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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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日暮時分,周梧回到家中,臉上帶著明顯的疲色。

黃素儀坐在一樓客廳窗景沙發,面前擺放著一套中式茶具,傭人阿蘭在一邊添水,唱片機裏悠揚的西洋樂曲緩緩流淌。

滿身疲倦的周梧走過轉角看見沐浴在落日餘暉間的妻子的容顏,心臟似是露了一拍,隨即疲倦隨著看見的心安逐漸消散。

他走到茶臺前,揮手讓阿蘭下去,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絲絲清甜在口腔流轉,是茉莉花茶。

解了口渴,周梧順勢坐在妻子身邊,伸手攬住妻子消瘦的肩膀:“你最近瘦了,讓廚房給你燉點補湯。”

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感受著周梧掌心的體溫,黃素儀心裏不免嘲諷,如果不是發現端倪,自己或許真的會被困在夫妻恩愛的假象裏不見天日。

放下茶杯,黃素儀輕輕靠在周梧身上:“你今日去哪了?”

“去見一個早前和我下過訂單的顧客,我想告訴他暫時沒法交貨,不過他好像出了遠門,我跑了趟空。”

“真的嗎,下過訂單不是錢款都付了,出遠門也沒和你說一聲?”

“誰知道呢,本就是個外地人,或許什麽時候又回來了。”

聽著周梧的回答,黃素儀內心並無波動,她此前派了人跟蹤周梧,每日都把他見過誰去了什麽地方報給她,雖未見蹊蹺,可並為洗清嫌疑。

客廳裏,貌似恩愛的夫妻各懷心事相依偎在一起,一起看起來寧靜而美好。

泡著茉莉花茶的水因為沒人添換,逐漸失去溫度,隨著溫度散去的還有那一絲清甜。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若有似無的焦糊味,這味道太淡了,淡的黃素儀差一點就要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她沒敢伸張,只在呼吸間盡力捕捉那一抹遺漏,雖然很少,但她還是找到了,那股味道來自於自己身旁的丈夫,周梧的身上。

這味道太熟悉了,在什麽地位聞到過,可一時間想不起來。

靠著周梧,黃素儀能感覺到周梧的心跳,一下一下,穩定平緩,並為錯亂,是不是說明,他沒發現。

或者說,他做了什麽去了什麽地方沾染了這個氣味,而他習慣了這個氣味以至於沒發現氣味沾染到衣物上帶回家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在第二天,丈夫再次外出後,隨著前一日跟蹤小廝的密信來到了她的手上。

看著紙上的文字,她就說這味道怎麽那麽熟悉。

六年前,她嫁給周梧後不久,周梧的父親就死了,雖然極其不願,可人死為大,黃素儀還是作為兒媳操持了那一場禮儀浩大的葬禮,葬禮從周父閉眼那一刻開始整整持續了七七四十九天,這四十九天裏,紙錢元寶紙紮豪車房子燒了不計其數。

這不就是燒紙的味道。

昨日周梧早早離家,先是去了外灘一飯店,似乎是等人,坐了好幾個小時,人沒等到,又驅車去了郊區,在一片柳樹林裏燒了一車的紙錢。

他好端端給誰燒紙錢,周父的忌日早就過了,周母的更不必說。

吩咐小廝去查周梧的紙錢燒給誰,黃素儀又添了一句:“別告訴我父親。”

見小廝離開後,黃素儀拿起一枚煤油打火機,點燃信封,看著火舌吞沒紙張,徹底燒幹凈後來了一陣風,吹得幹幹凈凈。

大白天燒紙,還故意瞞著,周家不會真鬧鬼了吧。

好像是為了給黃素儀的猜測做確認,從這日起,怪事一日一日多了起來。

那個被上吊繩索命的夢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而每一次醒來之後丈夫都不在身側,第二天也決不提及昨夜去了何處。

有了前車之鑒,黃素儀沒再貿然外出,她只呆在屋子裏,拉開窗簾看向那個冒著隱約光芒的丈夫的工作室。

而那只黑貓,也不再隱藏,好幾次,黃素儀打開窗時差一點就要抓到它。

兩夫妻心照不宣的隱藏著秘密,而黃素儀,也在一日日的磋磨中,精神狀態急速下降。

又一次梳頭時扯下大把頭發,黃素儀看向鏡中未施粉黛而蒼白的臉,她抿緊唇。

心臟也隱約抽痛,她上過幾節衛生課,知道這是因為什麽,這一月來,她的恐懼已經從表面逐漸演化成實質了。

派去跟蹤丈夫的小廝除了看見周梧隔三差五去燒紙外,就是去飯店等人,不提丈夫的事,她快要被那只貓和噩夢折磨死了。

而更難以置信的,是丈夫身上不止出現紙錢味,每一日自己醒來,都能聞到那股香燃過後的味道。

她不再半夜外出,可她推測丈夫半夜離開後,是去燒香,香燒了整夜,才讓衣服上染上那麽重的味道。連她不做夢沒半夜醒來的清晨,也能聞到躺在身側熟睡的丈夫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香灰味。

