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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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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兜兜轉轉數日,海城無數餐戲樓走遍,郊外賞景也看了不少,黃素儀仍未定下夫婿,一個個年輕有為男子在黃父的牽頭下與其見面,不乏對其表達好感的,卻都沒有具體後續。

一眨眼,回國已有半年,黃素儀重新變成乖巧識禮的黃家千金,她在法蘭西那段無疾而終的戀情也沒有傳出,如石沈大海,無人知曉。

黃父想招婿的事雖未明說,但頻繁往來下大家都心照不宣,茶餘飯後閑話家常時有人還在下註最後是誰能當上黃家女婿。

眼下黃家是海城數一數二的富貴家庭,大家押寶的熱門集中在家世與其相當的幾人之中,畢竟黃成壽可不是做慈善的,勢必不會允許女兒嫁給一個窮小子。

身處輿論中心的黃素儀此刻坐在河邊茶樓二樓包廂內,左手邊是黃父,對面坐的年輕男人,來之前她從父親口中得知,此人名周梧,今年二十二,是個近年來突然湧出來的姓,家裏靠手藝生財。

看著父親和周梧的融洽交談,黃素儀默默吃著面前的菜,菜在口中咀嚼,她有種強烈的預感,大概父親就是定下他了。

飯後周梧禮貌與她告別,黃素儀露出得體的笑容,在周家父子註視下上車關門。

車開出一段距離,黃素儀從後視鏡看去,周家父子也上車了,車開向和她截然相反的方向,她知道,周家在愚園路。

此次見面後不久,在黃父要求下,黃素儀多次與周梧一起外出約會,相處下,她雖對他不厭惡,卻也沒什麽好感,一想到這可能是自己未來數十年同床共枕的枕邊人,她就愈加反感。

可對方似乎不在乎她透露出的不喜,仍雷打不動隔三差五就來接她。

時間一晃過了三個月,黃素儀被告知,婚事定下了,就是周梧,她會攜帶巨量陪嫁風光嫁到周家,作為現在周家大宅唯一的女主人。

是的,唯一的女主人,現在周家只有周梧和周父兩人,周母早年去世,周父沒再娶,她嫁進去,連傳統家庭中的婆媳關系都不需要處理。

得到消息後黃素儀倒是不意外,她很清楚黃父為何選中周梧,人丁稀薄是個很大的原因,在這樣的家庭裏,不需要去和其他兄弟姊妹爭權奪利,所有的財富都能握在婚後的她和周梧手中。

最重要的,周梧是獨子,家中也算不上極其富貴,勉強算是新貴,眾人面上會誇他一句年輕有為,卻不會特意對待,這樣的家庭,最是讓黃父好操控,他輕易便可讓周梧為他所用。

加之周家人偶近年來確實有名,依靠這個手藝,周家也籠絡了一大批人脈,其中不乏各地權貴和租界洋人,黃父要的就是這樣家世簡單易掌控又不會傷及自身的。

其實起初黃父沒放下讓她找一個未來會站上權力巔峰的人,可反覆思索加黃素儀的隱隱抗拒,黃父怕適得其反沒結成親還惹上仇家,便更改了擇婿策略。

婚期很快定下,三月後就是個精挑細選的好日子,黃素儀麻木的被人駕著去試一套套婚服樣式,被婦人教著成婚當日的一應禮節。

事情順利的超乎尋常,黃素儀和周梧辦了一場極其盛大的婚禮,半個海城的富人都來參席,賀禮堆了周家和黃家兩個倉庫,當日的席面鋪設的很豪華,一切都在昭示,黃父獨自撫養女兒十幾年,終於完成父親的責任,將她風光嫁出。

婚禮當日許是混亂繁瑣的,但黃素儀不太記得了,她只記得那天身側的仆人一直在提醒她:“要笑,笑一笑。”她如同靈魂抽離出身體,冷漠的看著自己撐出一副畫皮,和來往賓客應酬寒暄致謝,最後和一個認識不久的男人,一起被送進掛著紅喜鋪著紅被的婚房。

那天落在身上的手好像在顫抖,可她不記得了,感知似乎被封閉,她如提線木偶般承受著這個完全不愛的男人施加的一切。

在疼痛來襲的剎那,黃素儀突然想起費爾,這個唯一愛過的男人,她刻意忘記他這麽久,她以為她會一輩子忘記她,可眼淚還是滑下來了。

淚是燙的,劃過冰涼的臉時愈加明顯,身上的人發現了她在流淚,擡手拭去她的淚,輕聲細語:“是我弄疼了嗎,稍微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黃素儀沒回答,她只是胃裏翻湧,突然卻猛烈地想吐,她推開身上的人,側身俯爬在床邊,無聲幹嘔。

此刻已經成為她名正言順的丈夫的周梧,打開燈看著她暴露在空氣中光潔的背,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水遞到面前時,黃素儀垂著眼,她既沒接過,也沒看周梧。

