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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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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歸2

聲音低而喑啞,商量的語氣叫俞夢止不住心軟,她回頭看看梁冀淒慘的模樣,終於對司機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師傅,我不坐了。”

司機嘟嘟囔囔、罵罵咧咧,飛快搖上玻璃車窗,一踩油門尾氣噴了兩人一臉。

“好難聞。”俞夢皺眉,“梁冀你往後靠。”

梁冀低著頭不動,“我該早點說的…”

那樣那人就不罵人了。

“現在說也不晚啊。”俞夢故作輕松,“走吧,不過一會兒到了車上你可能要站著。”

“習慣了的。”

咕嚕咕嚕的行李箱滑動著發出聲響,梁冀始終只差三兩步跟在後邊,安靜得很。俞夢時不時就得回過頭來看他,確認鬼沒跟丟。幾次叫他並肩同行,他也只搖頭,俞夢只好作罷。

進了站,檢了票,俞夢終究還是給梁冀找了座位坐——對方一副搖搖晃晃的不倒翁樣,站三個多小時還是有些勉強。俞夢還怕萬一梁冀太累了,身體又消散些,就更難辦了。

於是她找劉鈺說了下,用對方的身份證買了一張票。

這樣總算兩人都有了座位。

車上陸陸續續上人,這一站沒滿,車晃晃悠悠發動了。梁冀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一臉認真地盯著窗外瞧,蒼白的臉被燦燦的陽光直照著,有一種非人的美感。

俞夢卻沒時間欣賞窗外,她在找酒店。

兩人到達後太晚,考古的地方晚上更難靠近。所以她準備休息一晚再去。側頭看看梁冀空蕩的衣袖,她闔眼不敢細想——自己究竟只是怕晚上不好靠近,還是出於私心想再多有一個晚上。

哐啷——

車行駛進下一個站臺,停住。

月臺上提著行李的人好多。

車上要下的卻沒多少,上車的身影一波接一波,擁擠不堪。俞夢看著,有些擔心,萬一上到最後人都滿座,會不會有人要來坐梁冀這個看似空著的位置?

她暗暗握緊了拳,祈禱著。

梁冀似乎聽到她的喃喃,轉頭來看,低聲詢問。

俞夢心有不安地搖頭,只說自己沒事。

車要啟動了,果然還有許多人立著,不一會兒就有個懷抱嬰兒的年輕婦人來問:“美女,你旁邊有人嗎?我可以坐會兒嗎?”她懷中的嬰兒長得健實,似乎抱得有些吃力。

梁冀聞言站起,身形透明似的被穿過去,他停在走廊上,默默立著,仍看向窗外。

俞夢呆呆地看著。很想讓他來坐自己的座位。可那也沒用。會有人來坐這個似乎空著的座位的。

梁冀沒有雙臂站不穩,火車一變軌道,身體就猛烈地搖。俞夢看得鼻子一酸。

後悔……

她該買那種人少的二等座、商務座什麽的。

察覺到一股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梁冀找尋去,看見了俞夢微紅的眼眶,他用口型安撫她:“我沒事。”

聽到這裏俞夢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拉著梁冀到了兩輛車廂的連接處。

梁冀不解,“要三個小時呢,你坐下休息一會兒。”

他看看俞夢的腳,問:“你的腳傷擦了這些天藥,恢覆了嗎?”

俞夢點頭。

自從那次腳疼後,每個她在家的夜晚,梁冀在她睡前都要問一句上過藥了嗎。記性好得可怕。

“那也該坐著的。你工作的時候大部分時間站著,現在有座位……”

“你看外邊,”俞夢打斷了他,唇角勾起,“其實我是來這裏跟你一起看風景的。這裏比座位上看得更遠,對吧?”

似有似無的一聲悠長嘆息後,梁冀忍不住輕輕笑了,“是。這裏景色的確更佳。”

窗外大片大片稻田,在太陽下流光燦燦,偶爾幾個農人身影點綴其中。稻田的遠方是連綿起伏的山巒,湛藍無際的天野。

俞夢似乎看得出了神,並未轉回頭來,她小聲問:“梁冀你二十二了對吧?”

