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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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向外開出愚園路的車繞過兩個轉角,直至徹底看不見周家的房子。

車裏氣氛凝滯,吳可影開車時盡力壓制呼吸聲,不敢去觸威爾斯的黴頭。

在他記憶裏從來沒吃過癟,任何場合都無往而不利的洋鬼子居然在周家的客廳裏吃了個結實的閉門羹,他一方面覺得出了口氣,一方面又害怕被遷怒。

在威爾斯提出購買欲望後,周梧毫不留情拒絕,並且沒有給出任何解釋,他的妻子在一邊只在開始時說了幾句話,對後面的爭執置若惘聞。

但威爾斯鐵青著臉走出周家,黃素儀在陪同送客時又表現的滴水不露,簡直是一個完美的妻子。今日所見所聞都給吳可影一種感覺,周家很怪異。

吳可影通過車內的後視鏡小心打量後座的威爾斯,看著他臉黑如墨,似乎察覺到被觀察,威爾斯擡眼看過來,吳可影忙收起視線專心開車。

沒等來預料中的咒罵,吳可影緩緩吐出一口氣,後座突然響起聲音。

“不識好歹的東西,”威爾斯語氣怨毒:“不過就是做人偶的,被人奉承幾句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聽著威爾斯的話,吳可影沒吭聲,心裏反駁:那你還不是眼巴巴去奉承,臭臉都要走出周家才敢擺。

關於周梧這個人,吳可影多少聽說過,最近幾年關系鋪得大,各種門路都有,雖然只是個普通商人,但各路人馬都顧忌他借人偶打開的人脈網。

兩人各懷心思,車又到一個轉角,吳可影速度開得快,這年頭人命不值錢,撞到了後座那位撒點水就能壓過去,他早已習慣將人命分成三六九等,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等發現轉角後同樣駛來一輛快速行駛的車時,剎車踩的已經來不及。

巨大的車輛相撞聲在街道上響起,兩邊商鋪員工,路上行人紛紛湊近,探頭看向車內何許人也。

*

威爾斯離開後所發生之事周家一概不知,亮堂的西式洋樓客廳內,桌上多餘的杯子已經被撤下,壺裏的茶重新換過,只配著兩套精美的雕花茶具。

客廳內沒有傭人,只有周梧和黃素儀。

周梧拿起茶杯看著杯中青綠色的茶湯,感受升騰起帶著茶香的氣霧,低頭鼻子湊近,輕嗅後抿了一口,普洱茶獨特的花蜜香在味蕾上起舞,咽下後泛起苦澀,苦澀轉瞬即逝化作回甘。

這來自遙遠滇南的茶葉,是個南洋人送來的,那可是位貴客。

放下杯子,周梧看向他的妻子,穿著旗袍的美人與他對視後微微一笑,戴著玉鐲的手攪動著茶匙。

妻子比他小五歲,嫁給他時才十七歲,那時她最愛穿時興的洋裝,結婚後因為周梧的習慣改穿了旗袍,周梧用充滿愛意的眼神在妻子的身上流轉,不愧是商會會長的千金,真配得上那句淡妝濃抹總相宜。

聞著茶香,看著近年來愈加溫婉的妻子,周梧想起結婚時對老丈人許下的誓言。

我一定會對素儀好,讓她一輩子不受一絲苦,不粘一滴淚,不挨一分痛,竭盡所能讓她幸福,即使身逢亂世也會辟出天地護她周全。

婚後七年,周梧一直以此為例作為行事準則,甚至丈人催促他都不舍得讓妻子受生子之痛,古往今來因生育喪命的女子比比皆是,妻子的母親就是如此,他不想為了自己的欲望去賭妻子的命。

看著妻子不染皺紋光嫩白皙的臉,周梧祈求時間停滯在此刻,與愛人永恒,哪怕讓他在菩薩面前發誓,他都敢賭咒會永生愛她,不摻一絲妄念。

黃素儀放下茶匙,起身來到唱片機前,換上一張最新的唱片。

等待音樂響起時,她背對著周梧輕輕皺眉。

只作為丈夫的身份,周梧無可挑剔,但他最近有些不對勁,最近兩個月,他拒絕了所有的訂單,無論對方是誰,無論通過何種途徑,他一律拒絕,不談半點情分。

當初聽從父親安排嫁給周梧時,她還有些不願,見過海外的世界,不想那麽早陷入婚姻的牢籠,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親確實是精挑細選才選中周梧她沒理由拒絕。

為此她故意在婚後跟隨商船出海,並非想借此勸退周梧,只是為了讓周梧知道自己有強大的可以支撐她的娘家,未曾想周梧對此沒有任何怨言,還托商船上的熟人照顧她。

海上漂泊兩年後,黃素儀覺得見過的風景也足夠了,期間周梧的包容和關心也打開了她的心扉,對於這樁婚姻她終於坦然接受。

這些年周梧對她可謂是有求必應,比在家中當女兒時還驕縱她,不過她的心性也隨著時間逐漸成長。

丈夫在制作人偶一事上極其認真,甚至有時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她也就當起了賢內助,對外承接丈夫忙碌時的訂單預購及顧客協調,這樣的情況已經維持了快三年。

