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佐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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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上沒有永恒的東西,他們,大多數的人都是這麽說的,包括我也這麽覺得。只是我在賭氣,我不服,憑什麽啊,憑什麽只要是大多數人所讚同的就一定是權威,憑什麽那大多數人要用自己的數量當做權威來否定懦弱著不敢相信的少部分人,憑什麽大多數人的權威要似魔法一般輕輕松松的了結一個深不見底的遙遠的希望。就因為那是大多數的他們誓誓旦旦的說詞,便可以毫不費力地把人們僅存的一點尊嚴也抹黑掉。人類這種怪癖,總是喜歡幻想永遠,總是做不到永遠,總是熱衷於享受得不到永遠的痛,獨自把自己所謂的悲傷偉大化,加以煽風點火著別人被套的罪名,把自己化身為正義的法官,必定罪名,這多無恥啊。

悅兒自從跟我好上了之後就表現出了極強的工作能力,真的,佐佐家裏的大事小事她幾乎都包了還不止,佐佐大人也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我嫉妒之餘也算是飽享清福啦。“我說悅兒,你倒是歇歇,又沒人趕你走,用得著那麽拼命,你還想滴水之恩應以湧泉相報啦,整個跟馬拉松賽跑似的。”我坐在沙發上,懶洋洋的回過頭去,懶洋洋的碎碎念著。這家夥穿著一條粉嫩的kitty圖樣的小睡裙,看起來真是有模有樣的,看到裙子上的kitty,我就會很自然的想到了快樂大本營的吳欣。我總是在想,為什麽有的人就能對一只貓那麽感興趣?喜歡貓者是覺得貓可愛呢,還是她自己本來就長得可愛,再加上人家可愛的性格,理所當然的應該喜歡可愛的東西,我不知道。小學的時候我也曾一度研究這只貓,它對我毫不起眼的畫畫天賦帶來了深刻影響,比如說我會去糾結它兩只簡潔而有神的眼睛下的圈圈,到底算是嘴呢,還是鼻子?我甚至還為了它,關註了好幾年貨真價實的貓呢。她放下手中的抹布,一屁股顛的跑過來隨意坐在我旁邊還不忘用力的擠我,雖說她是用力了,但我絲毫不感到有什麽威脅的意味,只覺得像是有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不停的擠弄我,真可愛。她冷氣十足地說:“你去做。”我不容置疑的看到了她眼中夾雜的滿滿的鄙視。“不。”我不足為懼地笑笑。“那你給我講故事。”悅兒自從篤定的認為我是個十足的花心大蘿蔔後就一直對我和佐佐的故事十分關註,她大概是想看看有什麽了不起的事能讓佐佐被我牢牢牽住,我想她喜歡佐佐,她不服,這小丫頭,不過也許是我想多了,我不能總以自己的猜測去評擊別人的心,畢竟好奇心在一個十多歲的女孩子身上最容易滋生。

“好吧,看你問得那麽辛苦的份上。”我實在無法組織好我心裏的語言,要麽說的話我就只能說高一以後的事,我知道要是牽扯到夏澤這個人一切就會變得錯綜覆雜,倒不如說我還沒有勇敢到可以隨意告訴任何人的地步。那麽剩下的就都是些小事了。

夏澤剛走起初的那段時間,我的心空了一半,那本來就是為他而留的,既然現在我不得不慢慢把它填完全,我就要選擇遺忘,這實在這是一個極為艱難而又漫長的過程,我想他只要永遠不再可憐我一點,再過些時日,我就能像看戲一樣去回憶我們的過去而不會再占據我的內心。當然在學校裏總有些人會惡意地調蓄我:“失戀啦,看來傲慢的落微小姐用情極深啊。”我不屑的撇開眼睛:“這哪算失戀啊,都是些沒有開始的事,更無所謂結尾了。”識趣的一般都不會說下去了,因為他們沒有看到回報過來的是一個甜甜的笑。這些個沒安好心的,硬是要來戳我傷疤,看在我的傷疤不是不會愈合的份上我也就不怪他們了。真正不會愈合的傷痕對我來說永遠也不會是愛情,是生活這種麻煩的東西一步步逼我到絕路,愛情對於生活來說畢竟太飄渺了。我總是在想我該要如何去面對我周圍的人,還好他們走了,還好知情的人都掌握在我的手中,還好至少他們不會再不要臉的捉弄我。可是佐佐不同,他學會了拉著我走,多像當年的夏澤,就在我愚蠢無知的時候,教會了我守護一個人有多麽重要,那是把生命分散的過程,生命就像一座危險的活火山,當它分散的時候火山便會噴湧,直至淹沒了整個自己的世界,世界也因此變得滾燙。

