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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說書人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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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說書人的隱喻。

熾幽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愕, 而後頭一仰,笑得張狂肆意:

“沈鶴安啊沈鶴安,怪不得你與那江宴處心積慮要將那高高在上的九天玄女拉下神壇,原來是在等著本尊自投羅網。”

玉衡仙君挑眉, 毫不遮掩:“沒錯, 我就是希望你死。”

熾幽的眼眸化為赤色, 如燃燒的火焰。

“整個天界都奈何不了本尊, 區區你們, 也妄想取本尊性命?人族不過螻蟻, 誰不信神,本尊讓他灰飛煙滅又有何難?你等著,江宴便是第一個亡魂,我提著他的頭再來見你的時候, 就是你的死期!”

“好,我在天界玉竹宮等你。”

*

天穹之上, 雷聲轟鳴,震得大地微微顫動。烏雲如墨,層層疊疊地壓下來,遮蔽了日月星辰, 天地間一片昏暗。狂風席卷, 卷起漫天沙塵, 樹木在風中搖曳, 發出淒厲的呼嘯聲。

魔尊熾幽懸在空中,緩緩擡起手, 掌心凝聚出一團幽暗的靈力, 猛地一揮,那靈力化作一道驚雷, 直劈皇宮。

“轟!”一聲巨響,驚雷穩穩劈在皇宮的殿頂,瓦礫四濺,煙塵彌漫。殿頂被劈開一個大洞。皇宮內的侍衛和宮女們驚恐萬分,四處奔逃,尖叫聲此起彼伏。

魔尊熾幽再次擡手,又是一道驚雷劈下。這一次,驚雷直指皇帝的龍椅。

“轟!”龍椅被劈得粉碎,金屑四濺,煙塵彌漫,令江宴的龍袍染上了灰塵。

熾幽的眼中寒光如刀,直刺江宴,聲音低沈而冰冷:“江宴,本尊早就同你說過,你害玄女,人族將死無葬身之地!”

江宴毫無畏懼。他站在殘破的殿前,臉上帶著一抹近乎癲狂的笑意。

“人族死無葬身之地?哈哈哈哈!那便死無葬身之地好了,與朕何幹!朕只要他們死的時候能夠知道——九州是朕的九州!朕的旨意便是天命,朕想殺誰便殺誰,那便夠了。”

他冷笑一聲,聲音愈發森冷:“人族的生死,朕從不在意。螻蟻般的性命,何足掛齒?朕只要神消失——只要這世間再無神權淩駕於朕之上!誰敢阻止朕,就算是神女,朕也要讓她與這九州一同覆滅!”

魔尊熾幽心中那壓抑已久的怒火瞬間如洶湧巖漿般噴發而出,周身魔氣翻湧,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般朝著江宴疾沖而去。下一刻,他的雙手便死死掐住了江宴的脖頸,五指如同鐵鉗般用力。

江宴被掐得面色漲紅,五官扭曲,齜牙咧嘴地掙紮著,眼中卻滿是挑釁。

“朕已經是死過一回的人了,還怕再死一回?有本事你就殺了我!玄女在天下百姓面前親口承認了與你的關系,你此刻殺了我,便是公然打玄女的臉,天下百姓對她更加失望,她只會消失得更快!哈哈哈哈哈,而朕,就算是死了,等到投生轉世,依舊有膽稱霸九州!”

魔尊熾幽怒火沖天:“本尊先殺了你,再屠了整個人界,你還有什麽下一世?”

“人才是創世主,有人才有神!你屠了人界所有生靈,沒有人來信仰,還會有九天玄女嗎?哈哈哈哈!”江宴笑得甚是狂妄。

江宴的挑釁直直戳中熾幽的痛處,他雙眼通紅,緊咬著牙關,拼命克制住內心那股想要將江宴碎屍萬段的沖動。

沖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沖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一聲怒吼響徹天地。

理智戰勝了沖動,熾幽的眼眸失去了那駭人的光芒,變得黯淡無光。

江宴說得沒錯。熾幽縱然可以輕易取了江宴的性命,將那玉衡仙君也一並斬殺,甚至將整個人界攪得天翻地覆、生靈塗炭,都是徒勞。

他恨他們逼到如此絕境,恨不得將他們千刀萬剮。可是無用。

唯一破局的辦法,就是讓九天玄女殺了自己。

他松開掐緊江宴的手。罷了。

“夾著尾巴當你的狗皇帝吧。”

