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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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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包裹著劇毒砒霜的糖紙被撕破,一切醜陋流淌開,從前的恨與愛無處遁形,周梧明白眼前人不是人偶也不是黃素儀,她是偶魂和黃素儀記憶的融合體,並且這個融合體誕生了全新的思維。

他猛地站起身:“你要說什麽,拐彎抹角,我愛與不愛重要嗎,如果不是她紅杏出墻,我何必做那些喪盡天良的事,你以為我願意嗎,我都是被她逼的!”

人一旦被揭穿就會憤怒,因為只有憤怒可以掩蓋真相,黃素儀眨了眨眼,她怎麽到了最後才看清這個人。

“顛倒黑白的話你哄哄自己就夠了,是你和黃成壽強迫她的,你很清楚她從一開始就不愛你,可是你什麽都不敢做,只會一味跟在黃成壽身後,像條搖尾乞憐的狗。”

周梧大聲呵斥:“閉嘴,輪不著你說,你想清楚,是我創造你的,沒有我你還是塊死木頭,是我給你找的身體,你用的不開心嗎,還是這具身體不好,你給我感恩戴德就夠了!”

“我憑什麽感恩戴德,木偶生魂是天地仁慈,可害人奪魂是你誘導的,你自己很清楚,如果不是她的記憶有道德倫理教會我這其中關系,我永遠發現不了你的詭計!”黃素儀同樣回道,她已經做好了今日一過魂歸天地的打算,此刻只想將所有說完。

“好好好,你還感謝上她了,你今天和我吵這些,就是為了爭個對錯嗎,誰贏誰輸有什麽作用,難不成你以為你可以離開我,離開我你能去哪兒,黃家?等我把你不是黃素儀的事捅破,黃成壽容得下你?別異想天開了,這輩子,你因我而生,就得一輩子待在這裏!”

話音未落,天地忽然變色,巨大的風裹挾著看不清的煙瞬間籠罩住周宅。

親自實施過降頭術的周梧瞬間反應過來這不是正常現象,他沖到黃素儀面前,捏著她的手腕:“你要做什麽!”

“你看看你後面,那是誰啊,”不顧手上疼痛,黃素儀微笑著輕聲說。

聞言周梧遲疑回頭,剎那間他肢體僵硬,只三四米的距離外,另一個黃素儀站在那裏,毫無感情的眼神直勾勾看著他,良久,她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笑。

周梧喉嚨吞咽數下,這是幻覺嗎還是黃素儀搞出的障眼法,他再次看向面前的黃素儀,一模一樣的臉,不一樣的神態和表情,周梧心底升起最不願接受的答案。

*

周宅外,黃成壽,秦芊,菩義坐在隔著一條街的茶館二樓包房內,透過臨街的窗戶看向周宅,此刻天光正好,暖陽如旭。

這幾人近幾日將周宅周圍劃下結節,步下法陣,由秦芊先一步召回黃素儀漂泊在外的魂魄,之後將其穩固在周宅內,等待人偶魂和周梧。

本來只需要召回換掉就可以,可人偶魂執意要在周宅,等周梧出現才願意進行下一步,黃素儀魂魄飄散太久了,除非人偶魂自願,否則兩相爭奪不一定誰勝,為避免節外生枝,幾人只能同意人偶魂的要求。

今日正是換魂的日子,所有操作人偶魂都已經知道,幾人只需等待在外,法術一成,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的,就是貨真價實原原本本的黃素儀。

秦芊不是很信任人偶魂,她擔心人偶魂只是故意拖延時間等周梧回來之後一起跑,可菩義卻為其背書,堵死了秦芊。

此刻三人坐在窗邊,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周宅,桌上的茶水只有菩義時不時會拿起喝一口,其餘兩人面色焦灼,連來添水的小廝都不敢久留,倒了水後一聲不吭關門離開。

日光一點點傾斜,樹影都倒向對面時,周宅中隱隱約約冒起一股黑煙,起初秦芊以為是看久了眼花,直到路上行人喊著著火了,秦芊才意識到那真是周宅冒出來的。

她看向菩義:“法師,法術是不是失敗了,怎麽會起火。”