我真壞,我不該老是想到夏澤的,我再也沒有資格想他了。

那以後佐佐總是說:“微微,你變了,我發現你飄忽不定的目光裏有一個小小的堅定點在那,看上去幽幽的,就是不會散。”我笑笑,我說:“人當然都是會變的,不變的人是傻子,何況你說的真奇怪,什麽幽幽的,那是鬼吧,你睜大眼睛看看,我還活著。”“我是說,你變堅強了。”佐佐靜靜地補充道。我當然知道他想說什麽,只是他不明白,我從來就沒有堅強過,堅強他媽根本就不眷顧我,堅強這東西有鬼用,又不能當飯吃,事實就是事實,為什麽是堅強了呢?我掩飾不住心臟血液的翻滾:“在我的世界裏沒有堅強這一說法,你說的變了是我認命了。好好,不要擺出這副心疼的樣子,雖然我會很高興,但是這只會讓我不停地想起事實。”他怯怯地說:“他真的能讓你變得不是你了嗎?”我的臉很寧和,就像我的聲音一樣:“夏澤嗎?他確實是一個不錯的人,他是我的教父,我只是他的情人而已,他要去討老婆,討生活,我憑什麽來挽留別人。”說著我去擁抱面前這個受驚的人兒。這一切本來就不是別人的問題,我是沒有辦法去詆毀別人的,說到底命運還是要我自己可憐的坦然接受。

從很小的時候,夏澤和佑情就總是走在我們前面,他們就像大哥哥大姐姐一樣,笑笑地回過頭來跟我說:“過來,微微,快點,微微,跟上,微微,照顧好佐佐,微微。”他們就是這樣,可是我從來也不買賬,我覺得誰聽了誰的話就是在出賣自尊。我十分不滿的撇撇嘴,也笑笑地回過頭去:“來,佐佐。”我自信的伸出我的手:“抓著我的手,小心點。”佐佐搖搖頭,固執的背起自己的手,我嘆了口氣,原來他也懂得這個道理。最終我還是提到了不想提到的人,因為如果沒有他們的話,我無法說清之間的各種關系,事實上我也並沒有說清,我只是隨便挑幾個簡單的過過嘴。我跟悅兒說我們四個是青梅竹馬,嚴格來說佐佐不算,他經常是被囚禁在家的,而佑情是佐佐的孿生姐姐。她問我他們長得一模一樣嗎?我說樣子長的倒是一模一樣,但是我覺得不完全,佐佐身上幹凈的氣息是佑情比不上的,而且永遠也比不上。悅兒問我:“還有嗎?再跟我說說,你說的太沒誠意了。”我說晚了,我要回家,佐佐都睡了那麽久了,不能再這樣瞎折騰,會吵到他,我好不容易逼他睡了,他需要有一個規律的生活。悅兒只好不情願的答應。

