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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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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宗祠巍然屹立,一磚一瓦都訴說著家族的榮辱興衰。袁氏眾人跪於祖先牌位前誦經,一願祖先魂靈安息,二請祖先庇護家族。

一套流程下來,臨近晌午。袁瑾心裏還記掛著跟顏熙的約定,在族人向園中走去時,她問父親:“阿耶我能不能不去家宴?”

還沒等父親說話,叔父就開始吹胡子瞪眼:“你現在越來越沒規矩了,這次不去家宴,下次是不是連祭祖都不來了?”

父親拉住叔父:“哎——松巖你也太武斷了,萬一孩子真的有急事呢?不如先聽聽,若是真沒規矩不用你說,我一定教訓。”

有父親撐腰,她底氣更足了,說道:“我是覺得嫂嫂不在,作為親眷應該替她去祭拜陳大將軍。”

“確該如此。陳大將軍為國捐軀,可歌可泣。你我自詡名士,即便無親也該去祭拜。”父親轉頭看向叔父,問道,“你覺得如何?松巖。”

叔父捋了捋胡子:“但你我現在無暇脫身,該讓誰去?”

袁瑾知道叔父這是答應了,毛遂自薦:“讓我去吧,我跟顏青陽約好了一起去祭拜陳大將軍。”

叔父聞言哼了一聲:“我看你早有打算。”

父親笑道:“孩子有心就好。去吧。”

她剛準備離開,被母親拉住:“山路難走,去換一身衣服。我再讓人準備些東西,你拿去,既是祭拜就得認真對待。”

“做事草率。”叔父對她說道,“別貪玩,早點回來。”

“知道了!”

得了應允,袁瑾快步回到房中,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從婢女手中拿過母親準備的祭品,出城去找顏熙了。

正值中元,不少人都會選擇出城祭拜先祖。袁瑾花了些功夫才在河邊找到顏熙。

雖然說了自己會晚到,但見顏熙一個人蹲在那裏,她心中還是有些不舒服。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不知道說什麽。默默地翻身下馬,蹲在顏熙的身邊,將自己準備的經文一張一張地放入火焰中,祈禱顏氏夫婦能在彼方得到安寧。

燃燒著,明亮著,直至最後化作一攤灰燼。一陣微風拂過,黑色的殘骸洋洋灑灑地落入水中,隨著流水去往遙遠的彼方。

袁瑾剛想說話,卻聽到顏熙說:“好甜。”

“甜?”袁瑾茫然。

顏熙左聞聞,右嗅嗅,最後看著她,一臉肯定道:“沒錯,就是從你身上傳來的。”

她狐疑地擡起胳膊聞了聞,一股香甜的桂花味撲鼻而來。倏然想起這幾天點的都是桂合花香,時間久了,衣服自然而然地被桂香浸染了。

顏熙咂嘴:“袁小幺,你說你塗得這般香甜,莫不是想在進山後餵蟲子?”

“你才想去餵蟲子!”她掐著腰,“你再說,我就回去了,你自己上山去吧!”

顏熙服軟:“別啊,我不說了還不行。”

她轉過頭不理顏熙。

顏熙繞到她的眼前,裝可憐:“袁娘子你忍心看我一個人嗎?”

袁瑾吃軟不吃硬,雖然知道顏熙是裝的,但還是心軟了。

“行了,光打雷不下雨,你當我三歲小孩啊。”袁瑾一把推開顏熙,上馬說道,“還不快走?”

“走走走。”顏熙吹了個口哨,一匹白馬小跑而來。

陳大將軍的墓在城北的山上,那裏距此地有十幾裏,一去一返,再加走山路和祭拜免不得要花幾個時辰,所以他們得抓緊時間趕路,否則會耽誤進城的時辰。

臨近山腳,見山路崎嶇,兩人安頓好馬匹,帶上祭品步行上山。

袁瑾撥開擋在身前的樹枝,看到顏熙手中的披襖,問道:“你帶披襖作甚?”

“擔心受風著涼就帶了。”顏熙理所當然。

袁瑾咋舌:“嬌氣。”

“我這叫防患於未然。”顏熙轉過身,對她說道,“我們到了。”

擡眼看去,一座墳墓映入眼簾。石碑挺立,一束陽光落在其上,恍然間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位保家衛國的大將軍,心中不禁肅然起敬。

石碑前有一束不知名的野花,花朵其身淡紫,形如鈴鐺,不遜色於任何名貴花草。

“咦,這是哪裏來的花?”袁瑾詢問顏熙。

“大將軍為人慷慨,許多人受其恩惠,今日中元自會有人來拜他。”一個拿著掃帚的老者蹣跚而來回答了袁瑾的問題。

顏熙上前一步,作揖:“晚輩顏青陽,見過老先生。不知老先生是何人?”

