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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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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課照舊上著,只是黃素儀在學校再見到費爾時,兩人不再陌路擦肩,總是相視一笑。

又一次走廊相遇後,友人秦芊抱著書,嘴角撇向一邊,眼睛瞇著,頭一歪看著似有心事的黃素儀,“你是不是紅鸞星動啊,我感覺你不對勁哦。”

“我哪有,”黃素儀條件反射般反駁,“我只是和朋友打個招呼罷了,你別亂說。”

“喲喲喲,什麽時候成朋友了啊,我記得他好像比我們大吧,你怎麽和人認識的,你自己照照鏡子吧,你一看見他那臉成什麽樣了。”秦芊說話間將頭湊近黃素儀,臉上表情賊兮兮的。

“我不跟你說了,”黃素儀似被戳破心事,頭一扭跑開。

這會兒正是放學,本就打算離校的黃素儀忽略身後秦芊的大笑,朝著家的方向跑去。

跑出校門,身邊沒有熟人了,黃素儀氣喘籲籲停下,慢慢走著,她那天就覺得不對勁了,但一直不知道是為何,直到剛才被秦芊調侃,她才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喜歡上費爾了。

本應喜悅慌亂的少女心事此刻卻遍布陰雨,黃素儀想到了父親,他如果知道她在異國他鄉喜歡上一個洋人,一定會大發雷霆,甚至還會要求她回海城,大概率往後都出不來了。

黃素儀現在還沒有能支撐她脫離黃家的能力,她滿打滿算還沒足十五歲,法蘭西這邊雖然能找到工作,但不現實,父親一句話就能把她送上回國的船。

她本想的是在這邊多待幾年,確保學會能養活自己的技能,以及和學校裏那些有著遠大抱負理想的人打好關系,未來回國也可以和他們聯系,以求平安。

但如果她現在因為戀愛,還是和一個洋人,哪怕只是被家中那幾個名義上照顧她實則監視她的人發現她喜歡上一個洋人,大概率父親下個月就會出現在碼頭。

不行,不能被他們發現,想到此,黃素儀轉過身朝學校跑去。

路上都是放學後往外走的學生,黃素儀在人群中尋找著秦芊的面孔,好在她走得慢,見黃素儀折回來,她還揮手示意她在哪兒。

“怎麽了?”秦芊看著黃素儀跑的紅彤彤的臉,“有東西落下了?”

黃素儀搖頭:“不是,”她說話時看了一眼秦芊身邊的人,那人是個法蘭西女孩,她看出來黃素儀可能是有事要講,遍打了聲招呼先走了。

送走法蘭西女孩,秦芊意識到黃素儀有話要說,她站住腳:“怎麽了。”語氣中沒有調侃,只有面對友人急事時的嚴肅。

“你不要和別人說我喜歡費爾,最好提都不要提,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說我和費爾是朋友的事。”黃素儀皺眉,語氣懇切。

看著友人的愁容,秦芊想到了她說過的關於家中的事,一下子反應過來,她立馬點頭:“放心,我不會再說,這事我就當不知道沒見過。”

“謝謝,”黃素儀緊繃的情緒連著身體一下子軟下來。

兩人慢悠悠走著,路上行人紛紛超過她們,漸漸的,周圍只有她們,遠處的人都聽不到她們說話。

“你要怎麽辦?”秦芊問,雖然剛剛承諾不再說,但她擔心友人,只能趁沒人能聽到時問出,就算不能幫忙,也能當個話匣子,“你真的喜歡費爾嗎?”

黃素儀踢開腳邊的碎石塊,這條街是老街,時有失修的磚塊掉落,石塊咕嚕嚕滾進馬路中間,一輛駛過的轎車碾壓上去,石塊瞬間分崩離析碎成粉末。

她盯著碎掉的石塊失神,秦芊見轉也停下來,兩人一時之間陷入沈默。

許久,黃素儀挪動腳步繼續向前走,“我不知道,我可能真的喜歡他吧,不過他喜歡誰我也不知道,本來就是我一廂情願的事。”

她語氣有些失落,“更何況我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被我父親知道就完了,我一輩子都離不開他的掌控了。”

聞言秦芊嘆氣,她雖和黃素儀同是一齊坐船來的法蘭西,但她是徽城人,只是到海城坐船,恰好認識了黃素儀,兩人還都是到同一所學校求學,不可避免就成了朋友。

她家中也是做生意的,也多多少少聽過海城黃家的名號,她本以為作為黃家獨女,應該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最起碼也是和外界所傳一樣,被當做掌上明珠。

但真和黃素儀成為朋友後,她才得知,這只是表面。

黃成壽確實很愛他的妻子,當然也愛妻子拼死生下的女兒,可這種愛,早就不純粹了。

因為兩人本就是青梅竹馬,卻再愛意最濃時因生子而亡,黃成壽忌諱他人說他會續弦,說他過不了幾年就會忘掉亡妻,為了避開這一系列的閑言碎語,他報覆性的在外人面前表演他對亡妻是如何情深。