天色真的已經晚了,走在這樣啊暗無天日的夜晚,我卻覺得格外舒爽。大概是因為只有這樣才可以把自己湮沒的原因吧,又是我自己一個人了,我可以說嗎?我可以大膽的承認嗎?我真的很寂寞。但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我才能安下心來,去靜靜享受這所有的無所謂,世界變成了一片靜土,我覺得我不用擔心生活,擔心命運了,因為只有我自己一個人,我有的只是孤獨,我註定的只是死亡。有一天,上帝帶著詞銘牌來找我,他說你隨便選一個吧,隨便一點就好,反正都一樣。“你知道的,一個半成品,無所謂那麽較真啦。”我猶豫得十分的悲傷。上帝說了:“像你這種虛榮的女半人,把這個拿去吧,我想這是你心裏的答案,你沒得選擇。”他笑哈哈的離去,就好像這與他沒關系,他是上帝啊,他也不能幫我作弊。不過他真糟糕,居然那麽隨便的猜透一個女孩的心事,我忘了,我不算。我是沒有的選擇,寂寞吧,寂寞也好,寂寞就只是寂寞,只有它不會像細菌一樣滋生出枝枝節節,那我就安心了。我在認真的發揮用千千百百條石子的命碾成的具有無私精神的路的作用,它們是如此的努力,立而不動穩如泰山,恭敬的貢獻自己的肉體任四方踐踏,我從來也沒有見過那麽忠誠那麽努力的東西,我想用力的踩破它們的軀體,它們生下來的使命便是如此,我不了解它們,我只是想讓它們死得快一點。但是佐佐不同,他他媽的跟路扯不上半點關系,我想我之所以費力地說了那麽多只是想表達一個意思,既然我的錯已經沒有辦法改變了,我只想讓他像個正常人那樣,活下去。

我能夠感覺出來佐佐的身體在變化,我害怕了,萬一,我是說萬一他真的死了怎麽辦?他怎麽可以死,他還這麽年輕,他怎麽可以因為一顆心就死掉,我想我還沒有直面死亡的信心。

我開始日夜不停地勸佐佐一定要多出來散步,讓自己保持精神一點,我不喜歡看到他病懨懨的樣子。“佐佐,我們肯定都悶壞了,我們出去走走玩玩好不好,來,抓著我的手,小心點。”說著我優雅的伸出一只手,笑著看他。他搖搖頭表示無奈:“微微,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悅兒每次都會跟上我們,沒辦法,她也沒有讀書,在這裏自然沒有什麽朋友,我想讀了也不見得會有吧,不熱情的家夥。我實在不好意思,只好叫她一起,她不管我,而是問佐佐:“你們是去約會嗎?我跟著是不是可以算電燈泡?”佐佐笑了笑:“不是,我們是想帶你去玩,好不好?”“我說佐佐,你不要跟這家夥那麽客氣,寵不了的。”她悻悻地看我一眼,捉起佐佐柔軟的手掌直接往外走。真是小丫頭。

中午的太陽毒辣的蠻不講理,一般情況我們都會選擇日落西山的時候,或者日出東升的時候,看起來都是太陽說事啊,總之我對太陽有特別的好感。我覺得太陽代表著希望,力量,還有完結,這就好像一個人完整的一生一樣,面對不一樣的佐佐,或許太陽會自愧,發發它的慈悲心。其實這裏面也有我的私心在,我已經當了十八年的女性,不管她完不完整,我的心始終是向著作為一個完美女性的方向去發展,那麽浪漫的氛圍務必會帶給我美的享受。

我輕輕的拉著兩只柔軟的溫暖的大小不一的手漫步在小廣場周圍,太陽就在我們的後面寂寞的下滑。小廣場是安靜的巢穴,是人們眷戀的回憶,小的時候我就是在這裏成長的,是我們吧。這裏離家不遠,更重要的是無論我們做了什麽荒唐的事都沒人會來阻止我們,因為小廣場是被廢棄的一小塊地方,也只有我們肯去瞧瞧它,用我們的青春去給它鋪上大紅毯,我知道小廣場可以包容我們的一切,我知道它一直都很高興,可是大人們不懂,他們就是覺得我們在破壞公物,他們說小廣場已經累了,它需要休息。我不同意,他們根本就不了解它,他們只是把小廣場當成小孩子那樣去束縛,其實我是很清楚的,小廣場寂寞了,因為我們走了,它真的成了廢墟一般的存在。

