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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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1929年的冬季快要來臨,周宅的花木都落了幹凈,只剩枯枝敗葉,天氣陰沈,許久不見陽光,坐落在富人區的周宅寂靜又蕭條。

本應該光鮮亮麗的周家女主人黃素儀,安靜的躺在臥房的地上。

地毯被撤下去,幹凈的底板上,沿著她的身體,一圈一圈暗紅近乎偏黑的符文蔓延開來,直至鋪滿整間臥室。

房間的窗簾全都拉的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而周家的男主人,黃素儀的丈夫,跪坐在她頭頂邊的地上,手邊擺著一個布包。

周梧凝視著地上的妻子的臉,反手輕輕撫摸,保養得當的肌膚觸感細膩光滑,他嘴角帶著笑,拂過妻子的唇,微微用力按壓,唇色變得蒼白,力氣卸掉又很快恢覆紅潤。

真是一具極好的身體,周梧感嘆。

拿起一邊的人偶,周梧將人偶貼在心臟的位置,閉眼後腦海中浮現另一片天地。

“喜歡嗎?”周梧拉起人偶的手溫柔的問:“這具身體你滿意嗎?”

人偶低頭,有些羞澀的回答:“喜歡。”

從她誕生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是因為周梧才出現的,周梧是她的因,也是她的果。

她所學到的一切關於人類的認知,關於道德倫常都來源於周梧,周梧說活的痛苦,被欺騙的憤怒和無能為力,說想擺脫現狀,說愛她,於是她覺得自己應該為周梧解決一切煩惱。

其實她不懂什麽是愛,也不懂為什麽周梧那麽迫切的想讓她擁有實體,但周梧的痛苦每一分她都感同身受,所以日覆一日下,她思考要怎麽拯救周梧。

周梧的妻子,她是見過的,周梧將她帶到這棟洋房裏時,靠在周梧的懷裏,她可以肆無忌憚的描繪這個女人,對方也絕對猜不到她的存在。

這個女人很喜歡穿洋裝,配著洋房很是相得益彰,而穿著長衫的周梧和她就有些格格不入了。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女人明明表現出來的行為都證明她是愛著周梧的,可人偶從她的眼睛裏,總能看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抵抗,時至今日,她也沒有搞懂。

她不懂禮義廉恥,她只知道周梧說愛她,那這個女人就是他們之間的阻礙,在一個並非偶然的晚上,周梧將她帶到了他們的臥房。

黃素儀好像害怕她,或者說害怕每一個從周梧手裏做出來的人偶,對那些長著人臉的木頭,黃素儀一直很抵觸。

人人追捧的人偶,在周家洋房裏,卻找不到一絲蹤跡,她有些生氣,無法理解憑什麽黃素儀,享受著作為周梧妻子的權利,卻不愛周梧的全部。

而這種生氣,在那天晚上周梧將她放在衣櫃裏,她順著衣櫃的縫隙看到,周梧和黃素儀做著那男女之間親密無間的事,而整個過程中周梧對黃素儀也關懷備至,連用力都會輕柔的詢問疼不疼,他拂過黃素儀肌膚的手就像一把刀,一刀刀割掉了她的理智。

嫉妒如同幹枯的荒原上落下的火星,頃刻間迸發蔓延開來,她在衣櫃裏聽著那時有時無的低吟,和周梧時輕時重的喘息,嫉妒化作怨恨,憑什麽,她反反覆覆質問著憑什麽。

憑什麽周梧說愛她,卻和另一個女人顛鸞倒鳳,憑什麽黃素儀,可以真切的和周梧相擁,這一切對她都是如此不公。

上天讓她誕生,卻只給了她一個虛無縹緲的魂魄,寄居在冰冷僵硬的木頭裏,只能眼看著創造她說愛她的男人將另一個女人擁在懷中。

從前周梧問她想不想擁有一具人類的身體,她只當做玩笑,也不覺得就這樣以魂身陪伴著他有什麽不好,她的人偶身可以隨時掛在他身上,出席任何一個場合,別人也會誇讚他將她做的很好。

可此刻,這種想法被傾覆,她需要一具身體,一具可以感受到周梧體溫,觸摸周梧呼吸的身體。

於是在下一次周梧再次來見她時,她仰頭依靠在周梧懷裏,與周梧看向她的眼睛對視,輕輕說出:“給我找個身體吧,我想真切的和你在一起。”

