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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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清晨的古城涼意肆虐,卻擋不住小販行人的吆喝,沖破寂靜點燃喧囂。

車輪上沾染了泥巴的車橫沖直撞,喇叭聲尖銳響起,迫使路邊攤販朝兩邊避讓,躲閃不及的衣角都擦著車身碾過。

行人正欲咒罵是哪個不長眼的開車這麽沒素質,在看到車內那個熟悉的臉時,又都對視一眼沈默整理弄亂的物什,心照不宣藏起怒意。

那車上不就是古城首富段平生,雖非十惡不赦的奸商,卻也不是宅心仁厚的好人,他手裏握著的銀礦是古城大部分人家的命脈。

進礦洞的,跑運輸的,做雕刻師傅的,乃至銀鋪內的小廝,都是古城人,雖賺不到大錢,也能勉強糊口。

段平生不是什麽善人,誰要是惹到他,家中但凡能扯的上關系的,一句走人,就足夠威脅到尋常人了。

此前就有過一個不足十歲的小兒沖撞了他,雖說小兒家沒有在段家做事的,可他把在段家做事的小兒鄰居辭了,鄰居家中有個瞎眼的老母親,等著吃藥,直接鬧的兩家人成了仇人,鄰裏鄰居的日日吵架,攪得兩家人不得安生。

自古以來錢權不分家,段平生明面上雖然無權,但在古城,可謂土皇帝是也。

車上的段平生倒絲毫不在意那些螻蟻的看法,他心中欣喜無比,眼見就要到段家宅子了,他可是十分想念那個家中的美嬌娘和她肚子裏的孩子。

同在車內的西索瓦尼隔著車窗玻璃看到了那些覆雜的眼神,對段家的好奇越發濃郁,這是個何樣的家底,才能支撐一個蠢人隨心所欲生存幾十年。

轉過拐角,穿過牌坊,段家巨大的大門出現在眼前。

這一片沒有攤販,連店鋪都不給開,自進入這條街後,除了樹上的鳥鳴外,再沒有其他聲音。

奔波數日的車停住,司機先行下車扣響大門,段平生笑瞇瞇的請西索瓦尼下車,兩人一同步行至已經打開的段家大門前。

“老爺回來啦,”一個年紀尚小的小廝笑著驚呼,“我去稟告夫人。”

“去吧,”段平生點頭許可,小廝行禮後立馬轉身朝內院跑去。

段家的宅子有幾百年的歲數了,百年前段家將其購入,又往裏填了無數金銀財寶。

只要不是個眼瞎的,都能看出連塊地板都非比尋常。

“西先生這邊請,”段平生朝前一步帶路。

穿過前院的連廊,進入內院,假山流水異樹草木盤踞在一片廣闊的土地上。

縱是對錢財沒有多大興趣的西索瓦尼也被這富裕的程度所驚。

許是對這些價值連城的草木習以為常,段平生並未做過多介紹,帶著西索瓦尼穿過這片園林,繼續朝著內裏走去。

步行一刻鐘,段平生的腳步終於停下,西索瓦尼看著眼前的木樓,感嘆果然是內有乾坤。

榫卯結構的木樓采用極好的木料搭建而成,只從外看就能發現這每一塊木料都遵循著風水命理,從這棟木樓一直向外,隱約能看出風水陣法,福氣源源不斷滋生。

難怪段平生一個草包能過上幾十年的富裕日子,讓頭豬住在段家,都能延年益壽。

太有意思了,西索瓦尼勾起唇角,他學的降頭術可沒有這些。

“夫人到了。”

段平生聞言朝著聲音來處看去,果然看見自己那年輕的妻子緩步向他走來,他撐著松弛的臉皮快步朝妻子走去。

“夫人在家可有好好養胎,”段平生擡手撫摸著妻子幾月前出門時還很平坦此時已經隆起的小腹。

“當然,”何青蘭輕輕點頭,忍著那只手帶來的不適感。

“對了,來介紹一下,這是我此行遇到的大師,你叫他西先生。”

何青蘭朝著西索瓦尼的方向頷首,“西先生好。”

“段夫人好,我這一路可是聽段先生好幾次提起你。”西索瓦尼皮笑肉不笑的看著何青蘭。

“哎,西先生,你可否看出我夫人肚子裏是兒子還是女兒啊,”段平生猛地想起這回事,他可十分想生出個兒子來。

沒預料到他會突然問這個,何青蘭的心一緊,她已經從神婆那裏知道了孩子的性別,眼前這個姓氏怪異的西先生難不成也是有神通的。

西索瓦尼悠悠的看了一眼何青蘭的肚子,見對方突然緊張的神情,他眨了下眼,不急不徐開口:“生男生女有何區別,不都是你段家血脈。”