對亡妻留下的孩子,也是病態般的對外表現出愛她,可只有黃素儀自己知道,父親的眼裏透出的,是一汪被叫做愛的泉水中心,汩汩翻湧的恨。

他恨妻子死的太早,恨外界的風言風語,恨別人對他的編排,可他自己或許都意識不到,他的恨裏,有一絲是投射到女兒身上的。

因為對於妻子的愛,扭曲了他的思想,讓他無法控制的將妻子的死歸咎於孩子的出生。

一個人的軀殼可以隨意變換喜怒,可立馬住的靈魂,卻會將惡意顯露無疑。

黃素儀很小時,總會追問母親去哪了,她不理解什麽是死亡,父親一開始逃避這個問題,後來每次只要她提起,就會借故離開,讓奶娘照顧她。

一次去程家赴約回來後,她太累了,昏昏沈沈睡過去,迷迷糊糊間感覺到回到了熟悉的床上,她翻了個身朝向床裏邊,父親或許是以為她睡熟了,說了一句讓她毛骨悚然一夜未眠的話。

父親冰冷的說:“如果不是你,阿卿或許就不會死,為什麽別家婦人難產,都會問句保大保小,怎麽到你這兒,就什麽都不說直接決定了呢。”

那時黃素儀還不足十歲,這句話嚇得她猛地睜開眼睛,卻又因震驚和害怕立刻閉上,小小的她努力裝作睡熟,等待父親離開。

這天後,她不再完完全全信任父親,她引以為傲的父愛原來只是虛假的偽裝,父親只是要讓世人知道他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她,不過一個用來增加戲劇可信度的工具。

要說父親完全不愛她,那也不至於,可這種愛,早就不是能說得清的,父愛中纏繞著恨,參雜了利用。

可她難道不也是無辜的嘛,母親難產而死,父親也遷怒於她。

之後的一兩年,黃素儀很難受,時長會做夢,夢中是父親的質問,她閉著眼睛背上冷汗直流,可父親似乎看透了她沒睡著,就那麽坐著,一直坐著。

直到夢醒,那恐怖的視線才會消失,每一次醒來,身下的睡衣,也已被汗浸透。

再後來,過了好幾年,她去求神拜佛燒香祈福,但都無濟於事,隔閡早已隨著一次次的噩夢愈漸加深。

直到有一日,她在祠堂外,聽見父親對著母親的牌位說話,那一天,她終於從對父親的依賴和對父愛的渴望和所求不得中掙脫,從此,再為做過那個噩夢。

她開始扮演一個乖巧的女兒,在外人面前和父親演好和睦家庭的戲,在父親面前收斂一切尖銳的情緒,完全獲得父親的信任。

於是,她只帶了幾個幫傭,就到了法蘭西。

法蘭西的街道上,兩人都想到那件事,秦芊伸手拉過黃素儀的手,試圖將溫度和力量轉移給她。

“沒關系,我們還有時間,除了我沒人知道這件事,就算未來你回了海城,也可以來找我,我肯定會幫你的,徽城和海城離得那麽近,你一封信我就快馬加鞭趕來。”秦芊握著黃素儀的手用力,似乎這樣才能表達她的承諾和決心。

聽著秦芊的話,黃素儀終於露出笑,她回握秦芊,點頭。是啊,還有時間,只要她把這份喜歡藏好,再等等她就能長大了,就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力量了,到時候,如果她還喜歡費爾,也不遲。

*

之後一段時間,黃素儀和費爾在學校遇見,還是照常會打招呼,但除了秦芊,沒有人再發現她的心思,她那之後就將其藏的很好。

一日,黃素儀放學,一個人走出學校,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本沒在意,誰知耳邊突然有人說話,“嘿,相片洗好了,要不要看。”

傾心之人的聲音離得那麽近,她甚至感覺到了他的呼吸,本來平靜的心跳一瞬間鼓動,她強裝鎮定,擡頭笑看著費爾道:“當然。”

費爾擡手撓了下頭發,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著說:“我知道一家餐廳,雖然不是中餐,但廚師是你們那裏來的人,我想你可能喜歡,我們去那家餐廳吃飯吧,到時候慢慢看。”

他第一次約女孩單獨吃飯,為此他糾結許久,還挑選了好長時間,才最終選定那家位於海灘附近的餐廳。

“啊?”消息太突然,黃素儀有些意外,她雖然還記得那天的相片,但沒想到費爾會約她吃飯,甚至還特意依照她的口味找了餐廳。

一時間心動的喜悅再次蔓延開,她被這種情緒裹挾,沒能立即回答是或否。

沒能等來答案,對方還呆住了,費爾也沒有經驗,他呼吸慌亂的翕動嘴唇,不知說什麽。

黃素儀回神擡頭時看見的就是費爾有些愁容和委屈的臉,她沒忍住笑出聲,在對方疑惑的眼神中,她點頭:“好啊,那我就去嘗嘗你說的這家店,順便看看你拍的照片,技術怎麽樣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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