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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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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消失的記憶如海浪翻湧而至,黃素儀握著精巧的人偶,癱坐在地上,那些恐懼的,無法理解的,如影隨形困擾的,統統都有了答案,原來,她才是那個所謂的惡鬼。

身為人偶時的忮忌、憤怒、愛意和迷茫都回到了現在的身體,她舉起右手緩緩落在心臟的位置,皮膚骨骼下跳動的頻率意味著她不再是一只無法活動的死物。

而這具搶奪來的身體,昭示著,真正的黃素儀消失了。

她應該稱自己什麽,她算什麽,人嗎,還是鬼,或者妖孽。她甚至無法找到一個確切的答案,無數繁雜的思緒如鬼魅般纏繞著她。

溫熱的眼淚從眼眶中滾落,劃過皮膚,墜落在手中的人偶上,她張著嘴斷氣一般呼吸。

現在怎麽辦,她搶了黃素儀的身體,害死了黃素儀,登堂入室成為黃素儀丈夫的妻子,黃素儀父親的女兒,截斷了本應該屬於黃素儀的一切。

可腦海中的記憶清晰的告訴她,這是她自己選擇的,是她忮忌黃素儀擁有周梧的愛和溫度,親口說出想要成為人,在周梧提出用黃素儀的身體換給她時,也是她親自點的頭。

明明那些曾為人偶時絲毫不覺得不妥的行為,此刻卻清晰成為烙印在她靈魂上的惡毒枷鎖,甚至這樣的自省,都統統來源於黃素儀的記憶。

周梧所做的換魂術法有太多缺陷,以至於這具身體完整保留了黃素儀的喜怒哀樂,和她二十多年所學所感的一切人類獨有的道德。

此刻這種道德綁架了她的靈魂,質問她為何要做強盜,搶奪黃素儀的身體,為何要做小偷,偷走屬於黃素儀的丈夫和父親。

眼前被淚水模糊,她跪趴在地上,手墊在額頭下,猛烈地情緒失控後,理智逐漸回籠。

她借由黃素儀的智慧,後知後覺想起,她甚至沒有自己的名字,創造出她口口聲聲說著愛她的周梧,從頭到尾,都沒有給過她一個名字。

甚至在她從黃素儀的身體中蘇醒後,周梧也從未告訴她真相,他為何要這樣做。

漫長的思索後,她得出答案,因為周梧自私,他妄想擁有她的忠誠和黃素儀的身份帶來的社會資源。

或許在自己睜開眼睛那一刻,周梧發現她完全失去記憶後,是竊喜的,這樣他就可以不用擔心黃成壽,不用害怕因為靈魂更換後會被黃家發現。

他現在甚至都算不上新貴,只能憑借一個暫時沒有替代品的手藝,倚靠黃家帶來的人脈資源,才能在海城站穩腳跟,否則,他死了爹後那兩年,早就被那些趨炎附勢踩高捧低的人撕咬成碎片了。

現在周梧獲得的大部分,不都是倚靠著黃家女婿這個身份得來的嗎。

握著人偶的手無意識用力,攥的人偶機關哢噠作響。

她對周梧的愛意,早在沒有恢覆記憶時的猜忌所剩無幾,加之此刻的真相,全都消耗殆盡了。

既然沒有名字,沒有身份,她就先暫時借用黃素儀的名字,再做一段時間黃素儀好了。

想到此,黃素儀手扶著床,站起身,她掃視了一圈這個她住了一年的房間,回憶起那天換魂時,她的期待,在櫃子裏看著周梧和他妻子翻雲覆雨故意讓她看見時,她的忮忌,此刻,全都化作怨恨。

她怨周梧讓她誕生,又讓她降生,怨周梧的欺瞞和自私,怨她自己的愚蠢。

但沒關系,做錯了事,彌補回來就好。

黃素儀從這間骯臟的房間走出,重重關上門,一步步走下樓,她看著這棟房子裏那些被她和周梧添置的東西,破壞了曾經黃素儀的心血,弄得一切不倫不類。

走進花園,她仿佛看見以前那個黃素儀精心種下一顆顆花木時的喜悅,本應該享受花期的人,卻不知所蹤。

走出周家大門,她拿著唯一從周家拿出的人偶,淡漠的看了一眼這座藏滿了汙穢的院子,毫不猶豫上車,對司機道:“去黃家。”

火車脫軌縱然恐懼,但沒關系,她會讓一切回到正軌。

黃家的大門敞開著,黃素儀單手捏著人偶,腳步穩重,朝著那個她喊了一年的父親走去。

*

擺放了密密麻麻牌位的黃家祠堂內,黃成壽恭恭敬敬上了香,身側菩義手持佛珠,微睜著眼,凝視著眼前虔誠的黃成壽。

香燃過後的煙飄渺升騰,黃成壽攏了攏袖子,轉向菩義:“法師,明人不說暗話,我只有這一個女兒,我的妻子在生她時力竭而亡,死前只來得及留下讓我照顧好女兒的遺言,相信您會理解一個父親的心。”

菩義睜開眼,直視黃成壽的眼睛,“我自然不會見死不救,但黃施主,你又隱瞞了些什麽呢?”