“也是啊,哈哈哈。”段平生局促的笑了兩聲。

西索瓦尼看著何青蘭聽完他的話後神色恢覆正常,不由得對其好奇起來,他此前從段平生的嘴裏聽到的何青蘭,和眼前的何青蘭,似乎並不一樣,這段家,好像人人都披著羊皮。

“去讓廚房弄個席面,我要好好招待西先生。”段平生轉換話題,忽略剛才的尷尬,對著小廝吩咐。

*

來年三月,何青蘭的孩子快要足月,不知何時將要臨盆,西索瓦尼已經在段家住了有個小半年。

這半年裏,西索瓦尼確實用了些手段,讓段平生的生意有了起伏,段平生對他的信任也愈漸加深,而何青蘭那邊,被段平生以養胎為由,將其用近乎軟禁的方式剝奪了對生意的掌控。

他對何青蘭唯一的要求就是生下一個平安的孩子,這期間他不允許其有任何閃失。

成了被關在富麗堂皇籠子裏的金絲雀,何青蘭面上不顯,內心卻怨恨叢生。

她本以為段平生會死在緬國之行中,所以才心甘情願的想生下這個孩子,可他卻走了狗屎運遇上了西索瓦尼,不止找回一條命,連財運都攀升了。

這半年的短暫相處,何青蘭看出西索瓦尼絕非等閑之輩,有些真材實料,從幾次交鋒中,她猜測對方已經得知自己腹中孩子性別。

只是為何對方一直不說,何青蘭還沒搞清。

眼見著孩子馬上落地,段平生的生意越做越好,她有些急躁,如果孩子生下來段平生還活的好好的,她要如何掌控段家的權力。

似乎只有找神婆才能逆轉局勢了,何青蘭想到此,便直接了當決定去做。

揮退下人,何青蘭朝著段宅的後門走去。

身後響起陌生的腳步聲,何青蘭停下腳步,緩慢轉身,看著距離自己不過兩三米的男人,笑著說:“西先生,有事?”

“無事,倒是段夫人有什麽事?”西索瓦尼回道。

“西先生近日來為了我丈夫的生意勞累了,我只是有些悶想出門走走,勞煩西先生掛心。”

“一個人出門嗎?那段夫人可是要小心啊。”

平靜對視良久,看對方似乎不打算和段平生告密,何青蘭頷首示意後轉身朝外走去。

吱呀一聲門再次關嚴,西索瓦尼看著空無一人的後門,手指無意識摸著胸口的小棺材。

其實可以不讓何青蘭離開的,只是在段家這半年,西索瓦尼意識到人是有大運的,破壞她人的大運雖然有趣,但未必不會反噬自身。

他現在想做的事不宜節外生枝,最好還是不要自找麻煩了。

*

段家祠堂內,段平生虔誠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嗑了三個響頭,無數段家先祖的靈位居高臨下看著這個年近半百的當家人。

“段氏子孫段平生在此叩首,我自知遷墳動土一事有違孝道,不應天理,然段家現今所遇困事,惟有撿骨重遷方能使其解困,望諸位先祖莫怪,保此事順利無虞。”

語畢,段平生起身從西索瓦尼手中接過已經點燃的線香,上前插入香爐之中。

線香一點點朝下燃,煙朝上裊裊而升,模糊了段平生的視線,讓他看不真切牌位上的字跡。

但他並未在意,朝著西索瓦尼問道:“西先生,現在可以出發了嗎,日子也是測算好的,只等先生親自前往。”

“當然,走吧。”西索瓦尼側首隨意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高坐的牌位,一堆木頭牌子,有能耐就從土裏爬出來吧,否則,就等著我親自來給你們撿骨。

正值白日,天光大亮,太陽高懸,滇南地處高原,與天極近,雖說時值三月,但陽光落在身上不需多久,就覺刺痛難忍。

段平生和西索瓦尼在最前面的車上,看著途經的街道從人煙稠密到寥寥無幾,再到建築消失只餘樹木,再往後,連路都成了凹凸不平的泥巴路,坐在車內也被顛簸的頭暈眼花。

西索瓦尼雖感不適,但一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就只剩下興奮。

同在一輛車上的段平生對此行為何還不知,他輕易的相信了西索瓦尼所說段家祖墳有異以致他流年不利的說辭。

愚蠢但無比聽話的決定依照西索瓦尼的話要對段家先祖遷墳。

遷墳一事不是小事,尤其在段家這樣的百年之家,為了讓先祖不怨,只是隨行的就有百餘人,從汽車到馬車到人力,浩浩蕩蕩排了老遠。

從段家出來到墳地,走了最起碼一個時辰,下車時,段平生長年累月養尊處優的腿腳被顛簸的打顫,險些當著眾人的面摔在黃土地裏。

幸得身邊的西索瓦尼眼疾手快扯住他,才避免他在老祖宗墳前丟臉。

等到後面那些馬車人力也到了,段平生在西索瓦尼的指示下讓人群將棺木陪葬祭品都準備好,在有異的祖先墳頭上搭好棚子,避免日光直射到祖先屍骨。

段平生來到祖先墳前,看著墓碑上所寫的名字,虔誠跪下磕頭,從下人手裏接過紙錢香火丟進銀盆內燃燒。

他嘴裏嘟囔著對其不敬勿怪等話,旁人除西索瓦尼外都低著頭,恭恭敬敬等著。

在段平生看不見的背後,西索瓦尼不露聲色看著那片馬上就要被掀翻的墳頭,嘴角難以抑制扯出一個幅度極小的笑容。

好一塊養魂地,好一塊屍養玉,馬上就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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