“佐佐,你說為什麽太陽那麽龐大的東西,為什麽掉落的時候卻一聲不吭,可是我舍不得它,可是我也想看到月亮的笑容,我想看到星星滿天空的跑。”佐佐靜靜的笑著,我喜歡他靜靜的笑著,靜靜的笑著是他的招牌笑容,我想有人性的人都不可能不對一個凝固的死亡笑容動心。他笑得就像畫一樣,我喜歡畫,我覺得這是世界上唯一還可以稱得上永恒的東西,只是它太脆弱了,我只需點一把火就能毀滅它的軀體,單是我就能如此簡單地做,確實是不靠譜的。他回答我:“因為太陽它很溫柔,如果你那麽貪心,肯定會傷它的心。”我有點錯愕:“你的意思像是罵我的多。你是太陽嗎?”“什麽太陽星星,硬瞎扯,這些東西都是死物。” 悅兒撅起她的小嘴。我說:“我認同你說的,只是我覺得死物往往比有生命的東西更吸引人,正是因為它們是死的,無論怎麽樣,它們都不會再死一次了,我羨慕它們。”悅兒有點不自然地看著我的臉:“微微,你不要這樣說。”她也知道,她也知道佐佐會死的這個事實,所以我才討厭事實,把自己的不幸施加到別人身上,事實上我們本身就可以作為一個容器,正著了它的套。

“今天就去我們家吃飯吧,一定要去,都要去,知道嗎。”

“佐佐也去嗎?”

“我不是說了都去嗎,小笨蛋,你耳重聽啊。”

“微微,你變得好可怕啊。”

“沒有辦法,還不是被你逼出來的。”

“我也去嗎?貌似不妥啊。”佐佐有些不是很樂意。

“媽媽,我回來了,我今天帶客人回來吃飯。”媽媽從廚房裏走出來,一眼就瞄到我身後的人,她的眼裏掠過一絲驚訝:“哎呀,臭丫頭,怎麽不說一聲,我這準備不足啊。”“快去快去,看看買點什麽。”媽媽用手抓抓圍裙,怕是有什麽臟水弄到客人:“坐坐,快坐,等一會兒啊,我們家吃飯比較晚。”“阿姨,不好意思,打擾了。”“佐佐,這孩子,有多久沒來過啦,阿姨很想念你。”佐佐靜靜的笑著,而悅兒被打回了原形,她靜靜地低下頭去。“悅兒,在佐佐哥哥家裏住得習慣嗎?微微沒有欺負你吧。”我實在受不了媽媽那麽啰哩啰嗦地說一大堆,“媽,不要再說啦,我就要顛啦,你怎麽說個不停的,什麽時候也來關心關心我。”“我哪不關心你啦,吃好穿好的,快去快去。”我實在懶得跟她較勁。

飯桌上熱氣騰騰的,我只能感嘆客人的分量有多大,讓媽媽不惜大出血。“來,佐佐,吃多點,這個很好吃的,你看,這個挺補的。”“悅兒也多吃點,不能減肥,你這身骨子沒得減啦。”我手忙腳亂地夾這夾那,弄得佐佐怪不好意思的,其實我是被媽媽感染到了,所以我潛意識裏的認知就是夾菜是一種關愛。悅兒環視了一小周,看到沒有什麽動靜,只好低下頭去吃飯。小丫頭,想看我出糗啊,我在家裏的地位也不是蓋的,我得意地笑笑。隨後便也覺得自己幼稚了點,跟一個小姑娘較勁。媽媽當然知道我有多在乎佐佐,我怎麽對佐佐都不關她的事,高一以後,她就不那麽敢幹涉我的事情了,她大概覺得自己沒顏面管我了吧,真可笑,不過我樂意,我不知道有多高興呢。一頓飯下來誰都沒有在意爸爸的缺席,好像大家都很有默契不提這個人,我只是怕被誤以為自己是多在乎爸爸的這個奇怪的念頭才什麽都不提。爸爸不喜歡我。我想他沒錯。