“是。”

“古人弱冠之年會取字,你字什麽?”

梁冀目光一直在俞夢身上不移,“字子希。”

“子希?”俞夢扭頭回來,兩道目光相撞,她扶著把手的指尖不自覺收緊,“名冀字子希,家族希冀之意嗎?”

“是。”

俞夢又望窗外,久久不語。周邊只剩車廂中傳來的吵鬧聲。

一個又一個城鎮飛速掠過,列車播報距終點站不遠了,乒乒乓乓開始收拾東西的聲音響起時,梁冀終於開口問:

“…那,你的名字是取自何意?”

“我嘛,”俞夢吞吐好久,才無奈地笑了:“夢,夢寐以求的孩子。我媽媽給我取名的時候是這麽想的。”

只是很快就後悔了——夢寐以求的孩子的父親無情拋棄了她。

所以孩子就不想要了。丟給母親,自己又去找渣男覆合。以至於早早地被渣男氣死。誰知道,死了她,渣男連孩子都不要,消失得無影無蹤。最終這對不負責任的年輕父母只是給一位年逾七十的老人帶來了莫大的負擔。

她說著陷入沈思。

梁冀還有很多其他想問的問題,幾張幾合間,很多收拾好東西的旅客湧過來了,紛紛到車廂連接處排隊、準備下車。他想起上次等紅綠燈時俞夢跟他說話,周圍人那看怪物一樣看俞夢的眼神,閉口不言。



兩人出洛城的車站時,艱難得很。因為旁邊就是一條煙火氣十足的美食街。賣貨的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入,簡直鉆不到一個穿到對面馬路的機會。

好不容易商販的車全開進去了,兩人抓緊機會小跑過去。

梁冀還因地上黏滑油膩的汙水險些滑一跤。

虧得俞夢及時抱住他的腰。

冰涼涼的堅韌觸感隔著織金玄衣傳遞在她指尖。俞夢收回手來,抿抿唇,道不好意思。

她也不明白自己明明幫了對方,為什麽還要道歉。

梁冀僵硬著身體,看對面,“一天了,你還沒吃飯。要不你在那兒吃了東西我們再去?”

說到這個,俞夢更有些尷尬。

天色還明著。雖然一輪淡淡的月亮已經升至半空,但這個時間點去新開掘的古墓絕對來得及。

她訕訕,“我定了酒店,要不…休息一晚再去?”

看梁冀垂過視線看她,俞夢趕緊解釋:“一般五六點就下班了,我們現在去不一定來得及……”

梁冀很快同意,似乎也松了口氣,“好。那你去吃東西嗎?”

“去。”

雖然要去吃東西,但拎著個沈重的行李箱實在礙事。兩人去酒店放好了東西,再次折返下來,看著小吃街流淌著的暖黃燈帶,俞夢情緒莫名高漲,“很久沒來這種小吃攤吃了。”

梁冀好奇,“以前常來嗎?”

“大學的時候校門外有一條一眼望不到頭的小吃街。晚上很火爆。我才知道摩肩接踵這個成語不是虛言。”她笑:“有次我和我朋友們一起去,有人被擠得鞋都險些被人踩掉一只。”

梁冀似乎隨著俞夢的描述想象出那副畫面來,唇角上翹,眼睛染上笑意。

兩人面前是一條過分繁忙的道路。各式各樣的車川流不息。嘟嘟嘀嘀聲熱鬧得很。因為是火車站旁邊,出租尤其得多,還有好幾個司機來問要不要坐車走。

俞夢擺擺手表示拒絕,專心致志地盯路況,抓著梁冀的衣袖時刻準備著、要以迅雷不及掩耳地速度穿過馬路。

梁冀莫名想笑,憋得辛苦。

左車道剛飛馳過一輛車,右車道的車還遠遠落在後面,俞夢抓住了這個機會。

“走!”

