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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姑娘,你是敗諸般己身,幸存之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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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姑娘,你是敗諸般己身,幸存之己也。”

他拿起一根蠟燭, 將燭芯靠近火折子的火焰,蠟燭緩緩地被點燃,柔和的燭光開始在屋裏裏搖曳, 黑暗被驅散了一些。

他將蠟燭放在桌子上, 燭光閃爍,在墻壁上投下了三個人的影子, 影子隨著燭光的晃動而搖曳。

等會兒?三個人?

孟醒吹滅了火折子, 收了起來,帶著閑散的步伐邁向了竹木床上坐著的一個老嫗。

幽室之中,老嫗靜坐榻沿。

她的面龐像是經過了歲月的磨洗,褶痕累累, 也不知為什麽,林杳望向她的第一眼,就覺得她仿若古史殘卷,諸般紋路盡書往昔舊事。

老嫗雙眸瞑閉,口角噙笑。

她雙膝之上,貍貓團身而臥,她的手輕落在貍貓的背上, 輕柔地撫摸著,貍貓於是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喉間呼嚕聲輕輕響起。

孟醒行至他阿嬤的身側, 輕聲問道:“阿嬤, 今天過得怎麽樣啊?”

林杳偏頭看了看, 他此刻的神情,倒不似平日裏那邊張揚, 反倒是乖順的。

孟阿嬤笑著回應:“乖孫,阿嬤有貍貓相伴, 頗佳。”

言罷,她輕輕拍了拍貍貓毛絨絨的腦袋:“柿奴,且去旁處戲耍。”

被喚作柿奴的貍貓像是能聽懂她的話似的,起身伸了腰,而後躍下床榻,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門口。

就在這時,林杳才註意到了孟阿嬤的眼睛,那是一雙沒有一絲光亮的眼睛,仿佛兩個深邃的黑洞。

孟阿嬤難道看不見?

林杳的目光在他們祖孫二人之間來回流轉,一時間摸不透當下的情況。

孟阿嬤向林杳所站的地方側首,笑瞇瞇地問道:“你剛才說,你帶人來了。”

她擡手指了指林杳站著的方位:“可是這位客人吶?”

林杳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又往後縮了縮,這到底是看得見還是看不見啊?

孟醒側過臉,挑了挑眉,帶著幾分慣有的懶散語調,說道:“過來。”

孟阿嬤一聽,眉頭立馬皺了起來,一臉嚴肅地同他說:“悟之,怎麽和客人說話的呢!”

孟醒坐在地上,靠著床沿,撓了撓脖頸,一臉的無辜地拖長了語調:“阿嬤——”

孟阿嬤很是利索地對著孟醒的腦殼就來了一巴掌:“好好說話。”

“嗷嗚!”孟醒吃痛地抱住了腦袋。

孟阿嬤這時微微擡起頭,溫和地看向林杳站立的方向,說:“這位客人,莫怕,你且過來,我這個老婆子啊,不會吃人,也不會害你的。”

林杳心中雖然戒備,但看著孟阿嬤慈祥的面容,倍感親切,心中的警惕也就稍稍放松了些,可依然不敢完全松懈,畢竟在這陌生的環境裏,她還是要防範一些比較好,於是她慢慢地挪到了孟阿嬤跟前。

“你叫什麽名字啊?”

林杳剛一走近,就聽到孟阿嬤問她。

“阿嬤。”孟醒還是那閑散的口吻,笑嘻嘻地對孟阿嬤說,“你摸摸她的骨,看你能不能認出來。”

孟阿嬤一聽,無神的眉眼微動:“悟之,照你這麽說,這位客人我可是之前見過啊?”

林杳剛想要拒絕,往後一步躲開,卻被一瞬間彈起來的孟醒輕輕按住肩膀,移到了孟阿嬤跟前,按了下去。

隨後,他彎腰,附在她耳畔,輕聲道:“我和阿嬤並無惡意,你且讓她摸摸。”

“這位客人,可以嗎?”

林杳擡眼看了看她,又瞥了眼旁邊的孟醒,嘆了口氣:“可以的阿嬤。”

“是位姑娘啊。”孟阿嬤笑了笑,緩緩伸出手,朝著林杳靠近。

她的手先是觸碰到林杳的手臂,幹枯的手指緩緩移動,從手臂到手腕,一寸一寸地摸索著。她雖不見物,皮膚粗糙且青筋浮露,指節因歲華侵淩而微臃,但是觸感溫和。

林杳有些緊張,她緊緊盯著孟阿嬤,又用餘光看了眼旁邊好整以暇的孟醒,實在想不明白這摸骨之舉到底是何意。

孟阿嬤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一邊摸一邊喃喃自語:“姑娘,你是敗諸般己身,幸存之己也。”

林杳微微蹙眉,那雙略有粗糙的手繼續在她面上游走,猛然間,那雙手一頓,微微一顫。

林杳有些忐忑,聽起來這位孟阿嬤像是能摸骨識人,她這一頓是什麽意思?自己命相不好?