黃成壽同樣疑惑,可此刻兩人心中只有宅子裏的人,不知道裏面什麽情況,兩人飛快打開門下樓朝著周宅跑去。

桌前菩義慢悠悠喝下最後一口茶水,細心擦去低落在桌上的水珠,悠悠道:“塵埃落定了。”

*

周宅內,天地一色,黑沈陰霾,與人偶魂夢中索命的夢一模一樣,她笑著看向對面和她一模一樣的黃素儀,以及黃素儀身後模模糊糊看不清的一縷殘魂。

“終於見到你了,雖然道歉沒有重量,但還是與你說一聲,對不起,這一年搶了你的身體使你流離在外,想來是吃了許多苦,今日我將身體還給你,也不求什麽原諒,如果可以,你醒來後請菩義法師施法讓你忘記我吧,我問過他了,這種法術不會傷身的。”

黃素儀魂體慢慢朝前飄,直到到達人偶魂面前,她神情覆雜,本來她是恨她的。

恨人偶魂奪取了自己的身體,還在自己借黑貓身體回來時用降頭術試圖殺死自己,如果不是被救下,此刻早已魂飛魄散,可她卻又去找真相,得知真相後又布下法陣想要將身體還給她。

恨,恨不徹底,謝,難以開口,黃素儀最終什麽都沒說。

人偶魂似乎預料到,她說起另外的事,“我今日將周梧帶到此處,是想給你也是給我一個選擇,你的苦難並非全是他造成的,可我的,全都是他,所以,”人偶魂轉頭看向周梧,嘴一張一合:“我要他死。”

旁邊從黃素儀魂魄出現後就被嚇得跌坐在大樹根處的周梧聞言擡頭,眼底驚詫恐懼,“你要……殺我……”

“不然我為何要大費周章把你找來,只是換魂很輕易就可以,你又不是沒做過,何必如此繁瑣,找你自然有別的目的,你現在的表現好像你多純良一樣。”人偶魂嗤笑道。

話畢她再次看向黃素儀,道:“我給你選擇,他的命,由誰來拿。”

黃素儀魂體飄向後幾步遠,她沒殺過人,就算變成鬼後,也只是想搶回身體,從前如果她有殺人的勇氣果斷一些,費爾或許也不會死。

看著黃素儀的反應,人偶魂知道結果了,她朝對方伸出雙手,“我馬上就要走了,其實在我這裏,你就像朋友一樣,自從記憶恢覆後,我跟著記憶走了一遍你的人生,你的閱歷和學識讓我宛如重生,如果可以,讓我感受一下你的溫度吧。”

人偶魂對黃素儀的情感很覆雜,她起先是愧疚甚至是恐懼,可最後最多的,卻是感謝,這種感謝如同呱呱墜地的幼兒一天天長大,從母親那裏學來如何吃飯,如何喝水,如何思考,如何去愛,如何做人。

黃素儀看著對方用她的臉,笑得溫柔明媚,她從不知這張臉能這樣笑,緩慢的,她也伸出手。

輕輕的擁抱在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和鬼之間發生,陣法內的時間使陰陽相融,黃素儀感知到對方的心跳,那是她的心臟,卻是另一個魂魄。

地上的周梧被此景嚇得肌肉抽搐,他兩次對這具身體施下降頭術,刀劍劃破身體時他只覺得觸感與木頭不同,會流血,柔軟,還會彈起,彼時的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如此懼怕這具軀體,以及這兩個與他都曾緊密聯系的魂魄。

擁抱轉瞬即逝,人偶魂朝黃素儀身後那縷殘魂點頭致意,“你的母親很愛你,”她對黃素儀說道。

還沒等黃素儀回答,人偶魂毫不猶豫轉身拿起桌上的茶杯,把水潑在周梧臉上,在他驚詫的眼神中,又從桌底抽出一張黑底紅符,啪一下按在周梧額前。

周梧的掙紮沒幾下就停了,人偶魂用對造物主的感謝化作最後的善意,讓他走得沒那麽痛苦。

失去生氣的周梧癱倒在地上,大睜著眼睛,人偶魂俯身蓋住他的眼睛,輕輕一撥合上他的眼。

人偶魂直起身,黃素儀沒想到她速度這麽快,看著對方如釋重負松懈下的脊背,她遲疑問道:“他死了?死了會去哪兒?”