“微微,你瘋了,為什麽你要叫姐姐好好照顧他,是不是因為你的心貪婪地變得醜陋了。你是不肯放開我吧,是不是,你這個賤人,你說是不是?”佐佐蒼白的臉上掛滿了淚痕,他惡狠狠地把我看了個完全,竭盡全力的沖我大喊,此刻我才猛然發現自己的身後是一個也才十樓高的陽臺,我靜靜地懸掛在陽臺邊上,周圍開滿了高潔的水仙,它們肆意的擺出它們的高傲,它們醜陋的根不停地眨著眼睛,奇怪水仙怎麽是高傲的,我有些不滿。我聽到了,它們在和我說話:“你的幸福就在下面,你傻啊,快跳啊。”|我慌忙著不停地掙紮,我怯怯地哀求佐佐:“不要啊,佐佐,下面是十樓的高度,我會死的。”佐佐突然笑了,他在靜靜的笑,它的聲音柔和得發甜:“你沒有聽到剛才水仙們說了,聽話,我在下面等你。”佐佐的身子放松地漂浮在半空,他似乎有些疑惑了,他側過臉來看著我開心地笑:“不好意思啊,微微,我太輕了,我要飛了。”我誇張的睜大了眼睛:“佐佐,你過來,把我的肉削掉一半我也可以飛了,佐佐,幫我削吧,求求你,我不要死。”說到後面我的聲音裏漸漸有了哭腔。

天,昨天晚上我做了什麽,我是說我的腦子做了什麽,真恐怖。媽媽的聲音有些疲憊,她走到我的跟前,問我:“你覺得佐佐怎麽樣。”我認真地看著她:“有什麽怎麽樣,他是個善良的人,我很喜歡他。”“也是,我想你們都是有缺陷的人,所以看看他那病能活多久,我想你和他從小就玩一起,就是……”媽媽有些羞澀地輕輕笑了出來:“我這也是為你好,你看你大學還有幾年,總該要做得像正常人一樣,不然再熬幾年,老了就更難辦了。”我真不想聽到這些話,或許如果是平時,我還會討好地說:“我想呆在爸爸媽媽身邊,其它的都不想。”現在倘若真的那麽不知羞恥說出這些話,只會讓我更難堪而已。我想說:“媽,你怎麽能這麽說呢,你這不是看低佐佐了嗎。”但是看到媽媽眼裏的希望的光芒,我實在不忍戳破它。到最後我保持了沈默。

電話的鈴聲從不遠處傳來,我說:“我來接。”“微微,我們今天開月光晚會好不好,你一定要來,我們現在去超市,你要不要酒啊,要什麽酒呢?”悅兒的冷是天然的,我不得不這樣說,就算現在她很努力的想要表現她活潑的一面,我也只會覺得像怪誕。“小孩子喝什麽酒,你以為我就很大嗎。”“你不要裝啦,那天不是喝得正樂嗎?”“那好,你不準喝。”“微微真假。”說了還囑咐萬分:“一定要來,最好能帶點什麽來,你這死記性。”

晚上沒有月亮,大雨如期而至了,竟還有一些瑟瑟的風從四面八方襲來,我打了個冷顫。明亮的屋子裏,悅兒小丫頭耷楞著她的小腦袋,一臉喪氣。我感嘆了一下:“多親切的燈光啊,把整個客廳裏的一物一人都映出來了,我怕是感動了。”“你是掃把星麽,我看就是,你一來天公就發怒了,真掃興。”“話可不能這麽說,這雨下得多浪漫。”我說的是實話,我喜歡在滂沱大雨之下躲到溫馨的屋子裏,享受一份被包圍的靜默。佐佐看著我微笑了,他貪婪地像只小貓一樣半躺在沙發上,悅兒乖巧的端端正正的坐在他的旁邊,他正拿著一本書,如果我沒有看錯,那是一本未閱讀的小說,我深吸一口氣,我保佑我近視看錯了。“這你就不懂了,悅兒,微微喜歡被淩亂包圍的感覺,我想你也會喜歡的。”他一字一頓的對悅兒說道。“佐佐,你幫她也要看她有沒有誠意。”悅兒鼓起了一口氣。我想我真的感動了,原來一個人如此渴望著被了解。“我當然有誠意,我的誠意哪是一般人能看的。”我完全是順著她的意思胡亂說的。“你知道今天是佐佐生日?你有帶禮物嗎?我就看你空空的一身,我不信。”真糟糕,原來是這樣,我就知道事出有因。“當然,都說了不是一般人能看的,你真當自己不是一般人啊,小丫頭。”我有些心虛的說道,因為我總不能跟她說其實我除了自己的生日就誰也不記得,我忘了也要除了夏澤。我怕,我怕佐佐就什麽都看出來了,我的小心臟不停地跳動,比平時要快了。“好,那在室內也可以是party的。”佐佐及時勸阻了悅兒繼續爭辯下去的沖勁。我的神經一松,隨之而來的是滿滿的愧疚,這是撒謊的代價。我不喜歡這樣。