兩人身形如雷迅疾。

一路俞夢拽著梁冀的衣袖拽得很緊。

但一到路對面,立即松開。俞夢一邊往裏面走,一邊左右看。熱騰騰的食物香氣四溢著,喇叭吆喝聲、車笛聲響成一片,她時不時上前湊近去看這個攤子究竟在賣什麽。

梁冀不遠不近跟在她身後,總是垂眸看衣袖,心情微微低落,他說不清楚這種感受。

只覺得是袖子皺巴巴的緣故。

但仔細想想,又不是因為俞夢把它攥皺才不開心……

前面兩三米遠的俞夢感覺不到身後的鬼,疑惑地往回看。

她見梁冀靜立在一張小攤前。他半垂著頭,柔順的長發披瀉而下,籠著大半個身體,似乎在思考極重要的問題般,面容嚴肅得很。

是要買那家販賣的東西嗎?俞夢倒退著走到梁冀面前,“你想買這個嗎?突然停下來?”

她的手指指向小攤前的芝士玉米棒美食圖。

梁冀幽幽擡眼,剛想張口。

俞夢立即比了個OK手勢,去排隊了。她以為自己接收到了正確的信息——梁冀想買這個,但不好張口。

身後的梁冀無奈:不是…



好一會兒,俞夢才舉著兩只熱乎乎的金黃玉米回到他面前,愉快道:“走吧,找個人少的地方吃。不過你拿不了,我都拿著吧。”

推推擠擠的隊尾幾個人看俞夢跟空氣講話,紛紛見鬼似的離她遠了些,低頭跟旁邊的人小聲嘟嘟。

俞夢不甚在意地邁步走。

梁冀跟在她身後,也沒註意到這情形,腦子裏還在思考剛才沒想明白的問題。

長長美食街的末尾是一家歇業的店鋪。俞夢停下來隨意坐在臺階上,咬了一口表面裹著融化芝士的玉米,輕嘆:“好好吃,跟我大學時候那條美食街賣的味道一樣!”

梁冀心裏煩亂異常,聽俞夢開口,暫時拋開問題不欲再深思,“看起來倒是與尋常玉米不同。”

“是裹了芝士的。”

俞夢見他不解,認真解釋,“芝士……就是從牛奶中提取的一種食材,烤化了裹在玉米上做的。你回去後,如果…有機會的話可以嘗試一下。”

回去?

簡簡單單兩個字使氣氛陡然沈重起來。

習習夜風中,一人一鬼遠離喧囂熱鬧人群,一坐一立著。

梁冀僵硬地轉移話題:“大學?你的大學在哪裏就讀?”

“北城。北城師範。那時候還蠻幸福的,至少對未來充滿憧憬。”

“似乎讀書的日子總是很單純。”梁冀也想起自己的求學時光,只不過他是在族學中修習課業的,“你和朋友也是如此,在傍晚來買玉米吃?”

“是啊。”俞夢一手舉一只玉米,目光悠遠地穿越時空,回到大學門外那條小吃街上。真讓人懷念啊。她超大口咬了一口玉米,鼓鼓囊囊地嚼,“真想回到那時候。”

——那個姥姥還好好活著,自己勤工儉學,對未來充滿憧憬的時候。

她吃完兩根玉米,有點不好意思,站起身來拍拍手,“說是給你買,結果都我吃了。”

梁冀不由得想起那頓中秋節的餃子來,“其實……我不用吃東西。”

一模一樣的話語,截然不同的心境。

夜風漸起,吹得玄衣袖擺獵獵翻飛。俞夢忽然嘆口氣:“你…這次回去有把握嗎?”

“不能保證。”

俞夢著急:“至少不要變成這樣,有把握嗎?”

梁冀的兩只手臂都沒了,軀體也坑窪不平,幸好玄衣還完整,不至於露出過分的慘敗來。

他深深地看她眼:“…可以。”

俞夢這才放了心,看看依舊熱鬧的小吃街,心忽然空了塊般漏風。沒有興趣再去排隊、買東西、吃東西,對梁冀喃喃:“走吧。早些回去休息,明天…你早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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