不知菩義為何要這麽說,黃成壽搖頭:“我能有什麽好隱瞞的,我妻子去世後,我沒再娶,連風月場都不曾踏足,世人誰不知我孤身一人撫養素儀長大成人,家中親友這二十多年來,勸我娶妻的屢見不鮮,但我心中只有素儀的母親,即使已經過了這麽多年,她的一顰一笑,總在夢中出現。”

“每次與她相見時,我都害怕她責怪我沒養好素儀,我這些年,最想要的,就是素儀過的好。”黃成壽說到最後,語氣難掩激動。

菩義聽著他的陳述,臉色未變,開口時仍舊語氣平穩:“我所說的,不是這個,想必你應該知道,我到底在指什麽。”

看著菩義信誓旦旦的樣子,黃成壽一時無話,他不知菩義指的是不是那件事。

許久沒等到回答,菩義無聲嘆氣,繼續說道:“令愛過的好不好,似乎只有她自己能說,但眼下要解決的,事關生命,到底要不要說出來,決定在你。”

話音落下,祠堂內久未有人出聲,黃成壽皺眉看著菩義,心中思緒如潮,不確定是否要說出那件他本打算帶進棺材裏的事。

在這沈寂的氛圍中,祠堂外腳步聲由遠及近,兩人一齊看向聲音來處。

出現在眼前的,是外表沒有任何變化卻仿佛換了一個人的黃素儀。

菩義看了一眼她的眼睛,而後視線落在她手裏的人偶上,看著那個精巧細致的人偶,他幾不可聞笑了。

黃素儀擡腳踏進祠堂,她向前幾步,走到黃成壽身邊,擡頭看著這占了一墻壁的黃家先祖牌位。

她的臉明明沒有變化,卻透露出一股死氣,黃成壽皺眉看著這個他養了二十多年的女兒。

不知為何,他心中升起一分懼意,在先祖的註視下,他有預感將有大事發生。

見女兒沈默不語,黃成壽低頭看向那個被她握著的人偶,作為人偶師周梧的岳父,他對這個東西再熟悉不過,可為何女兒會拿著人偶回來。

這人偶有什麽問題嗎,他伸手去拿,在觸及到人偶時,女兒猛地轉頭,他的視線與其相撞,突然陌生的眼神讓黃成壽不由松手退後一步。

“父親,”黃素儀開口了,她看著這個便宜爹,也看見他退後的那一步,原來,贗品始終是贗品,“我不是你女兒。”

突兀的,平靜的,黃素儀將這個如見鬼般的消息在黃家祠堂說出。

“你說什麽?”黃成壽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說,我不是你女兒,”黃素儀不知為何突然想笑,她低頭自嘲笑了一聲,再擡起頭時神色恢覆如常,“這具身體是你女兒的,你女兒的魂魄被我擠出去了,現在不知道在哪兒,還能不能找回也未可知。”

沒等黃成壽理解,她繼續說道:“我是人偶,”說著她擡手晃了晃人偶,“看見了嗎,這就是我,不過現在我在你女兒的身體裏,這個人偶就是個死物。”

語畢,黃素儀放下手,平靜等待著黃成壽,她很清楚,這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任誰來都無法很快接受,如果不是自己是主人公,她也不會相信。

黃成壽的確被這個消息震驚,他眉間的皺紋深到無以覆加,大腦飛速運轉分解信息。

他視線在眼前人的臉和她手中的人偶間流轉,怎麽會呢,人偶怎麽會有靈魂,而且女兒的靈魂還被擠出去,靈魂怎麽被擠出身體,這太駭人聽聞了。

即使這些年走南闖北見識過無數異聞,此刻還是沖擊到了黃成壽,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自己的女兒呢,魂魄被擠出身體會怎樣,投胎轉世嗎,還是魂飛魄散。

“你憑什麽說你不是我女兒,你有什麽證據。”黃成壽還是無法相信,他寄希望於女兒是撞了鬼在胡言亂語。

“呵,”黃素儀笑出聲,“我能有什麽證據,把魂魄抽出來嗎,還是把你女兒的魂拉到你面前,但可惜,我都做不到。”

“你的女婿,周梧,出軌愛上我,所以把我的魂魄放進了這具身體,但出了意外,我不記得自己是人偶了,”黃素儀把手中的人偶遞到黃成壽面前,“不過現在我都想起來了。”

說完黃素儀頭偏開看向從她進入祠堂後就沒開過口的菩義,話鋒一轉:“法師,你應該一早就看出來了吧。”

聞言黃成壽也看向菩義,他差點忘記了這個大費周章請來的大師。

“不然你也不會讓我去周家,你其實早就知道我是什麽東西吧,你的目的又是什麽呢?”黃素儀微微歪頭看向菩義蒼老的眼睛,她很好奇這個老和尚明明知道真相,卻哄騙她去找偶身,又是為了什麽呢。

兩道灼熱的視線落在菩義身上,他撚了撚佛珠,絲毫不懼回視,“我的目的很簡單,想必你也和我一樣。”

菩義看著黃素儀,他從看見她的第一眼就知道這是一個借身的魂靈,且魂體澄澈,尚未做過大奸大惡之事。

所以,他只有一個目的:“我想要的是,撥亂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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