但今年來丈夫就有些奇怪,起初只是減少了訂單量,兩月前做完最後一個訂單後就拒絕了所有上門求購的人。

雖說只幾個月的訂單不足以對周家造成什麽威脅,但這期間造成的口碑流失確實有所影響,黃素儀思索一會兒,決定回趟父親那兒。

轉過身,黃素儀走到桌邊,見丈夫的茶杯空了,擡手拿起小巧精致的茶壺,緩慢倒出茶湯,手腕向下時,鐲子也隨之垂下,水霧與陽光下,襯得極為好看。

周梧的視線在鐲子上停留一瞬,又漫不經心移開。

“我明日打算回去看看父親,你若是有空,同我一起回去,”黃素儀坐下後傾向周梧,眉眼帶笑。

周梧沒立即回答是否可以,他這段時間被一事困擾,但此事不可以讓妻子得知,他也猜到了妻子要他回老丈人家所為何事,不過就是最近拒絕的單子有些多了,與往常有些反常。

在那件事徹底解決之前,還是暫時不要和老丈人見面為好,幸好之前已經和老丈人通過氣,想必不會有什麽問題。

“我還有些事情,明天你代我向父親問好,”周梧將手放在妻子搭在沙發扶手的手背上,安撫的摩挲兩下。

回家這件事就這樣簡單的定了下來。

次日一早,黃素儀早早醒來,丈夫已經先她醒來,正在背對她換衣服,看衣服應該是要外出,結婚七年,彼此之間的信任讓她沒有想到要問丈夫去哪裏。

聽到被子掀動的聲音,周梧轉過身,見妻子醒來,放下扣扣子的手,來到床邊,在妻子還有些睡眼惺忪的目光裏在其額頭上落下一吻,“這麽早就醒了,不再多睡會兒。”

“昨天都和父親通過電話了,說一早就回去,”黃素儀就著周梧的手坐起身來,“恐怕父親都已經在燉雞湯了。”

夫妻兩人在餐廳簡單用過早餐,黃素儀在周梧的註視下坐上了回娘家的車。

說是娘家,其實黃素儀從來沒見過母親,母親在生產時遭難,生下她後不久就撒手人寰,那時她大概才滿月,母親的葬禮忙碌完後,悲痛難忍的父親才意識到女兒的滿月禮已過。

父母親雖是聯姻,但婚後伉儷情深,自己作為第一個孩子,也是在眾人期待下來到的,可是新生命的到來伴隨著另一條生命的逝去,這份喜悅就不足為提。

此後十數年,父親沒有再娶,直到黃素儀出嫁後,也仍有人向父親介紹新人,這兩年,傳到黃素儀耳朵裏的人,年紀甚至有比自己小的。

但父親統統拒絕了,黃素儀並不反對父親再娶,母親去世時,父親尚還年輕,到現在也不過四十多歲,還不到五十。

現在還是商會會長,即使年紀足以當爹,也有人將女兒介紹給他,黃素儀也曾偶然間聽過,“黃成壽沒有兒子,就一個女兒,還嫁給了周家那一個獨苗,幾年了也不見肚子有動靜,這時候嫁進去,說不定比他女兒生孩子還早,不管怎樣,都能好好撈一筆。”

黃成壽就是黃素儀的父親,這種言論其實也不算奇怪,從小到大雖說有父親的保護,也有不少傳到她耳朵裏,早已習以為常,起初黃素儀還有些生氣,隨著年紀大了,也理解了父親的不易,但這始終是父親的事,為人子女不好對父親的婚姻多言。

周家和黃家離的不算遠,兩刻鐘的時間,也就到了。

黃家就是純正的中式住宅了,司機把車停在門口,先下車去扣門,等到裏面的人開了門,黃素儀才下車。

帶回來的禮品由傭人接手,“小姐,黃先生在書房,說您回來直接去書房就好。”

“嗯,”黃素儀點點頭,“裏面有野山參,記得燉給我父親。”

囑咐完,黃素儀順著假山後的小路向書房走去,黃宅從她有記憶開始,就沒有過什麽大的變化,有的花死了,父親還要找一株一樣的種回去,說是因為不想母親回家時做不到路。

幼時記憶裏唯一一次被父親責罵,就是因為不懂事用開水澆死了一株野杜鵑,父親說那是母親親手種下的。

走過最後一段鵝卵石小徑,水池邊樹蔭下顯露出窗戶,隔得遠遠的,黃素儀就知道,那是父親。

黃素儀身體本能的想揮手呼喊,卻又觸電般想起,自己已經不是孩童,一連串的想法後,黃素儀發現自己方才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當,沒有任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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