擡眼望向她的一瞬間,林杳清晰地看見她嘴角輕顫,而後她喊了句:“知微。”

林杳的手緊緊拽著了自己的衣擺,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盯著她。

知微是她的小字,在她家破人亡的那日起,世上再也沒有人會知道她叫知微。

遐,遠也;杳,冥也。

遠處知灼,冥處知微 。

這便是她爹給她和她哥哥起的字與名。

這麽多年沒有人這樣稱呼她,久到她自己都有些許陌生這兩個字了,可是現如今卻是從這素未謀面的孟阿嬤口中說了出來。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想開口詢問,喉嚨卻似被什麽東西哽住,半晌吐不出一個字來,腦海中一片混亂,思緒如同亂麻糾葛。

熱鬧的探州大街上,人來人往,喧鬧聲不絕於耳。

孟醒還是那股閑散勁兒,嘴裏叼著路邊隨手折的草莖,雙手背在身後,不緊不慢地走著。

林杳跟在他身後,沈思了一路,這才追上前開口:“怎麽回事?為何你阿嬤認識我?”

孟醒挑了挑眉,側過頭,嘴角勾起一抹淺笑:“你可知,我們小時候還見過呢。”

林杳歪頭,瞇起眼睛,滿是不可置信:“你還沒睡醒呢吧?”

孟醒搖著頭笑了笑,向前跳了一小步,擋在了她的身前:“我騙你幹嘛?”

他掰起手指頭一一細數:“你,林杳,字知微,你哥,林遐,字知灼,你爹,林懸,字無危,你娘,姓柳,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可有半句虛言?”

他每說一句,林杳的腳步就慢上幾分,當他說完,林杳徹底停下了腳步,有些懷疑自己了。

因為她的字和她哥哥的字都是她爹爹事先起好的,並不外傳,畢竟那個時候他們倆一個未及笄,一個未弱冠,能知道得這麽詳細的,著實讓她有些懷疑自己的記憶了。

“我們……”她指了指自己和他,“真……認識?”

“我騙你對我有什麽好處?”孟醒哭笑不得。

林杳想了想,接著問:“那你是如何認出我的?”

孟醒聳了聳肩,指了指她腰上佩戴著的白玉竹節玉佩:“這塊玉,是我爹給你爹選的,雕刻的圖案是我娘與你娘一起敲定的。”

林杳順著他手指指的方向看去,拿起了腰間的玉佩:“你……爹?你娘?”

孟醒雙手抱胸,帶著點小得意:“我家三代玉師,對玉的研究那可不一般。”

大梁有擅鑒玉者,名之曰“玉師”。

玉師者,皆為精通玉石之道的賢能之人。

他們善於玉石之學,經歲累月,觀玉石之色澤,觀玉石之紋理,以鑒玉石之優劣、辨其真偽,探其靈髓。

“斷璞玉之潛質,定美玉之價值,”林杳放下了拿起的白玉竹節玉佩,了然地點了點頭,“原來你是靠這個營生的。”

之前她還在想,孟醒這樣一個飛來飛去的樹人,家中還有一個阿嬤,不知道是如何養活自己的。

想到這,林杳又皺著眉頭,思索片刻後,喃喃反問:“倒真令我意外,原來探州我幼時便來過?”

孟醒耳尖,聽到此處,不禁笑出了聲:“你自然沒來過,只是我幼時還住在黎州,後來才來的探州。”

說著,他又繼續漫步向前走:“說起來,你爹可是我家的救命恩人。”

“何出此言?”

林杳還在腦中搜索有關孟家的事,她不信自己一點記憶也沒有,於是隨口問道。

“你爹醫術一絕吶!”孟醒說著豎起了大拇指,眼裏滿是讚嘆,“當年我阿嬤病重,若非你爹出手救助,我……哎,我都不敢想。”

聽聞此言,林杳杏眸遽然圓睜,瞳仁之中滿是震駭之色,她不可置信地歪了歪頭:“你是說……我爹,會醫術?還一絕?”

孟醒聽完她的疑問,劍眉微蹙,帶著疑惑地凝視著林杳:“你?不知道?”

“我?”林杳不確定地看了看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林杳先是雙眉輕蹙地眨了眨眼,嘴角微張,整個人顯得有些怔忮。

片刻之後,只見她雙眸突然一亮,仿若破曉之光穿透晨霧,眼中的疑雲瞬間消散。

怪不得!怪不得她在刑部沒有查到關於她爹爹的一字一句!

她爹原是醫師啊!那合該在醫館或是藥鋪找尋線索!

她嘴角也漸漸上揚,整個人一下子變得明朗起來。

可是為什麽這麽多重要的事情她自己都不知道呢?她是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嗎?是從何時忘記的?為何忘記的?

想到這裏,她又有些懊惱地晃了晃腦袋。

孟醒瞧見林杳這般一波三折的變化,他雙手不自覺地背於身後,佇立在原地,目光緊緊地鎖在她身上,微微歪了歪頭,好奇地問道:“你腦中,在做什麽鬥爭呢?知微?”

百裏昀從枝可依出來的時候,外頭的夜市正熱鬧,晚風拂過衣袂,他正欲擡步歸家,擡眸間,卻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腳步遽然一滯,雙眸微微一瞇。

他認識,那是林杳。

這倒不奇怪,奇怪的是林杳旁邊還站了一個人。

好巧,他也認識。

是那不景山上老榆樹上的悟之兄。

他握拳的手不自覺地又緊了緊,最終緩緩松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莫名湧起的不知從何而來的情緒,擡步向他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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