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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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海上的臺風還沒登陸,家裏的臺風眼看要來。

連桓看了兩人幾秒,一句話沒說,轉身去洗手,片刻後擦著手上的水珠出來。莊今和沒有一連串地追問,只語氣如常地說道:“小言下午才到Y市,我讓他還是住家裏。”

連桓點點頭,目光在言意聰身上繞了一圈:“裴子銳又開始找你了?”

“沒有。”言意聰不知為何,感到有點緊張。他朝沙發裏縮了縮,“是那個,艾、艾格告訴我你們的事,我、我放心不下……”

言意聰註意到連桓的眼神,聲音漸小,手指扣了扣沙發。連桓聽見“艾格”二字,心念電轉,瞬間想通其中關竅。

大意了,艾格這家夥,除了專業領域,其它哪兒哪兒靠不住。連桓舔了舔後槽牙,有點想抽人鞭子。

連桓擡起一手,示意自己知道了。言意聰小心翼翼吐了口氣,又往一旁挪一點,企圖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灘塗’藏龍臥虎啊,黑客都有。”莊今和一手擱在膝蓋上,敲了敲,不鹹不淡地說,“還都願意幫你忙,管理員人緣不錯。”

連桓用紙巾拭去手背上的水珠,笑起來:“多虧和老板的關系好,艾格賣的也是老板的面子——我們老板你不是見過?改天再介紹你們認識。”

莊今和點頭:“是該認識認識的,怎麽說,這也是幫我的忙,該我當面致謝。”

連桓嘴角的笑意淡三分,意識到莊今和要說什麽。果然,他下一句便道:“小桓,你也是幫我的忙,也該朝你道謝。”

連桓扔掉紙巾,徹底沒了笑容:“小和哥,你這樣說,我要生氣了。”

言意聰察覺到危險氣息,受驚的貓似的,小臉一揪。莊今和半點反應沒有,從一塵不染的玻璃鏡片後看過來:“我哪裏說得不對?”

連桓蹙起眉,不言語。莊今和又說:“你幫助我,我不該道謝?還是說,你覺得這不是幫我的忙?”

言意聰覺得這話有點嗆人,他下意識去瞧連桓的臉色,又看莊今和,訕訕道:“這個嘛,也是幫我的忙,我也要一起道謝的。”

他本意是緩和緩和氣氛,沒想到,話一說完,莊今和倒是一派平靜,再看連桓表情,更冷了一層。

好像說錯話了?言意聰“呃”了一聲,一時卡住。

連桓走近,站在沙發前的地毯上:“這是我該做的,小和哥,我和你的關系——就算我們只是朋友,甚至於,你,你和小言,你們只是‘灘塗’的普通會員,我作為管理員,這也是我該做的。”

莊今和:“你們其他管理員,也負責單獨出面,搞定所有對不起玩伴的人渣嗎?”

“……”連桓盯著他,莊今和等了數秒,說:“看來不是。”

連桓的呼吸變重了一瞬,緊接著說:“好,不提別的理由,只說我們的關系,我和你。”

莊今和:“我們是什麽關系?”

風雨欲來,言意聰看一眼連桓臉色,簡直想抱頭躲雨。好在這兩人沒分半個眼神給他。

“小和哥。”連桓的語氣裏充滿了警告的味道。

莊今和置若罔聞,說:“愛人,親人,朋友……人和人的親密關系,無論任何一種,一方都不能持一己之見,替另一方去做事情。”

連桓瞇起眼睛,不再顧及一旁的言意聰,直接道:“我是你的主人。”

莊今和停頓片刻,一字一句地說:“連桓,我說的是,無論任何一種關系。”

連桓難得的,表露出一絲焦躁,他按著左手手腕,擰出一聲清脆的響。莊今和繼續道:“你之前要求過我,不能背著你和裴子銳見面或者聯系。你的要求沒有任何問題,我認同並且執行了。但這並不意味著,我願意讓你代替我,獨自處理這件事。相應的,連桓,你要幫我的忙,至少應該讓我知道。”

“這不是幫忙。”連桓厲聲打斷他,“小和哥,你這樣說,既不信任我,也不願意把自己交托在我手上!”

莊今和略直起上身:“你也沒有信任我,不是嗎?我說了我可以解決這件事。”

連桓:“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去承擔!我存在的意義,就是讓你不用再去面對這樣的事!”

莊今和住了口。他沈默地看著連桓,許久後,終於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架:“這不是你存在的意義。”

連桓:“什麽?”

莊今和抿著唇,連桓則少見地顯露出略微激動的情緒,彼此對視,誰也不退讓。

言意聰頗有闖了禍的感覺,暗罵自己不該冒冒失失地上門來,告知莊老師此事。他原以為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情,誰知這兩人話趕著話,竟然能吵起來?

