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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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直到下午兩點,言意聰的主人都沒有出現。

言意聰倚在床頭,眼巴巴盯著鐘。貝升銘公務繁忙,早撤了,剩一個盡職盡責的連桓守在醫院。

連桓:“餓不?我去買點飯。”

言意聰倔道:“不用,我主人說會帶飯來。”

連桓:“這個點了都。你給他打個電話吧?”

言意聰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握在手裏翻了翻,卻不打。接著,他肚子很應景地“咕”了一聲。

言意聰:“……”

“你打吧。”連桓只作不聞,站起身,“我不陪你餓著了,我先去買點吃的。”

連桓快步下樓,去醫院門口的便利店買了粥。回來時,言意聰姿勢別扭地歪在枕頭上,一只手慢吞吞地搓手機屏幕。

“問了嗎?怎麽說?”連桓把吃的放在床頭櫃,手指一比劃,示意對方食物沒開封,放心吃。

言意聰看一眼便利袋,又看一眼連桓,睫毛垂下去,專心摩挲手機:“問了,他說有急事,不過來了。”

連桓看他那樣子,就知道他沒問。這個小孩兒顯然在主奴關系中極沒有話語權,連生活裏正常的詢問也不敢,生怕惹主人不高興。連桓不戳穿他:“那算了吧,我先走了,下次再說。”

言意聰:“?”

怎麽還有下次?“灘塗”的會員關懷未免太上心。言意聰很奇怪地看著連桓,想問又不好問,怕對方覺得自己狗咬呂洞賓,

連桓:“加個微信?”

言意聰:“呃……我要問問主人……”

“沒關系。”連桓理解地笑了笑,找了張紙,寫下電話號碼,“有什麽不方便家人朋友幫忙的事,可以打電話,‘灘塗’很樂意為會員們解決各種問題。”

言意聰:“你們這也,這也太……”

連桓沖他眨眨眼,理所當然道:“都是為了把你們發展成付費鉆石VIP。做生意,不容易。你瞧‘海底撈’?我們這服務,和人家比還差得遠。”

言意聰立刻被這個比喻說服了。

連桓看著言意聰收好紙條,這才告辭離開。甫一出病房,他臉上笑容立刻消失殆盡,像日食時黑暗吞沒最後一口光,周身溫度冷得駭人。

言意聰現在的狀態是聽不進勸的,不可能接受任何對他主人的負面評價,哪怕在他內心深處,可能已經隱隱覺得不對。但一旦有人當面戳破,他就會像自己被完全否定,一定會拼命反駁,甚至為了表忠心,向他的“主人”更毫無底線地示好。

能做的只有慢慢引導。連桓皺起眉,他完全不嫌麻煩,他只擔心時間不等人,在他們做什麽之前,言意聰就會再次受到更嚴重的傷害。

希望不要,至少不要發生不可逆轉的壞事。

連桓情緒不佳,蔫蔫地回咖啡店,接著情緒就更不佳了——

他趴在吧臺裏,聽完何小悠的轉述,頭疼:“他什麽時候走的?”

“老時間嘛,吃了午餐就走了……”何小悠弱弱道,“我給你發微信了呀,結果你一直不來。”

連桓:“我沒看消息!”

何小悠:“怪誰?”

連桓揉太陽穴,揮手把人趕走。他摸出袋棉花糖,起身,拖著步子過去,朝角落那個卡座裏一坐。沙發柔軟地陷下去,連桓沒精打采地看著窗外,嘆了口氣。

自從周日一別,莊今和已經兩天沒理過他了。

連桓原本有大半把握,暗暗期待著莊今和答應和他嘗試情侶關系,這樣他可以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告知莊今和其另一重身份。

這樣的話,有了“男朋友”這個身份保底,總不能輕易絕交。到時候,莊今和哪怕再生氣呢,只要他認真道歉,莊今和肯定不會不原諒他。他的小和哥甚至不會舍得看他難過。

不算上策,但誰讓他一時沖動去捅窗戶紙,這下只能如此收場。

連桓一邊覺得自己有點不厚道,一邊如意算盤打得啪啪響。

誰知,這頭還沒如意,那頭崩得更快!

那天吃完火鍋,連桓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驅車去了莊今和樓下。他沒忍住頂著“連環”頭銜上線,本只想試探下對方口風,結果莊今和直截了當地終止關系!

彼時,連桓坐在車裏,握著被掛斷通訊的手機一臉呆滯。身邊消防車呼嘯而過,火警嗚啦嗚啦響成一片。

連桓猝不及防,像個闖了禍的小孩,手足無措地動了動方向盤,一不小心摁響喇叭,把自己嚇了一跳。

事後,閔樓對此表示深切同情。

“你往好裏想,莊老師這麽果斷地拒絕‘連環’——”閔樓舉起雙手,兩手食指中指勾了勾,示意打引號,“肯定是想斷幹凈這些亂七八糟的關系。為什麽要急於斷幹凈呢?還能為什麽!肯定是為了和你談一場純潔無瑕的戀愛!”

“一天過去了。”連桓一邊擦吧臺桌子,一邊慢悠悠地說,“他根本沒聯系過我,這是想談戀愛的態度嗎?”