同床異夢這個詞,完美詮釋此刻的她和周梧。

蒼白的臉印在鏡子裏,瘦下去的臉頰卻逐漸豐盈起來,臉上也浮現出健康的紅色,那雙微微上揚的鳳眼也發生了變化,眼尾落下一點點,眉毛也比鏡外的人要濃,鏡中人扯出一個誇張的笑。

只發生了一點點變化,鏡子內外已然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黃素儀抖落手上的頭發,擡眼看向鏡中,一剎那,她的嗓子像是被鎖住,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張開的嘴只徒勞的顫動,那鏡中的鬼怪竟已生出實體,伸出手緊緊掐住她的脖子。

這窒息的感覺,就像夢中的上吊繩,剝奪了她的氧氣,心臟因為得不到氧氣的供應開始抽搐的疼痛,肺部也收縮的像是要爆炸,她不受控制的落下眼淚,眼前被淚水模糊,可那張鏡中的臉她卻越看越覺得熟悉,可就是想不起來那是誰。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為什麽要殺我,她想問卻問不出口。

腦海裏卻是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那個聲音回答她,“我是誰你最清楚了,你最清楚了。”

她想反駁,“我不清楚”,可卻無法讓這句話完整的出現,就像她自己真的知道,說出這句話是在撒謊一樣。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死了時,門外傳來敲門聲,隨著敲門聲音的出現,鎖著自己脖子的力度突然卸掉,黃素儀無力癱倒在桌上。

卸掉力的脖子還有陣痛感,她艱難的吞咽著氧氣,淚眼模糊的同時,她隨手拿起桌上的物什,狠狠砸向鏡子。

蛛網般的裂紋順著那個孔洞蔓延出去,細碎的玻璃濺射開來,如粉塵一般的玻璃碎末落在桌上,黃素儀仍是不解恨的又拿起手邊能拿到的東西,統統砸到鏡子上。

雜亂的碰撞聲讓門外的阿翠停止了片刻,之後敲門聲更加急促的響起,“夫人,你怎麽了,我可以進來了。”

沒得到肯定回答前阿翠不敢擅自開門,可上月黃素儀癱坐在地上的樣子還歷歷在目,她猜測恐怕又是遇到了那樣的事,也不敢離開。

好在,門內終於響起黃素儀的聲音:“進來。”

門推開,阿翠一眼就看見了梳妝鏡前的黃素儀,桌面一團亂,鏡子更是一片狼藉,地上也滾落了各式的瓶瓶罐罐。

而美麗溫婉的女主人黃素儀,蒼白的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頭發也散落著,眼下一一片烏青,整個人似得了大病。

阿翠一時楞在原地,她也不過十七歲,黃素儀嫁進周家後幾年她才來到周家做工,眼前夫人的形象超出了她的想象。

“過來,”黃素儀喚她。

阿翠如夢初醒,趕緊走到黃素儀面前,看著面前伸出的手,她連忙攙扶住,將其扶到床上。

她正欲為其鋪開被子,黃素儀猛地拉住她的手:“去吧周梧叫來,立刻。”

黃素儀的聲音嘶啞,像是用了很大力才嘶吼出來,阿翠眨了好幾下眼睛,點頭稱是。

幸好周梧就在樓下,沒一會兒就到了二樓睡房門口,周梧手握在門把手上,側頭看向阿翠:“你下去吧。”

“好,”阿翠點頭,很快離開了二樓。

周梧推開門,上來時已經聽到了房間裏發生了什麽,他想著此刻的妻子大概率在床上躺著。

誰知,門打開,黃素儀直挺挺站在門口,向內開的門邊幾乎是擦著她過去。

“你看見了嗎?”黃素儀用疼痛嘶啞的聲音說。

“我看見了,”周梧知道發生了什麽,也知道為什麽,可他什麽都不打算說。

“你真的沒有什麽想要告訴我的,”黃素儀眼神近乎癲狂,“你看見裏面,啊,每天晚上都有貓在嘶嚎,鏡子裏還有鬼,有人要殺我,你是不是知道什麽,啊,你說啊!”

聽著妻子的控訴,周梧嘴唇翕動,說出口的,還是黃素儀不想聽到的,:“你只是最近休息的太差了,什麽貓叫,我根本沒聽到,院子裏我已經讓人仔細找過了,沒有貓,鏡子有鬼我們換掉,你只是需要休息。”

說著,周梧將黃素儀攬進懷裏,雙手用力,似是要將兩人牢牢嵌在一起,他把頭搭在妻子肩上,“相信我,很快就好了,你只需要休息,相信我,相信我。”

他反反覆覆呢喃著相信我這句話,可黃素儀聽不進去了,周梧明明就知道發生了什麽,可他就是能漠然的看著自己一天天憔悴成如此。

“我想回家,”黃素儀冷冷的說。

抱著她的手一緊,周梧等待許久,才說:“好,我給你安排車,晚上記得回家,別讓我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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