言意聰在這兒住了一段日子,可從沒見過這兩人吵架。連桓總是笑眉笑眼,似乎永遠溫柔。莊今和頂多一副嚴肅模樣,卻從不這般再而三地爭鋒相對。

以往生活中,好像沒有讓兩人吵架的事情。

言意聰坐在沙發上,欲言又止,弱小無助地擡了擡手。

不是……他覺得這事兒沒有必要吵啊?莊老師去和人渣談有什麽問題嗎?連桓在堅持什麽?連桓願意代替他出頭不是很感人嗎?莊老師又在堅持什麽啊?

連桓的聲音裏罕見的帶著一絲戾氣,這是從未出現過的。他微低著頭,視線從陰影中射來,冰冷的刃一般,數息後,連桓猛地轉身,忍耐著什麽似的,朝著陽臺的方向大步走去。

公寓裏一時無人說話,沙發上兩人的目光跟隨著連桓的背影——他在書桌前停下了。

今天沒出太陽,陰沈的光線裏,水母風蘭的葉子綠得發灰。它的綠色柔潤而飽和,在陽光下看起來很是豐沛,此刻卻像一團陰影。連桓的視線落在葉叢中央,那麽茂密的一蓬葉子,細瘦優美,長長短短,打著柔軟的彎兒。

完美無瑕,又很脆弱。

土不合適,陽光不合適,水澆得不合適,溫度不合適,一點差錯都很要命。植物們總是這樣,明明前一天還好好的,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轉天便黃了枯了,或是漚了根。它們的死亡迅疾,常常不容主人做出反應,便義無反顧地死了。

植物們安安靜靜,快死了也不叫你曉得,死了也就死了,沒半句怨恨留給你。可你知道,都是你的錯。

連桓的目光定定地鎖在風蘭上,半天沒有動,背影仿佛一尊沈重的雕塑。

“結花苞了。”莊今和的聲音響起,低低的,聽起來竟然很溫柔,像流水淌過幹涸的土壤,“你看見了嗎?我今天發現的。”

連桓下意識去看,在深深的綠意低下,覷見一抹不起眼的白。那白小指甲蓋大,尚且半裹在綠色的萼片中,近乎透明。連桓睜大了眼睛,莊今和說:“它要開花了,你養得很好,別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

“這不一樣!”連桓脫口而出,“這不一樣,小和哥。這種事我可以替你做,你沒必要再卷在裏頭!你只需要像以往那樣,根本不用去為這種事煩惱!”

“連桓。”莊今和嘆了口氣,“你的蘭花雖然活在你的書桌上,但它原是生長在野外的,所有植物,都有獨自存活的能力……”

連桓:“夠了!”

連桓緊盯著那小小的花苞,並不想再同莊今和爭辯。他擡起手,飛快地在風蘭葉子上一撫,斬釘截鐵地說:“小和哥,不要再說了。這件事,必須聽我的。”

莊今和豁地站了起來。言意聰嚇了一跳,弱弱擡起一手,想打圓場:“那個,別激動……”

不待他說完,冷不丁一片衣角擦過側臉,莊今和已略過他,徑直朝連桓走去。

“連桓。”莊今和終於也顯出惱意,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伸手去搭連桓的臂膀,皺著眉道,“別耍小孩子脾氣!我知道你是為什麽——”

“站著!”連桓一聲呵斥,倏然轉身。

他做了一個下意識的動作,揮開莊今和的手,朝後動了半步,並以雙手向後撐在桌沿,上身微傾。這樣一來,連桓用身體將那一小盆水母風蘭嚴嚴實實地擋住了——這動作充滿了保護的意味,似乎在他面前,正有危險襲來。

這危險並不是指快步而來的莊今和,而是莊今和的態度,正昭示著連桓想保護的人,可能即將去面對可怕的傷害。

“我決定好了。明白嗎?”連桓的胸膛微微起伏,緩慢而清晰地說,同時一指莊今和身後,“這件事到此為止,準備吃晚飯。”

通常,當連桓鄭重其事地表明他的決定時,莊今和都會服從。但這一次是個例外,莊今和一動不動,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不,連桓。這是我的事,由誰去做是我來決定的。”

連桓的睫毛動了動,松開撐著桌面的手。他直起身,那點不明顯的身高差立刻顯示出壓迫感來。

連桓垂下雙眼,冷漠地說:“小和哥,我沒有在和你商量。”

莊今和不為所動,他冷靜、清楚地重覆說明自己的決定:“小桓,和裴子銳面談這件事,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的。準確地說,我認為你不需要去。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不行!”連桓驟然提高聲音,厲聲道,“莊今和,絕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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