀棲花可金貴著呢。左正卿一年只能做三刀。

顧朔額頭一抽一抽地跳,“過來。”

蘇景同不敢過去,顧朔這個聲音,一般是發火的前兆,過去沒他好果子吃。

蘇景同躲柱子後面,堅決不出去。

“過來!”

蘇景同從柱子後面探出腦袋:“你先發誓不發火。”

顧朔氣笑了,磨著後槽牙:“嗯。”

蘇景同狐疑:“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嗯。”

蘇景同糾結:“你不太誠心吧?”

“過來!”

再拖下去,顧朔真要發火了。

蘇景同猶豫躊躇,但也不敢多磨蹭,硬著頭皮一步一步慢吞吞磨了過去,試圖安撫顧朔的情緒,“哥哥我沒事——”

顧朔一把把他扯到懷裏摁住,力氣之大,幾乎要把蘇景同揉進骨血裏。

蘇景同的牙磕到顧朔肩上,痛了一激靈,“哎——”

顧朔一巴掌拍他臀上,蘇景同“嗷”地一聲叫出來。

顧朔磨牙:“你現在有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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