“三千世界,輪回轉世,去哪裏要看閻王怎麽判了,”人偶魂從桌下抽出另一張符。

這張符和之前那張不一樣,是黃底紅符,人偶魂這次沒立即就用,她伸手將符遞到黃素儀面前:“按上來,你就回來了。”

黃素儀緩緩擡手,在即將接觸到前一刻,她停頓住,“那你呢?”

她想問她會去哪兒,一個人偶的魂魄沒有居所,會去哪裏。

“放心好了,法師答應帶回寺裏吃香火。”

聞言兩人會心一笑,意識轉換的時刻天地翻轉扭曲,靈魂深處雜亂無序,黃素儀回頭看向殘魂,她眼底帶淚,“母親,您還會再來看我嗎。”

黃素儀的魂魄離體太久了,回到身體後有破損的魂和身體沒有完全融合,以至於她此刻趴在石桌上,如果不是有呼吸,人偶魂還以為術法失敗了。

人偶魂離開人身,背離規律的魂體開始顫動,她在意識消散前最後一刻,把另外一張截然不同的符紙丟在地上,符紙落地簇生大火。

大火如同水流一樣鋪開,除了黃素儀身邊一圈幹幹凈凈外,火焰以飛快的速度席卷過每一棵樹每一朵花,火勢蔓延得很快,連廊木柱也燒起來了。

天地開始褪色,露出原本的和煦天光,擡頭最後看一眼太陽,人偶不再控制消散的魂體,任由意識消失。

*

“快,快,快,救火啊。”

“去打水來,快啊。”

“這火好大,看裏面還有沒有人,先救人!”

人群紛紛湧入周宅,從前必須遞上拜帖才能進入的豪宅此刻猶如清晨的菜市場,鬧哄哄烏泱泱。

秦芊帶著人將昏迷的黃素儀救出來了,黃成壽叫來的救護車停在路邊,秦芊擦去臉上的黑灰,上次不接下氣說著:“只有素儀一個活的,進去時候就昏迷了,叫不醒,周梧死了,沒可能,救不活了,在裏面燒著呢。”

黃成壽不在意周梧是死是活,他問姍姍來遲的菩義:“法師,這是什麽情況,怎麽會起火。”

“是人偶做的,她把身體還給你女兒了。”菩義雙手合十,閉上眼道:“阿彌陀佛。”

“黃施主,你可知這裏面還有一個魂魄,此刻已經魂歸天地了,”菩義放下手看著黃成壽說道。

“誰?”黃成壽疑惑。

“你女兒的魂魄離體那麽久,按道理是要去輪回的,可她沒有,說明是強留的,強留下魂體本就受損,加之還受過西索瓦尼的傷害,魂體早該煙消雲散了,可她現在只是受損,假以時日便能醒過來,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母親一直沒走,留在她身邊守著她,守了十多年,受了十多年,此刻再不得違背天意,消散了。”

黃成壽肢體僵硬在原地,他聽到了什麽,程卿一直在,一直在!

