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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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你……”連桓的心跳猛地加劇。他下意識問:“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三天前。”莊今和不再和連桓對視,轉身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拉開一個抽屜,把課本放進去,“在醫院。”

連桓詫異地揚眉:“你看出來的?”

“砰!”

抽屜被莊今和猛地推上,發出巨大的碰撞聲。他收回手,面無表情地看著連桓,眼睫微壓著,目光在鏡片後顯得冰冷:“我聽到的。你和你們老板在走廊上的對話。”

辦公室裏驟然陷入緊繃的寂靜。。

兩人沈默地對視,足足十分鐘過去,連桓用平生最大的控制力讓自己鎮靜下來,直起身,說:“小和哥,我先跟你道歉。”

連桓壓抑住內心的些許不安,並不做辯解。

莊今和坐在辦公桌後,一言不發。連桓像犯錯的學生,站在桌前,註視著他,認真道:“是我故意瞞著你,對不起。”

莊今和:“你什麽時候知道我是‘ZH’的。”

一來就是送命題。

不同的答案對應著完全不同的嚴重程度,供認事實,顯然最為過分,而顯得錯誤最輕的回答應該是“剛發現不久”。

可怎麽能繼續欺騙他?連桓沒有猶豫,如實說:“在真正認識你之前,因為你丟在店裏的手機。”

莊今和點點頭,絲毫沒有顯得驚訝,臉上甚至沒什麽表情。

連桓擔心他氣過頭,或者徹底失望——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連桓皺著眉,胸膛起伏數下,終於說:“小和哥,如果你生氣……”

“為什麽不告訴我?”莊今和打斷他。

“不敢告訴你。”連桓沈默片刻,實話實說,“我還不知道你。一旦讓你察覺,你肯定就跑了。”

連桓的語氣歉疚,莊今和卻總覺得裏頭有一絲不由自主的委屈。連桓:“你看你現在不就跑了?”

連桓:“我們這麽好了,你知道是我,依然要跑。當初我在你眼裏還只是個陌生人,要是你知道了,壓根不會再理我。”

莊今和:“……”

莊今和嘆了口氣,平靜地說:“所以我沒有生氣。”

連桓一楞。

莊今和:“我知道你瞞著我,最大的原因,只是希望能維持我們之間的那種關系。”

預想中可能會面臨的憤怒沒有發生,連桓卻不知為何鼻根一酸。他皺著眉,提高音量:“不只是主奴關系。那是次要的,小和哥,我是希望我們能……”

莊今和擡起一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不必了,連桓,到此為止吧。”

連桓倏然住口,茫然地看著他。莊今和什麽也沒說,大家都是聰明人,沒必要把話說完。

許久後,連桓註視著莊今和,打破沈默:“你決定,就此把我踢出你的生活。”

“我們之間的關系,不管是哪一種,都要當沒發生過?”連桓頰邊咬肌一動,微微擡起下巴,下頜線條崩得很緊:“因為我對你存在隱瞞和欺騙?”

莊今和:“不,小桓。”

莊今和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連桓的眼神突然讓他感到了壓迫,就像空氣裏某種磁場發生了細微的變化。他按著辦公桌邊沿,推著椅子稍稍偏轉了一個角度:“我會原諒你對我的欺騙,因為是你。”

“小桓,你值得所有原諒。”他說這話時,很輕地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地面,像看一件心愛但易碎的瓷器,“但是,我原諒你不代表我願意和你維持原來的關系。”

“小桓,你是一個坦蕩勇敢的人,像春天的陽光一樣。”莊今和語氣沈穩,清晰地向他解釋,“你有許多朋友,都知道你的這個身份,對嗎?但我對我的生活,有不一樣的準則。”

連桓已預料到莊今和會說什麽。他背靠著門,有點傷感地看著莊今和,沒有說話。

莊今和直起身,終於說道:“主奴游戲只能存在在無人知曉的隱秘世界裏,像一小塊陰影,藏在正常生活之後。我不會再讓任何我認識的人知道它。”

連桓直覺這句話中有某點異樣,但他當下沒有精力細想,只覺得喉嚨發癢。

連桓:“我們可以……”

“不。”莊今和異常冷靜地打斷了他,“人的理智是有限的。小桓,我對你有感情。所以,和你繼續接觸,我也不知道最後我們的關系會發展成什麽樣。朋友、戀人、主奴?我完全沒有把握,我能把事態控制在我原本的設想裏。而交一個摻雜著BDSM關系的年輕同性戀人,在我看來太危險了。所以,小桓,很抱歉。

莊今和:“過去的這幾個月,很美好,但就此終止,也不可惜。你還有很長的時光,遇到同你一樣明亮的人。”

