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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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周五傍晚,咖啡店門前。

莊今和穿著寬松的黑色沖鋒衣,背著雙肩包,上了閔樓的跑車後座。連桓從副駕駛回過頭,遞來一瓶水。莊今和接過去,低聲說:“謝謝。”

居功至偉的閔樓自後視鏡裏沖連桓得意挑眉,開車上路。

前一天,閔樓非常迅速地邀請到了莊今和。並借此機會,向讀者們充分展現了他的聰慧與細膩。

他的策略非常簡單——

第一步,絕口不提出去玩,只閑聊般問清莊今和周末有空,避免他編造借口推脫;

第二步,邀請,這時候要假裝自己不知情,默認連桓和莊今和關系如初,直接大方提出,擺出“哈哈哈哈大家都一起愉快出行過一次了這次我知道你也肯定不會拒絕啦”的隨意態度;

第三步,話裏話外不經意傳遞出連桓最近不太開心的信息;

第四步,表示自己這次是一個人去,所以可以三人一道上路,閔樓開車,由此打消莊今和擔心二人獨處尷尬的顧慮。

莊今和既被提前斷了找理由的退路,又不好向閔樓解釋自己與連桓最近有點別扭。最重要的,連桓簡直住在他心裏最柔軟的地方,聽到閔樓說連桓心情低落,莊今和霎時再說不出口拒絕的話。

閔樓這人,做起這種事非常理直氣壯,完全不覺得耍點心眼有什麽問題:“這是善意的套路!你以為莊老師不想去嗎?他是迫於無奈嗎?完全不是,他肯定特別想和我們一起出去玩,但直接問肯定又不好意思答應。我這根本就是給他搭臺階下啊!還不是一般臺階,是電動扶梯那種!”

連桓:“……”

前往景區的路上,閔樓非常“體貼”地全程播放搖滾樂,於是三人不需要交談也不怕尷尬。連桓和莊今和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及閔樓的歌聲)中沈默地抵達了目的地。

下車的瞬間,莊今和突然想起被他忽略的關鍵問題——他沒有帳篷……

“定了小木屋的房間。”連桓站在車前,只背著普通背包,看出了莊今和心裏想的事,“天氣預報說晚上可能下雨,不住帳篷。”

宿營地那片草地挨著杉樹林,林下搭了一排木屋,其中兩個是供宿營者使用的公共浴室,剩下的就是正常客房。

閔樓帶著兩人朝接待中心去,有意推波助瀾,“給你倆分一個標間吧。”

莊今和腳步一頓,尚未開口,連桓已搶先說:“兩個單間。”

閔樓和莊今和同時看向他,連桓沖莊今和笑了笑,自若道:“上次小和哥嫌我睡相不好。”

這顯然是為了顧及莊今和的感受,故意遞的借口。莊今和總覺得連桓眼底含著落寞,脫口而出:“標間吧。”

連桓的眼睛霎時亮起來,莊今和避開他的視線,朝前快走了兩步。

宿營基地已升起篝火,與上次一樣,燒烤、游戲,鬧作一團。

夜十一點,眾人四散。連桓主動留下收拾東西,讓莊今和先回房間洗澡。驟然要同處一室,莊今和現下想來,實在有點別扭,連桓大概也是因為這個,故意避開。

木屋是幹欄式的,高高地架起來。住宿條件比之帳篷要好很多,內部與酒店無區別,裝修自然質樸,很有味道。外頭還帶一個小小的陽臺,可以看星星。

莊今和洗完澡,穿一身灰白條紋的睡衣,一邊擦拭濕漉漉的眼鏡,一邊從浴室出來。他洗得很快,原以為連桓要收拾一陣子,他洗完可以早早上床睡覺,避免和連桓撞上,不尷不尬的。哪知道,連桓竟已經回來了。

“洗完了?”連桓正躬身於床頭插上手機充電器,回過頭,“水溫合適嗎?”

“挺好的。”沒戴眼鏡的莊今和視野模糊,稍瞇起眼,沒有看到連桓的目光停在他臉上,半天沒有挪開。

莊今和走到靠墻一側的床前坐下,戴上眼鏡,感到一陣緊張。連桓的視線從男人脖頸上收回,把睡衣往手臂上一卷,朝浴室去。

莊今和不由得松了口氣,掀開被子,打算趁連桓洗澡時光速“睡著”。

“小和哥。”連桓推開浴室門,低聲說,“別睡。”

莊今和扯著被角的手一頓,連桓:“一會兒我們聊聊。”

連桓一旦鄭重其事地說話,總有一種不容違抗的意味。他說完,不等莊今和回答,已反手關上了浴室門,不片刻便想起水聲。

莊今和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頭,半晌終於嘆口氣,再次摘下眼鏡,心情覆雜地揉了揉太陽穴。

連桓洗完澡時,房間裏空無一人,莊今和的床上被子淩亂堆著。連桓像有心靈感應似的,一點沒顯得意外,徑直走向木屋外小小的陽臺。

果不其然,莊今和正坐在陽臺上的藤椅裏,擡頭看星星。連桓擡手,“啪”地關掉了房間裏的燈。

山裏的夜晚一片漆黑,對於久居城市的人們來說,黑得過分。

天空、大山、草甸與河流,在夜色中彼此模糊了輪廓,化作混沌一團。只有星星,像一把光潑灑開去,漫天閃爍。

無風的時候,闃靜極了。藤椅發出吱嘎聲響,連桓在莊今和身旁坐下,發梢上墜下水珠,滴落在莊今和的手背。

“怎麽不吹幹?”莊今和忍不住皺眉,在黑暗中側過頭,用責備的語氣說,“山裏冷,會感冒。”