水杯被放在了床頭櫃,周梧回到床上,關上燈,沒再碰她,她聽著身後傳來的聲音:不舒服就早點睡吧。”

一夜無話,兩人第二日沒再提這事,相安無事的過著日子,也有過夫妻之實,可黃素儀無論身心都從未感受歡愉,每一次肌膚之親時,她都會想到遠在海那邊的費爾,不知他現在如何。

黃素儀本以為這樣的日子就是她的一生了,直到一天,一個久未見面的友人遞了正式的拜帖踏進了周家大門。

看著熟悉的臉,黃素儀麻木的情緒終於找到缺口,淚水不再逞強奪眶而出,她嘴唇顫抖,哽咽著說:“秦芊,你來了。”

秦芊的到來成了黃素儀的一劑強力針,她提起精神面對友人的詢問關心和她帶來的一切消息。

“你怎麽會突然退學回國,我都是從老師口中才得知,托人問只知道你父親來辦的。”秦芊拉著黃素儀的手懇切的問道。

黃素儀垂眸嘆息,恍惚間回到一年前的那天,她平淡的說出:“你還記得那個管家嗎,他發現了我和費爾的事,告密了,之後我父親就把我帶回來了,都沒來得及和你說一聲,真是對不起。”

秦芊搖頭:“你和我說什麽對不起,這又不是你的本意,那你這麽快結婚,也是因為費爾被發現嗎?”

“是,我父親親眼看見我和費爾在一起,費爾也親眼看見我被帶走,一回來我父親就讓我相親,你也看見了,我現在都是周夫人了,”黃素儀說著攤手自嘲一笑。

明明黃素儀笑著,秦芊卻覺得她的表情比哭還難看,她皺眉說道:“那你沒想過反抗嗎,你給我送信,我會想辦法救你走的。”

黃素儀沈默片刻,再次擡眼看著秦芊:“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我父親切斷了一切我和外界聯系的途經,連去相親約會他都派人盯著我,一刻都不松懈,我想過找你的,可是失敗了。”

空曠的花園裏只有黃素儀和秦芊兩人,視野一覽無餘,黃素儀將仆人都揮退了,以免兩人對話被聽到。

此刻空曠的場地兩人沈默嘆息,對已發生的事秦芊扼腕嘆息,黃素儀臉上一片木已成舟的死寂,秦芊反覆思索,最後還是開口,她就賭一次友人是否勇敢。

“我回國前見費爾了,”秦芊壓低聲音湊近黃素儀,看見對方一下子亮起來的眼神,她知道對方還沒真正認命,“他還在想辦法找你,但因為跑他們那兒的航線多是和你父親認識,他買不到船票,他準備從其他國家出發。”

黃素儀的眼眶濕潤,她聽到什麽,原來不是只有她還記得那段感情,原來對方也沒放下,隔著汪洋大海漫長距離,仍舊相愛,淚水在其間將落未落,她聲音顫抖:“他還記得我?”

“當然,”秦芊轉了轉眼睛,突然想到一個石破天驚的念頭,她的心跳都加速了,“他不方便來,但你可以去啊,他就算真的到了海城,也沒有人脈,語言不通,胳膊擰不過大腿肯定會被你父親甚至周家弄回去的。”

“可是你不一樣,你會好幾種語言,到時候你去找他,你倆離開法蘭西隨便去一個你父親沒踏足過的歐洲國家,不就逃出生天了。”

友人的話太驚世駭俗,黃素儀一時呆楞住,可此話如熱油落水,瞬間炸響她的大腦。

“可是我已經和周梧成婚了,費爾難道不介意?”黃素儀心動了,卻立馬有了顧慮,她不再是那個欠考慮的小女孩了。

“你管他呢,他要是介意你就去再找一個不介意的就好啦,我們的首要目的,是先逃出去,”秦芊說著語氣突然一頓,她遲疑開口:“你不會想真的當周太太了吧。”

黃素儀立馬搖頭:“沒有,我不想。”

“那就行,既然這樣你等我消息,這段時間你做好隨時離開的準備,我去搞定船票,到時候肯定給你送上你父親不知道的船。”秦芊用力握著黃素儀的手,將勇氣傳遞給她。

“你不害怕嗎,”黃素儀遲疑著問,她很清楚秦芊沒有很大力量,她和她一樣年輕,她甚至還在和家中兄弟姐妹爭權,要想完全避開黃父,需要不小的力量,而且一旦失敗,秦芊多年謀劃就完了。

秦芊看著黃素儀擔憂的臉,她知道對方在擔心什麽,她搖搖頭:“別擔心,沒問題的,你別忘了我們快一年沒見了,秦家半年前死了個人,就是那個被作為繼承人第一候選的我哥,學人湖上招女,結果喝醉了掉下船淹死了,我那時就順勢回來了,現在我手裏握著的權力比之前多了。”

為了讓對方放心,她拍拍黃素儀的手背:“你放心好了,就算事發,我也有法子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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