“你不能……你不應該這樣說。”連桓突然感到了莫名的憤怒,他受不了莊今和這樣評判彼此,對他們的關系下判決。同時,他潛意識裏,覺察到莊今和暗藏著什麽問題沒說清。

可顯然莊今和並不想同他繼續糾纏。

莊今和:“回去吧,連桓。我馬上要去開會了,不要再來學校找我。”

這場見面不歡而散,連桓離去前的表情像個倔強又難過的小孩。

他在因別人的過錯,單方面決定了與連桓的未來——沒有未來。莊今和心想,這確實對連桓不那麽公平。

莊今和並沒有會議要開,他獨自在辦公室裏靜坐了一下午,一動不動。許久後,他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鼻梁。

接下來的半個月,莊今和再也沒來過咖啡店,兩個人再無聯系。

生活好像回到了未曾認識的時候,連桓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來伺候一屋子花花草草,健身,看書,午後才去店裏,大部分時間要待到打烊,深夜仍忙忙碌碌,偶爾沒心情就當甩手掌櫃,早早回家。

最近,桌上的那盆水母風蘭十分愁人,幾朵花苞死也不開花,日漸幹枯。連桓憂心忡忡地照料許久,最後無法,只得把花枝剪了,免得拖累整體長勢。

有時想起來,連桓會看看莊今和的各種社交賬號——微信、電話、“灘塗”的ID,沒哪個有動靜。“ZH”偶爾還上線,但除了瀏覽什麽也不幹。

連桓有種慪氣般的情緒,索性重新更新起他在“灘塗”論壇停更許久的帖子,引發歡呼一片。

空閑時胡思亂想,連桓會想起那天與莊今和的對話。莊今和說:“我不會‘再’讓任何我人生的人知道它。”連桓反覆咂摸著這個“再”字,緊緊鎖著眉頭。

十一月初,下過兩場秋雨,天氣終於涼了許多。

Y市沿海,氣候偏暖,咖啡店前的合歡樹越冬也不怎麽落葉,依舊茂盛。午後,連桓坐在窗邊,視線偶爾越過樹梢,看向街對面。書店前的大狗懶洋洋趴著,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臊眉耷眼地瞧過路的人。

很久沒遇到莊今和經過窗前。連桓發了會兒呆,意興闌珊地收回目光,動了動觸控板,打開“灘塗”論壇。

莊今和剛上完一堂課,在教學樓前的飲料店買了杯咖啡。

這家店的咖啡做得不行,澀得很。莊今和喝了幾口,掏出手機點開“灘塗”論壇。

“連環”仍是他的特別關註,沒有改。App剛打開,“連環”的更新醒目地跳在通知頁面上。莊今和註視標題片刻,隨手隱藏,回到論壇首頁。

那個火爆的大尺度帖子還在持續蓋樓,莊今和已經知道言意聰正是其中主角,忍不住皺眉。但他沒有權力幹涉已成年學生的私生活,也不想讓小孩兒難堪,於是沒有向其透露自己知道。

被親近敬重的老師知道這種事,一定會讓言意聰非常不安。他也不擔心連桓多嘴。連桓盡管年輕,但很有分寸,不會增添小孩兒的心理負擔。

莊今和走出校門,仰頭將那杯難喝的咖啡一飲而盡,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機。

最近往返學校都繞一條稍遠的路。莊今和慢慢走出百米,迎面遇上幾個學生。幾句零星笑語順著秋風傳進莊今和的耳朵,他們正討論城郊森林公園的懸崖索道。

莊今和聽罷,心裏發酸。他放慢步伐,忽然再次拿出手機,點開連桓的帖子。

心裏竟有些許忐忑,直到翻到尾,看出全是舊圖存貨。莊今和察覺到自己並不釋然的心情,自嘲地笑了笑。

過了好一會兒,莊今和無意間一擡頭,才發現自己竟鬼使神差走了老路,遠遠看見WK’sCoffee的招牌。然後,他就看見了連桓。

青年坐在陽光裏,懶洋洋的。莊今和的心驟然跳得快起來。

連桓認真審查了言意聰主人的帖子走向。好幾個初來乍到的sub,都和言意聰的主人在留言區聊得火熱。連桓有點擔心,挨個給小sub們發站短,十分官方地提醒大家謹慎約調,註意安全。

小部分人會覺得他小題大做,大部分人會把管理員的站短視作垃圾系統通知,直接無視。但說了總比不說強。

連桓忙完這一切,眼睛裏那點認真的勁頭又散了,變回秋日一般倦怠的光。他朝嘴裏扔了顆棉花糖,沒滋沒味地嚼著,支著下頜偏過頭。

墨綠的合歡樹枝葉隨著秋風緩緩搖擺,連桓的目光冷不丁和莊今和撞上。他猛地一楞,放下手,怔怔看著街對面駐足的男人。

“小……”連桓張開口。但不等他發出聲音,莊今和已低下頭,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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