現在,人偶放下心,周梧果然是愛她的,為她找來一具再合適不過的身體。

黃素儀,周梧的妻子,人偶只要擁有了這具身體,她就是周梧最愛的女人,魂魄是她,身體是名義上的妻子,甚至都不需要解決如何擺脫原配,就能讓她直接登堂入室。

睜開眼睛,周梧放下人偶,從布包裏拿出一盞小油燈放在地上,又拿出一把黑色的刀,刀尖極其鋒利,他握著刀輕輕橫著劃過黃素儀的額頭,一道紅色的血跡立馬冒出來。

周梧左手擡起黃素儀的頭向□□斜,右手拿著油燈接在下面,從額頭流淌出來的血液一滴滴落進油燈的底部空間。

隨著血液的增多,油燈內部亮起紅色的光,光源一點一點強烈,照亮的範圍一寸一寸擴大,直至黃素儀、人偶、周梧全都被紅光籠罩。

油燈滿了,周梧將油燈放下,把黃素儀的頭擺正,用袖口擦去額頭上還在冒出來的血跡。

周梧從布包裏又翻出一個略小的包,拉掉捆著布包的線將其攤開,從中取出一枚針灸用的銀針。

打開油燈底部的蓋子,將銀針在火焰上灼燒,針體發紅後,周梧右手捏著銀針,緩慢的插進了黃素儀的頭頂。

站起身,周梧拿起那盞油燈繞道黃素儀的腳邊,把油燈擺放在正對著黃素儀身體的腳邊。

繞過來拿起人偶,將人偶擺在油燈的另一邊,讓人偶和黃素儀在油燈的兩邊呈直線,另外一枚銀針插在人偶心臟的位置。

繞到中間,從包裏取出黑色的線香,從中抽出三根,在油燈上點燃後兩根分別插進黃素儀的兩條小腿,最後一根插進人偶軀幹鏈接的縫隙裏。

最後,周梧跪坐在油燈盤,閉上眼睛嘴裏念叨著段功教授給他的咒語。

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周梧隔著眼皮感覺到的亮度一點點減弱,直到熄滅,感知到光源徹底消失後,他睜開眼睛。

屋子裏再次陷入黑暗,接著窗簾透進來的微弱的光,他幾乎用爬的方式來到黃素儀旁邊,他的手放在黃素儀臉上方,躊躇幾次後才徹底落下去撫摸到黃素儀的肌膚。

黃素儀呼吸平穩,沒有醒來的跡象。

周梧將油燈針灸包等等東西都收拾好,將黃素儀挪回床上,跪在地上把那個已經沒有了魂魄的人偶固定在黃素儀身下的床板下,底部再放一個香爐,把線香插進去,點燃。

安置好黃素儀後,周梧從一邊的櫃子上隨手拿過一個做工明顯沒有床底的好的人偶,在屋子中沿著墻邊反覆轉了幾圈,確保每一個位置都踩過,他把那根綁著鈴鐺的紅線一圈圈纏繞在這個人偶上。

繞好後他拿著手裏的人偶,來到床邊,輕輕撫摸過黃素儀的頭發,之後拿著人偶去了老房子。

老房子二樓有一個密室,是當年他父親在時就建好的,除了他們兩父子外沒有人知道。

來到二樓,打開密室,周梧走進去,在一屋子一模一樣的人偶註視下,把那個捆著紅線的人偶放在提前準備好的供桌上,點燃香插上,又在一個鐵盆裏燒了幾沓紙錢。

“素儀,這輩子是我對不起你,”周梧邊燒紙邊說:“不過你要怪就怪你爹,如果不是他,我們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等她在你的身體裏住穩之後,我就會放你離開去投胎轉世。”

火盆裏的紙錢燒幹凈後周梧起身離開,捆著紅線的人偶被鎖在了暗無天日的密室裏。

回到洋房的臥室裏,周梧來到床邊,坐在床沿上,看著床上躺著的人,他現在應該怎麽稱呼她,黃素儀還是人偶,都不太對,應該是他的愛人,是他的妻子,是他親手創造的世間獨一無二的藝術品。

床底的線香燃盡三次後,黃素儀悠悠轉醒。

周梧看著黃素儀的眼皮顫動,他緊張的等待著她睜開眼睛,終於,黃素儀的眼睛睜開了,他沒有絲毫猶豫俯身抱住她,恨不得將她嵌在身體裏。

“你怎麽了,”黃素儀還沒看清眼前是什麽就被猛地抱住,她習慣性的伸手回抱住周梧,“我怎麽在床上躺著。”

周梧的動作一頓,儀式前黃素儀是被他用迷藥弄暈的,而人偶又能看到他所做的一切自然不會問出這句話。

他有些顫抖的直起身,眼睛死死盯著面前躺著的人,“你不記得了嗎?”

到底是不記得被迷藥弄暈還是不記得靈魂轉換的過程,周梧自己也不知道他問的是哪一個問題。

黃素儀腦袋有些暈,她瞇著眼睛思索,總感覺記憶霧蒙蒙的,她不是在花廳嗎,不對,她好像是在老房子,細碎的片段無法構成一個完整的結果,她自己也說不清,好像莫名其妙就睡著了,又莫名其妙的醒了。

她想不起來,便看向身邊的周梧,很奇怪的,她強烈的想要擁抱眼前的人,也這麽做了。

當黃素儀的身體抱著他後,周梧嘴角扯出笑容,他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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