我故意喝多了一點。其實基本沒有人知道我從來也不會清醒地醉著,可以說我的酒量非人一般可比,我只是習慣享受裝酒瘋的那種趣感。

記得小時候曾經做過闌尾手術,天使阿姨在我的身上打了好支麻醉針,我忘了打在哪了,大概在手上,或者肚子裏,但是在背上那針是不會有錯的,我至今還能感覺到那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就好像有人在□□你的骨頭,我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崩裂,我慢慢地就失去知覺了,可是等針頭抽出的剎那,所有作為人類的感覺又都回來了,我只知道我的痛感在這支神奇的尖東西下消去了。後來進手術室的整個過程,我幾乎都是清醒著的,我還跟那個實習的年輕哥哥聊天:“哥哥,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開膛了嗎?”醫生哥哥貌似不想理我,他的臉躲在口罩下,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看到他不停地在玩弄他手上的類似於小刀的東西,我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幾個天使阿姨也在忙裏忙外。我現在真像只等著被宰割可憐的小雞了,光著肚子,什麽都看不到,可是殺雞的時候都是一刀割喉的。時間分分秒秒過去,我按耐不住內心焦躁:“請問割到哪啦,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其實我是想說:“先別割,讓我起來看看先。”我怕他們不理解我,以為我神經。醫生哥哥沈穩的聲音傳來:“覺得痛嗎,現在已經割完了。”此時我睡意朦朧,我搖搖頭。後來我真的睡著了,可是有人一推那個床架又把我吵醒了,它們小心翼翼地推我回病房,那種就像懸空的感覺,真奇妙。想到這,我也忍不住笑了。

那晚我給他們跳了舞,我學了一個初中的成果,我沒有學下去。

我打電話給媽媽告訴她我不回家了。悅兒的呼吸已經變得平緩,她睡著了,她蜷縮在一起就像個小精靈。“小丫頭,累了吧。”我自言自語的說道。

我悄悄地打開佐佐的房門,他果然沒有睡,我躡手躡腳地走近他,他也沒有發現,他居然在看那本小說,我一把搶過那本小說瀏覽了一遍,這是笛安的文。“《告別天堂》,原來你喜歡看這種啊。”我頗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他有點吃驚,“這是悅兒送的,她貌似很喜歡笛安的書,說破例送我一本,我當然不能浪費她的一番心意。”他靜靜地笑了。我撅起了嘴巴,有些失落地說:“我也有禮物要給你的,你信不信。”佐佐放下書直起身子,攤開他的手掌,“我信。”我笑笑,二話不說掀開了他的被子,然後跳上床去,我看不到他此時的神情,就好像那時看不到醫生哥哥的一樣,直到我坐到了他的懷裏,他不知所措的臉孔才出現在我視野裏很近的地方,我似乎很熟練地把手環繞到他的脖子後方,然後一點一點接近他,享受看著他越來越驚恐的臉的樂趣。他沒有反抗,他居然能那麽安靜,真有點傷了我小小的自尊心。我一深一淺的吻著他薄如只剩粘膜的嘴唇,然後我發現在心裏的某個地方在燃燒,我試著扳開他有些顫抖的唇瓣,然後蛇一樣貪婪地攪弄著他柔軟的舌頭。他大概有些暈頭轉向了,如果佑情在的話,我大概會被她劈了。

我開始順著佐佐蒼白的脖子一路親吻下去,他緊緊抱著我的手慢慢地就松開了。親愛的佐佐,你是不是十分疑惑著我為什麽會那樣做?你大概沒有辦法放抗我吧,你大概也會覺得煩躁難耐吧,你是一個大男孩,怎麽不會有作為一個人應有的對異性的渴望呢?我不信,你騙我,你跟我是不一樣的。我擡起頭不避諱的看著他,他的臉上漲起了一層潮紅,他的眼裏滿滿的都是小鹿亂撞,但是更深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哀感。哼,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其實你是想要的對不對,為什麽什麽都不做呢?你以為你做了就是傷害我了嗎?你以為你什麽都不做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你以為我真的就會讓你隨心所欲把什麽都做完,告訴你,就是想,我也沒這個條件。“佐佐,你這個混蛋。”我拼命的阻止我內心一團高盛的火焰,倉皇的逃了出去。我在陽臺上面低聲地嗚咽起來。兩年前,接生我的醫生告訴我:“你說的是這是女孩啊,她其實是個畸形兒。”