“我知道郎君,你是大將軍的徒弟。”老者還禮,答道,“不過一無名小卒,不值一提。早年受大將軍恩惠,故自願為將軍守墓。”

見老者看向自己,袁瑾行禮道:“晚輩袁幼瑛,見過老先生。”

“見過娘子。”老者笑道。

祭拜了陳大將軍後,老者邀請兩人去他的茅廬喝茶。茅屋是用泥土和幹草做的,籬笆是幾根樹枝,與袁府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可袁瑾不見任何嫌棄,自然而然坐在石桌上,津津有味地聽老者講述往事。

“我那時護送娘子歸家,卻遇到了盤踞於此的匪寇。我和其他人奮力抵抗,卻還是敵不過那群人匪寇,眼見女眷們被擄走。絕望之際,一位郎君橫空出現,一箭射死了匪首。”

“但匪寇大亂,驚到了馬匹。那畜生帶著馬車一路狂奔,我本回到原位的心有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娘子若是出事了我們這群人是非死不可了。好在那郎君立刻騎馬追了上去,將娘子救了回來,我的命才得以保全。”

“後來幾番打聽才知道那郎君是臨縣有名的義士,那日組織了鄰近青壯與官府一同圍剿匪寇。”

袁瑾:“那義士就是大將軍?”

“正是。”老者望向遠方,“若是沒大將軍小人早就命歸黃泉了,又豈會有今日。說句不像樣的話,大將軍真如小人的再生父母。”

“沒想到陳大將軍還有這樣的往事。”袁瑾用胳膊碰了碰坐在身側的顏熙,“你怎麽沒跟我說過這件事?”

“這是師父年輕的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怎麽告訴你?”顏熙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

“大將軍不跟你說他年輕的事情嗎?”袁瑾奇怪。

顏熙放下茶杯,回答:“師父公務繁忙,少有時間與我和師姐講述過往。”

袁瑾想了想心道,也對,邊境也是這一兩年才太平下來,在那之前陳大將軍恐怕少有時間陪伴嫂嫂和顏青陽。

一盞茶後,顏熙見天色不早,便向老者辭行。

樹林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沁人心脾的氣息縈繞在鼻尖,讓人不住地放松深吸。

袁瑾伸了個懶腰,一邊活動筋骨,一邊跟顏熙閑聊:“我記得你跟陳大將軍一起去過邊塞,那裏真如行商所說,是個極美的地方嗎?”

半晌沒得到回答,她蹙起眉頭,轉身怒視顏熙:“我在跟你說話呢……你鬼鬼祟祟地靠近我作甚?不會是偷偷幹壞事了吧?說,你要幹什麽?”

“別擡手!”顏熙伸手阻攔,但為時已晚。

袁瑾一擡手就看到了自己的胳膊上趴著一只核桃大的蜘蛛,渾身漆黑,八只眼睛在陽光下又黑又亮。一顆心頓時狂跳起來,汗毛倒豎,血脈逆流,四肢冰涼,大腦一片空白。她一邊尖叫一邊揮舞著手臂,試圖把蜘蛛甩下去。

顏熙想幫忙卻插不上手,只得說道:“你別亂動。驚到它,會亂爬的。”

此話非但沒起任何作用,反而讓袁瑾更害怕了,更加用力地甩袖子,一個沒註意踩到了裙子,摔了一個屁墩。蜘蛛掉在了地上,慌慌張張地爬進附近的草叢裏。

一人坐在地上,一人撈人的手懸在半空,面面相覷,林間頓時陷入一種詭異的沈默。

“都說了不要亂動。”顏熙收回手,壓不住笑意,說道,“這下好了,蜘蛛沒抓到,你自己先摔了。”

袁瑾本就被嚇得魂不附體,如今被顏熙嘲笑,心中又氣又惱,扯下香囊朝顏熙的臉砸去:“我是看你一個人,怕你孤單才來陪你的。現在摔了,你非但不管我,還要嘲笑我。”

她越說越委屈:“你這個沒良心的,就知道欺負我!我再也不理你了!”說完,就低下頭不肯讓顏熙看到自己眼圈發紅的樣子。

一聲嘆息聲響起,腳步聲響起,還沒等她回過神,頭上一重,熟悉的香味撲鼻而來。擡起頭,顏熙已經蹲在了她面前。

“你這丫頭總是不停人說完話就給人下定論,脾氣也太急了。誰說我不管你了?把披襖蓋在身上遮住你身上的桂花味,就不會有蟲子再往你身上爬了。還能走嗎?要不要我背你?”

袁瑾楞楞地看著顏熙。

“怎麽啦?”顏熙笑問,“難道要小的抱你下山嗎?”

“你想得美。”袁瑾橫了顏熙一眼,站了起來,俯視顏熙,“我才不是嬌氣包。”

“好好好,你不是。”顏熙也站了起來,將掛在腰間的橫刀遞給她。

“做什麽?”她莫名其妙。

“披著衣服會遮擋視線,容易看不清路,怕你再摔了。”顏熙示意她抓劍鞘,“我給你引路。”

“我哪有那麽笨拙。”她嘴裏嘀咕著,手已經抓住了劍鞘。

下山的路並不好走,可顏熙帶她走的路卻異樣的平穩。

袁瑾悄悄地打量著顏熙,高大筆直的身軀擋住了微涼的山風,披襖上的沈香被捂暖,縈繞在鼻尖讓人感到心安。

其實除去那張討人厭的嘴,顏熙還是很吸引人的,風趣幽默,溫柔體貼。她想,若是同他在一起,餘生會很幸福吧。

遠處傳來稚子吟詩的聲音:“風微起,波微生。弦亦發,酒亦傾。入蓮池,折桂枝。芳袖動,芬葉披。兩相思,兩不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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