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0章 過往(二)

關燈
第200章  過往(二)

西園寺是藤原蒼介人生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老師”。

家中沒有供初學者使用的普通長弓, 故而藤原蒼介只能舉著快和自己個子差不多高的弓箭,使出吃奶的勁雙手用力拉扯著弓弦。

笨拙,且滑稽,叫旁人看了去準是盯著他肆意的笑。

但是藤原愁只是平靜地望著他, 包括老師也只是柔和地笑著, 調整他的拉弓姿勢。

西園寺老師還會笑著揉他的頭頂:“真不錯, 小小年紀就可以把弓拉得如此漂亮。”

即便射出去的箭歪歪扭扭, 連對面的墻壁都碰不到,老師也總是能找到點子誇讚。

但是藤原蒼介不是會滿足於現狀的人。

他不會打擾藤原愁正常的教學,只是在旁邊默默看著。等到二人課程上完進入練習環節, 才會舉著弓箭走過去, 照貓畫虎一般練著, 不時得到一兩句指點。

藤原蒼介跟著藤原愁一起練習弓道的事, 在家中也不乏有人有異議。

畢竟這是藤原愁家中請的老師。藤原蒼介只是個分家寄養過來的孩子,混在一起教養豈不是讓外人笑話?!

奈何藤原蒼介的姨奶奶是個說一不二的, 在家中頗有威望。西園寺老師也是主動拉著藤原蒼介一起訓練,日子久了也容不得其他人多嘴了。

而在這時間裏,藤原蒼介更是展現出他驚人的天賦。

僅僅一周的時間, 他已經能氣定神閑拉弓站定,雙目遙遙望著遠處的靶子,虛虛地對上了焦。

一陣風卷動雜草四處飄舞,弓箭也如一道流星穩穩紮進靶子。

藤原愁站在不遠處匯報著:“八分。”

西園寺老師沒有多說什麽, 臉上表情卻已經表露出內心的驚嘆。

天才,她終於知道為什麽有人會說藤原蒼介是個天才了。

只是中途參與旁聽,被自己拉扯著上手了幾回, 便以火燒枯草之勢迅速掌握訣竅。

再瞧著不過半人高的小少年,沒有沈浸在自己拿到好成績的興奮中, 而是雙目炯炯有神,望著遠處的標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態。

“……受到風力的影響,不然應該能射中九分的。”他平靜地陳述著。

再次拉弓,這次只射中六分,讓他不由得放下手中舉起的長弓。

西園寺老師也在旁邊提醒:“弓道的竅門就在於不能心急。人人都可以射中圓心,但每一箭都射中卻考驗耐力與心態。”

“謝謝老師教誨。”

藤原蒼介畢恭畢敬向她行了個禮,舉手投足間的貴族氣派,根本瞧不出是個分家的孩子。

聰明、沈穩、機靈,若她是藤原蒼介的父母,大概也會做出相同的舉措將他送進本家教誨。

今日訓練的時間夠久了,西園寺瞧出來藤原蒼介有些站不住了,藤原愁也跟著眼神亂瞟。

她擡起袖子笑了兩聲:“好了,別忘記課後多加練習,現在就歇息了吧。”

“謝謝老師!”

這一聲謝謝可所謂包含感情,藤原蒼介沖上前直接拉住藤原愁的手,兩個人一同往屋內跑去。

不時有傭人在後面追著喊:“愁少爺!蒼介少爺!小心些,別摔著了!”

藤原愁有些不理解為什麽在家中也要奔跑,但藤原蒼介會扯著嗓子喊:“知道了,放心!”

可是誰又能放心的下。

見著藤原蒼介跑進藤原千花隔壁的茶室,傭人們才能松一口氣。

……

“蒼介,你讓你帶的東西你帶來沒!”

藤原千花從隔壁也摸了過來,見到藤原愁兩人各自點頭便算作問好。

明明都是一群豆丁,學大人的老成模樣都學到了精髓。

自從住進本家,藤原蒼介的日常裝束也從T恤長褲,換成了有些礙手礙腳的和服。

他在自己衣兜裏掏了掏,摸出了一副撲克牌。

藤原愁不解地盯著撲克:“要打牌嗎?”

貴族間要玩也是玩風雅至極的花牌,沒有人會玩撲克。

只不過同樣是暫時住在本家的藤原愁,曾見過自己的同學用撲克表演魔術,又或是聚在一起玩二十四點。

藤原千花則興奮極了:“家裏這些老古董不讓我們玩游戲機,那我們總不能天天插花喝茶吧?總得找些有意思的玩具吧!”

藤原蒼介亦是認真的點頭。

沒有電子設備,他們也查詢不到撲克的玩法,只能從家中的藏書裏尋找。

大人們只當他們是在用功讀書,晚餐時間還多誇了幾句,把藤原蒼介都誇得不好意思了。

可擡頭望了望藤原千花和藤原愁,兩個人都是面不改色的。

藤原蒼介也跟著膽子大了起來,反正這些大人也不會得知真相,便放心大膽地開始玩耍起來。

這樣順風順水、快活似神仙的日子,藤原蒼介只過了一個月不到。

再眨眼,藤原愁與西園寺老師向他道別:“我的父母與管家也從國外回來,再隔幾日便要開學,無法繼續待下去了。蒼介,若未來有空還請多多聯系。”

“嗯,一定會的!”