我的面前遞過來了一張紙巾,“微微,你,該不會是,那個……我剛剛看到你從佐佐那出來。”我搶過來擦了擦眼淚,“你什麽時候醒的?”我的聲音裏還留有一點淚腔。“微微,不至於吧,佐佐的身體這樣子,你怕用不著這樣。”我看了她一眼,壓了壓嗓子:“看到的不一定就是你自己心裏想的那樣。”悅兒坐到我的旁邊,她說:“給我講講你和佐佐是怎樣吧,這或許會讓你心裏好受些。”“嗯,其實沒有什麽好說的,很多人的開始不一定都有什麽精彩的故事。”“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佐佐是個好人,微微也是個好人,起碼對我來說是好人。”我想反駁她,但是她說了,起碼對她來說是真的。

從我打算照顧佐佐開始,我就從來也沒有後悔,我只能說照顧什麽的只是幌子,我需要他。或許是我的孤立讓佐佐產生了不安,他也是需要我的。

有一次,他問我:“微微,為什麽你總不會跟我說起以前的事?”“我們以前都是在一起的啊,難道你都忘了,心臟病會對記憶有影響嗎?我不知道。”最後一句我幾乎是自問自答的,我在裝傻,這是我的慣病。“我聽到了,我是說在小木屋裏你和姐姐說的話。”他的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我知道微微這樣說一定有她十分嚴重的原因。”我想我的臉色肯定很難看,我的臉在扭曲,扭曲成了一個花苞粽子,我現在想要麽挖個洞鉆,要麽就去跳樓吧。我定定地看著佐佐,其實我的眼裏根本沒有他,只是方向是這樣的,這樣看起來就好像我故意擺出個哀求的臉,希望他能看在此份上放過我。佐佐大概有點擔憂,他不知道自己哪裏是否說得過分了,他只好用力的環抱著我,就像以前一樣。

小的時候每當我可憐巴巴地來到他跟前,他就會很自覺地讓擁我到懷裏,無論我哭得有多難看,他一定會靜靜的笑,靜靜的什麽都不說,任我抹鼻涕。我並不是個愛哭的人,而是特容易哭鼻子,也只有在佐佐身上,我才能不顧一切地發出投降的聲音,指揮大河崩潰。書上總是說人要堅強,不能隨便哭泣。書上還說,不哭泣的人不一定是堅強的人,只有懂得哭泣,才能放開。我總是半信半疑地相信這一切的理論,也只有這樣不管我哭與不哭都能受到擁戴。書,名家,這些本來就是權威的東西,我當然毋庸置疑的相信,只有它們本身內部發生矛盾時,我才能理直氣壯地選擇我自己的看法。

“你真的想要知道些什麽嗎如果你能信,我就能說。”佐佐身上有一股空白的味道,我的嗅覺接收不到他的任何氣息,唯有他蒼白的溫度傳來。“微微能說的就算是不真實的也不會是騙我的啊。”佐佐平靜的說,好像真正會騙我的是他,所以他吃定了我不會,我想這就是你最大的弱點了,佐佐,總是不留餘地地被我吃得死死的,為什麽你不會反抗呢?你怎麽可以讓我心安理得的去待你,用你所認為的好去助長我新生的邪惡之火,你真傻。“如果我說……是因為你呢?我是說,因為愛你,所以,我……你明白嗎?”你不明白,你一點都不明白。