他這些年做了什麽,他那樣傷害女兒,程卿一直都看著,看著他違背誓言傷害她的女兒,卻只能無能為力看著,此刻他心如刀絞,呼吸都難以控制。

年近半百的人不顧形象眼淚鼻涕流了一臉,他跌跌撞撞朝周宅走去,嘴裏呢喃著:“阿卿,阿卿,你在哪兒,我對不起你啊,阿卿,阿卿。”

火勢正盛,救火的人皺眉看著這個朝火裏跑的人,救火本就危險,看有人發瘋正是煩躁:“來幾個人,把這個人拖開,別阻礙救火!。”

亂糟糟的街上,菩義向秦芊道別,手裏拿著那個生過魂的人偶,一步一步,逆著人群離開,背影消失在街角,秦芊猜到他可能做了什麽沒和她們說,可她不在意了,她只想知道黃素儀什麽時候能醒。

*

海城近日最大的新聞,便是那愚園路周家燒了,燒沒了,也不知是何原因,那天救火的人一批批趕去,水數不清往裏倒,可火就是澆不滅。

眼看火要是再燒下去,連著的一條街都要燒沒,這火卻在把周宅燒幹凈以後就漸漸小了,直到最後一根柱子化作焦炭,這火徹底熄滅了。

來救火的人看著這詭異的一幕,紛紛猜測周家這是鬧鬼中邪,眾人鳥獸散去。

到了夜裏,一群窮的叮當響的人偷偷摸摸來到廢墟之上,他們可聽說這周家人偶價值連城,要是有那麽幾個漏網之魚落在他們手裏,就不愁吃穿了。

但最後除了些取暖用的碎碳,什麽都沒撈著。

茶餘飯後眾說紛紜,都說周家古怪,人丁稀薄,這下還直接斷了後,就一個周夫人被救出來,可那周夫人姓黃啊,這周梧一死,也就和周家沒關系了,加之那日火勢詭異,此前周家人偶還被說有魂,現在人人說那片地燒了不少人偶,肯定全是冤魂。

因為被傳成鬼宅,周宅遺址被廢棄許久,等到徹底入冬,海城下了場難得的大雪,大雪平等落在每一個人頭上,也蓋住了黑色焦土。

*

港口,黃成壽指揮人將各種物件運上船。

大火燒完那天,黃成壽就在愚園路坐了一天,直到黃家親戚聞訊敢來,才將其帶走。

之後他萎靡不振了許久,再次出現時,就說要變賣家產出國。

眾人不解,他解釋說因為女兒在大火中受傷昏迷,要去國外找好醫院療養,理由雖說得過去,卻也過於突然,可黃成壽習慣了一言堂,風風火火的開始轉移財產。

冬日的港口海風刺人,黃成壽裹著貂絨看著東西運輸。

身後有車聲,他轉身看去,秦芊從車上走下來。

“你打算一輩子不回來了?”秦芊問。

“看素儀怎麽想,她要是想就回,不想就不回。”黃成壽答。

“你別以為跑遠了我就沒辦法,我會一直盯著你,直到素儀醒過來。”秦芊說。

“隨你的便,素儀要是醒了,應該也會想見你。”黃成壽說。

“那是自然,你別想搞些陰招,不要以為可以像五年前那樣,”秦芊語帶威脅,“現在,秦家是我當家做主了。”

秦芊看著無邊無際的大海,向黃素儀許諾:“無論她未來如何,我都會永遠盯著你。”

*

山道臺階,菩義走在前,小沙彌走在後。

小沙彌背著布包,裏面是個人偶,他看著一眼看不到頭的臺階,氣喘籲籲問菩義:“師父,為何你要違背她的意願將她魂魄帶回來啊?”

“人偶魂,不容世,難得見。”菩義答。

“為什麽陣法裏人偶用的都是符啊,符是師父給的嗎,我們也不用符啊?”小沙彌撓頭,他是佛,符是道,扯不上關系啊。

“誰給的重要嗎,事已了,莫再提了。”菩義答。

“還有還有,師父,黃小施主會醒嗎,她醒來降頭術也解了記憶也恢覆了,她不會怪黃施主嗎?”小沙彌想了一路了,黃施主可是當著黃小施主的面殺了她丈夫還給她下降頭呢。

菩義停下腳步,小沙彌以為他是累了想歇腳,也跟著停下腳步。

樹葉沙沙作響,風拂過面龐,吹起包著人偶的布包邊角,菩義緩緩說出。

“惡果因生,報應不爽,人終事了,至死方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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