連桓滿不在乎地甩甩頭,手指插進額發中:“沒事兒。”

莊今和沒有多說,似在觀察連桓的頭發。片刻後,他起身進屋,又拿著一條毛巾出來,於黑暗裏覆在連桓頭上。連桓笑了笑,松開手,莊今和拿著毛巾,仔細擦揉連桓的頭發。兩個人很久沒有這樣親密的接觸,可眼下做來,卻像有長久的默契,一站一坐,安安靜靜。

連桓:“好了。”

莊今和停下動作,覆又坐回藤椅裏。連桓把頭上的毛巾抓下來,團在手裏,利落地擰了一個結。

星星真好看,兩人同時仰頭,看得入神。許久後,一只蝙蝠於木屋前飛過,發出聲響。連桓率先開口:“言意聰的情況你清楚嗎?”

“嗯。”莊今和簡單回應,“能猜到大概。”

莊今和是聰明人,連桓也知道沒必要多說內情:“你是他的老師,不打算勸勸他?”

莊今和:“你關註他就夠了,小言未必希望自己的老師是知情人。”

“你是這樣想的。”連桓仰起頭,伸手於半空飛快一抓,“因為你推己及人。你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裏有知情人。”

莊今和:“你在抓什麽?”

連桓轉過頭,在極其微弱的星光裏沖他粲然一笑:“星星。”

兩人覆又望向天空,安靜許久後,連桓又問:“小和哥,你曾經被人傷害過嗎?就像小言。”

“身體上的,沒有。”莊今和說,“談不上傷害的程度。”

連桓:“感情上有。”

莊今和敏銳地察覺到連桓的聲音裏沒了他一向溫柔的笑意,變得堅硬。

莊今和:“小時候的事兒了,十七八歲。”

莊今和簡單答了一句,並不想細說這件事。他緘默地望著星空,不擔心連桓追問。連桓雖然年輕,但非常懂得體貼他人的情緒,從不討嫌地刨根問底。

然而,連桓卻又說:“發生了什麽?”

莊今和略感詫異地回頭,連桓只認真地看著他。

莊今和沈默不語,半晌緩緩開口,聲音低啞:“鄰居家的小孩,從小玩到大,第一個男朋友,也是第一次……嘗試被虐。但他這個人,太自負了,也沒什麽真心可言。”

發生在少年時期的傷害,往往是人最不願觸碰的回憶。若換成別人,連桓必定就此打住,稍加安慰。可他現下面對莊今和,打定主意要問個明白。

連桓:“他做了什麽?”

連桓註視他的眼神簡直小孩似的,有種不合時宜的嚴肅,莊今和忍不住笑了笑,下意識想化解這樣的氛圍:“問這麽多做什麽,我都快忘了。”

“騙人。”連桓說,“你肯定記得。”

兩人對視片刻,莊今和側過頭,避開連桓的目光。連桓卻不依不饒,握住莊今和的手臂。

最後,莊今和敗下陣來,說:“鬧矛盾,他在我家人面前說我是變態,把我們之間發生的事都說了。”

連桓一楞,兩人沈默數秒,莊今和接著說:“年紀小不懂事,還讓他拍了很多照片。”

不需要莊今和再說什麽,連桓已能想象當時的場景。沒有任何一個家長能接受優異的兒子有這一面,沒有任何一個少年能冷靜面對來自家人失望至極的責難,在被愛人甚至主人背叛的同時。

即使他沒有任何錯。

“現在你知道了。”莊今和摘下眼鏡,手指輕輕摩挲金屬的銀邊,另一只手摸了摸連桓的頭發,“只告訴你一個人。”

他放下手,站起來,在黑夜裏輕輕嘆息一聲:“回去睡吧。”

莊今和從連桓身前經過,回去房間裏。在即將踏過木門時,連桓忽然伸手,抓住了莊今和的袖口。

連桓:“小和哥,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

他說得非常篤定。莊今和下意識想反問他,卻知道這沒有意義。連桓並不是自作多情。

連桓:“你不願意再接受一個知道你另一面的愛人。因為有人曾辜負你的信任和愛。”

連桓手指收緊:“我好難過。”

莊今和的回憶就像一只手,攥得連桓心口發疼。與疼痛同時爆發的是憤怒。

“可是……可是以此決定我們之間的關系,不公平。”他的語氣就像孩子賭氣,帶著一點急促的呼吸,隱忍又熾烈,“我也會帶來危險和傷害嗎?像這個人一樣?”

連桓於黑暗中註視莊今和的眼睛,認真:“他的卑劣傷害了你,你沒有錯,為什麽懲罰自己?”

莊今和想說“我沒有”,可他張開口,喉嚨裏卻沒有發出聲音。

“還要。”連桓氣鼓鼓地收緊手指,咬著牙,“還要用他的卑劣侮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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