媽媽說得對,會與不會,好與不好,本身就不可能輕易的同時做到,即使會與不會之間,好與不好之間往往只有一步之遙,然而會與不會,好與不好之間又十分的遙不可及,我只能承認,原來只要我試圖去說了第一次謊,我就能一輩子無限的說下去。佐佐爽朗的笑聲像風一樣,慢慢地停留,慢慢地跑掉,他溫熱的呼吸更明顯的撲騰到我的耳旁,癢癢的,真舒服。這一次我要承認我並沒有完全說謊,我愛佐佐,沒有因為。

佐佐習慣性地用手從我的頭頂順著撫摸到下去,他總是那樣。只有此時或許他才能像一個有價值的不被照顧的人一般,貢獻自己的溫柔,去做別人一直以來對他做的事,這也成了他自豪的唯一光點。

佐佐,你知道嗎?一個人眼淚是取決於他自身情感的深淺,或者反過來說,一個人情感的深淺又是取決於他的眼淚,情感的深淺包括它的本質,還有它暴露的程度,我想就是因為這種覆雜的東西才操縱了我們的淚腺。可能是學理科的原因,我幹脆就用化學反應來比喻吧。反應物的選擇,或強烈或穩定,或快或慢,還有催化劑的推動,當然與自身本質密切相連,或加熱,或點燃,或直接,或電解,或是被反應物的功勞,這就像一張極其覆雜的大網,牢牢地套住了生與不生的真理。佐佐,你知道嗎?常常幸福就在眼前的時候,媽媽就會告訴我那有毒,你不要命啦。佐佐,你知道嗎?我現在一點也不怕欺騙你?一點也不怕你?一點也不怕你會厭煩我?我就怕你要死掉了。佐佐,我們交往吧。最後一句我是發出欺淩的聲音一字一頓說的。

“既然我們對對方有感覺,我也可以好好照顧你,不是,我們可以互相照顧彼此。”我的話生疏得有點傷到自己了,“我是說我們可以一起。”佐佐的下顎硬生生的抵在我的左肩上,擱得有點發疼,但我總算可以感覺到他力量的所在了。我以為他會什麽都不說,他定是羞澀難當,不知如何說好,胡思亂想著逃避這突如其來的噩耗,畢竟在這樣一種難以答應的情況下,更多的時間是需要思考以及慢慢磨掉自己的別人的所帶來的傷痛。我以為他會委曲求全地應好,委曲求全地犧牲,以一種不得已的姿態結束我的諷刺。我以為他會小心地追問我緣由,以回應自己心中的不解、希望、傷痛、喜感,他混亂的感受,難以言溢於表。我以為他會嫌棄自己的致命傷,同時也來嫌棄我的膚淺,嫌棄一個為了夏澤要生要死的要作賤的微微而婉轉拒絕。我只是以為了那麽多,我不知道,小家夥終於爆發了。

佐佐終於松開了我的懷抱,此時他的眼裏充滿了溫柔與自嘲的交集,“你在可憐我嗎?我很高興。”我的心裏就像突然受到了重創,有某處地方在莫名的崩碎,不要這麽說了,你給我閉嘴,你發發善心吧,你明明知道無論怎樣我只會允許你來同情我,可是我真的需要別人的同情嗎?倘若我總是來同情的是你,那麽我便又會糾結誰來同情我,以及不肯承認同情砸到自己身上的會與不會,好與不好。佐佐顰起了眉頭,他用力地捏起我的下巴,我才發現他的力氣絲毫不比我差,他本該是個頂天立地的人。他霸道的吻了我,讓我措手不及,他說了,他說:“如果你有覺悟的話,請不要放手。”

悅兒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她的驚訝像落後的蝸牛一般緩緩爬行,最終還是遲來了。“是這樣的嗎?好像沒有說完。”她總是用這種懷疑的態度對待周圍的人,她的不信任就好像她的遭遇一樣已經深深紮根在記憶中,如果硬要斬草除根,就讓她付出血淋淋的代價吧。

“都是真的。”故事是真,沒有說完也是真。

“佑晴呢?我是說顧姐姐。還有另一個人。”

“他們不在,所以也沒有說的必要了。”

“那他們去哪裏,什麽時候回來。或者還會來嗎?”

“我不知道,或許會,一定會吧。”

“你在等他們嗎?萬一回來了,你打算拿佐佐怎麽辦?”

“不,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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