彼時和藤原愁告別的藤原蒼介,以為自己大抵只能每年過年團聚的時候,才能碰到藤原愁了。

但好在藤原千花也在宅子裏,兩個人還能繼續天天做些偷雞摸狗的事兒,沒感覺出生活有任何異樣。

再到藤原千花也被從老宅裏接走,連同其他幾個不常聯系的兄弟姐妹同樣離開,藤原蒼介在這深不見底的老宅裏,頭一次感受到了寂寞。

那是他第一次向人求助:“姨奶奶,為什麽他們都走了?”

姨奶奶面前放著一大束鮮花,正在歪著頭擺弄造型:“因為假期結束了,該去上學了。”

“那……我不是也要上學嗎!我也要回去!”藤原蒼介莫名理直氣壯地開口。

這家裏全是一些頭發花白、皺紋一大堆、說話帶著聽不懂的腔調與語句的老頭老太,藤原蒼介每次跟他們打招呼,也都是哼兩聲便當做回應。

他知道,這些人一定是不喜歡他。

雖然不知道背後的原因,但是藤原蒼介至少明白,自己不能冷臉貼熱屁股。

以前有小夥伴在,他還可以為了朋友忍忍。現在朋友們都離開了,那這老宅還有什麽呆的意義呢!

姨奶奶卻沒有看他,依然在忙著手上的花草:“他們的父母自會給他們安排,你想要就讀秀知院,就只能仰仗本家的力量。”

“縱是你天資聰穎,可這些從小浸潤在名人大家教誨中的孩子,也只會比你更博學、更機敏,你討不到好處的。”

這原先只是姨奶奶的一句隨口之言。

卻不知為何,在藤原蒼介幼小的心靈中埋下一顆不知名的種子。

或許也是藤原蒼介第一次思考相關的話題。

是哦,自己聰明,可以眨眼間算出來百以內的加減乘除。可他沒接觸過英語,像藤原千花和藤原愁他們都可以流利地進行交流,他只能在旁邊尷尬的聽著。

沒有入門的門檻,聰明也不過是白費功夫。

於是藤原蒼介第一次意識到了。

而進入秀知院讀書後,事態也逐漸往他從未意料到的地方發展。

原先還可以拿滿分,姨奶奶還會樂呵呵地拍著他的肩膀誇他聰明。

家族裏的長老之類的見他久了也都看順眼了,想想他身上未來能夠為家族創造的利益,至少能扯著嘴角喊他一聲“蒼介”,已經令藤原蒼介受寵若驚。

弓道他也沒有丟下,即便沒有加入社團,他也依然保持著家中那片空曠的草地上練習。

他相信著,只要自己不停下腳步,總歸是沒有錯的。

……大概如此。

直到新年,老宅裏湧來一堆認識的、不認識的親戚過來慶祝,藤原蒼介半推半就地被拎出來和藤原愁比比弓道。

雖說也有大半年未見,可小孩的友誼都是那麽不講道理,對上個眼神便各自明白對方心裏想著什麽,默契地捂嘴偷樂。

西園寺老師不屬於親屬,不在此次前來老宅的隊列中,也讓藤原蒼介感到一絲惋惜。

當然下一秒他還是舉起弓箭,和藤原愁恍若一比一覆刻般,兩人齊齊拉弓射箭。

“藤原愁,十分;藤原蒼介,九分。”

“藤原愁,八分;藤原蒼介,八分。”

“藤原愁,九分;藤原蒼介,九分。”

“藤原愁,十分;藤原蒼介,七分。”

“……”

有人一直在報分數。

十次射箭裏,藤原蒼介只射中三次圓心,但是藤原愁射中了五次,並且分數非常穩定。

藤原蒼介輸得心服口服:“果然還是你厲害。”

藤原愁和他握手,笑容很淡:“你也很不錯。”

兩人樂呵呵地準備離開去找藤原千花玩耍了,藤原蒼介卻忽而聽到有人說:“不是說那個藤原蒼介是個天才嗎,這不也輸給了愁?”

“噓,小聲些,這事兒你知道就夠了,還說出來作甚。”

“我還不是以為分家來了個天才少年,直接讓祖宅裏某些人力保也要用本家的資源送他去秀知院讀書,誰知曉也不過如此,可比不上我們本家血脈純粹的孩子……”

“夠了,你說這話想讓誰難堪呢!”

後面還有人在交流,但是聲音壓低了,藤原蒼介聽不清。

正當他想要往前走兩步,瞧瞧到底是誰在說這話時,藤原愁已經強硬地拽上他的手腕,將他往人少的地方拉去。

藤原蒼介跌跌撞撞地跟著,藤原愁才放緩了腳步,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你已經很厲害了。”

沒有西園寺老師的教誨,藤原蒼介個人練習依然能練到這種地步,已經相當了不起了。

藤原蒼介只是抿唇:“也不算說錯了,畢竟我確實不如你。”

“或許,我也不像他們描述中那樣,真那麽聰明呢?”

兩個人同一時間頓住了腳步。

沒人開口,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麽。最後還是藤原千花風風火火,帶著自己最新研究的紙牌玩法、拉扯著自己姐姐也一起上陣,笑聲沖散了所有的尷尬。

可又是一年新春,藤原蒼介手上抓著九十八分的卷子,被滿臉陰沈的姨奶奶拉進別間。

他聽著對方的嘮叨,說著自己的不易,又念叨著他父母的用心良苦。

藤原蒼介開口,卻用上自己一年前的話。

“如果,我不像你們描述中,真那麽聰明呢?”

那是他第一次從他人目光中,看到了名為“失望”的含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