閔樓欠嗖嗖地吸奶茶:“不要心急嘛,莊老師可能還在考慮。人家一天見那麽多鮮嫩的大學生,就莊老師那長相,指不定招多少小朋友明戀暗戀的,肯定還要比較下。畢竟你已經被社會汙染過了,哪有大學生純潔無瑕?”

“滾。”連桓把抹布摔閔樓頭上,轉身走了。

於是,連桓心情不佳地等著,一邊希望一邊忐忑。

兩天後,莊今和終於被盼來了。結果,連桓卻錯過了!

莊今和是來找他說什麽的嗎?還是說,單純地喝個咖啡?如果是找他,為什麽不給他發消息?真的單純地喝咖啡?這人怎麽回事啊?被表白了還沒答覆,怎麽能上人家店裏若無其事地喝咖啡呢?

比他多活的那幾年,是用來鍛造鐵石心腸的嗎?

連桓痛心疾首,給莊今和發了條微信,翻來覆去看手機,沒等到回覆。對方許是在上課,或者開會,或者帶學生做課題……連桓等得苦惱,做咖啡時差點被開水澆到手,實在沒甚心情管店。他嘆口氣,幹脆挑子一撂,回家郁悶。

回到家,連桓本已不能更糟的心情,殘忍地打了個滾,直接墜到了冰點以下。

連桓住的地方是一處loft公寓,一層是起居室和陽光房,連著陽臺,樓梯上夾層,分兩側進兩間房間,一間臥室,一間平時不用,只一壁大櫃子收東西。公寓不大,裝修得幹凈清爽,采光極好,一眼看過去沒有用來“玩游戲”的地方,但實際上,天花板上固定了鉤環,每個房間的墻壁也有類似裝置,分割空間用的方格型金屬隔斷低調簡單,用起來其實可以花樣百出。

連桓不熱衷於風格華麗、工具齊全的調教室,他更喜歡在日常生活裏隨時可以玩得愉快。他不同的愛好,都可以在這個小小的公寓裏完成,調教可以在任何角落進行,植物也養了滿屋。

要說連桓最喜歡的地方,就是陽臺和陽光書房,書房和客廳沒有做明顯分隔,與陽臺之間是全玻璃的。一進公寓就能一眼看得通透。

視野的盡頭,大大小小的植物郁郁蔥蔥,都在精心照料下向他展現出最美麗的姿態。喜陽的花草放在陽臺,喜陰的則放在書房墻邊的花架上,少數安置在各個房間裏裝飾。

陽光書房裏只一張大地毯,花架前堆著懶人沙發和抱枕,電腦桌桌沿貼在落地玻璃前,桌上幹幹凈凈,除了電腦、幾本雜志,就只有一盆植物——一盆不足一掌高的水母風蘭。

連桓這裏花草繁多,蘭花不占多數。但他母親極好養蘭,家裏精心伺候著許多稀奇品種,偶爾也想著分株了給兒子養一盆。連桓這株水母風蘭便是從媽媽那裏分來的,他不認得這品種,前兩年秋天回家正看見它開花,剔透無色的花瓣,指甲蓋大小,拖著冰滴一樣的尾巴,如一簇水晶綴在油綠的枝頭,舒展開,便露出花心裏含著的一點點色彩。連桓一見鐘情,愛得不得了,把人家寶貝地請回了自己的公寓。

水母風蘭不嬌氣,在蘭草中不算過分難養。Y市沿海低緯度,高濕度高通風光照合宜而溫暖的地方,正適合長這蘭花。

可不知是水土不服還是認家,一小盆蘭草自從放到連桓家裏,沒多久就開始掉葉子,還害了次鞘銹菌病。連桓小心翼翼將養許久,終於正常了,舒展開長長的葉子,健健康康。

可總也不開花。

父母家裏的水母風蘭開花盡是熱鬧非凡,在巴掌大的葉叢中央,積雲堆雪一大蓬。

連桓手裏這一盆,就矜持的幾片葉子給他看,一看兩年,半點動靜沒有。

可又好看。葉子也好看,想象裏的花更是好看得不得了。於是,這一小盆蘭花,只靜靜地立在哪兒,就撓得連桓心癢難耐。

連桓喜歡把人與花草聯系起來。他手底下調過的,若要攝影,他常挑一種植物,臨時與對方搭個戲。

這株水母風蘭從沒上過場——不開花的植物,在鏡頭前乍一看,沒什麽表現力。

而且,也沒有什麽人能配得上他記憶裏冰雪似的花朵。

那麽矜持無瑕,讓人以為只會冷冷清清地開上一兩朵,就足夠美了。可真開了花,它就全心全意地把花朵鋪滿,把本該吝嗇的美景全無遺留地展現給主人看。

有一天,連桓忽然知道了誰與他心愛的風蘭最相稱。

可它仍然不開花。

風蘭的花期在夏到冬季,養了兩年,總該可以了吧。連桓滿懷期待地悉心照顧了整夏。數日前,在宿營地,他看到張初發來的視頻,風蘭萌了一株細小的花序。

那麽小,藏在葉軸中央,不留心看,還以為是片幼葉。

這大概是這幾日裏最能保持他的好心情的事了。

是以,連桓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他的花。

結果,那小小的花序竟有點發枯。連桓心裏一驚,隱隱覺得是個不太好的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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