熾幽在人界漫無目的漂泊著,渾渾噩噩。

玄女有青影照看著,他想一個人靜一靜。

熾幽獨自來到不知地名的瀑布下,水流如刀,閉上眼,水霧模糊視線。

瀑布如銀練垂落,水聲轟鳴,激起漫天水霧。熾幽立於瀑下,任由冰冷的水流沖刷全身,黑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滑落。

他想起了玉衡仙君的話。

他由人族的戾氣而生,她因殺死戾氣而生。他們是陰陽兩面,是黑夜與白晝,是毀滅與救贖。他們相生相克,註定永遠對立,註定無法共存,卻又天生吸引,彼此共鳴。

造化弄人,不過如是。

他已經失去過寒星,不能再失去了。如果她從三界消失,留他孤獨永生又有什麽意思。

他願意赴死,可他不願讓玉衡仙君和江宴看出這份決絕。原來這就是逃避……

就在他思緒萬千之際,忽聞一個孩童驚呼:“爹爹,有人在那瀑布下洗澡!”

熾幽緩過神來,猛地睜開眼。

那個孩童說的正是自己。

不是,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怎麽還有人!

嗯,還好沒脫衣服。

熾幽從背後變出一個面具戴在自己的臉上。這是當初他與寒星在玄女節玩竹節人游戲時,不想暴露自己連輸三局的毛筆痕跡戴過的。

過了半晌,聽到沒有動靜,料想著他們走了,便取下了面具。

卻見孩童正湊近他的跟前,好大一張臉。

“呀——”熾幽嚇了一大跳。

“大哥哥,你為什麽戴面具洗澡?”孩童一臉天真。

還未等熾幽開口,一個中年人立馬抱走孩子,一臉歉意:“不好意思,孩子年紀尚小,冒犯到您了,還請多多包涵。”

熾幽較為低沈,未有回應,面無表情地再次戴上面具。

中年人突然覺得這個面具很熟悉。

“這是……”

“私人物品,不送。”

熾幽態度冷淡。

中年人賠笑:“少俠誤會了,鄙人見這個面具有些眼熟,很像我小時候見過的,敢問少俠是哪裏得來的?”

“自己的。”

“是祖傳的,令尊留下來的嗎?”

熾幽感到莫名其妙又有些不耐煩:“你煩不煩?趕緊走!”

“是這樣的。大概是二十年前的玄女節,家父曾在歲寧城擺過面攤,當時遇到幾個蠻不講理的客人,吃完面不願意給錢,與家父起了爭執,其中一個人拿刀捅傷了家父,當時一個戴面具的男子和一個武功高強的姑娘出手相救,將行兇之人交給了官府。我記得十分清楚,那個男子臉上的面具跟你現在戴的一模一樣。但我想這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跟少俠的年齡有點對不上,就想問一問這個面具是令尊給您的嗎?”

熾幽仔細回想,似乎確有其事,當時他和孤影為了試探沈寒星的身份追到面攤老板李富貴的家裏把夫妻倆殺了,惹得後面沈寒星故意設局報覆孤影。

看來眼前人是李富貴的兒子。

熾幽不想暴露自己非人的身份,便順著他的話說下去。

“是家父給的。”

中年人欣喜若狂:“果真如此!令尊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我們全家人都非常感謝他和那位姑娘的出手相救!請問令尊可還健在?身子骨可還硬朗?”

熾幽有些過意不去。說起來,李富貴夫婦死於熾幽和孤影之手,他算是眼前人的殺父仇人。

“早死八百年了。”

“啊……節哀。墨兒,向天給救命恩人磕頭!”

叫墨兒的孩童非常乖,立馬下跪磕了三個響頭。

“可知當年那位姑娘現在何處?”

“她……我不認識你說的什麽姑娘。”

“也對,那時候你應該還未出世……哎,那個姑娘會不會是你的娘親?”

“……娘親?”

“是啊,那位姑娘與令尊的配合堪稱天衣無縫——一個在明處懲惡揚善,一個在暗處運籌帷幄,彼此心照不宣,默契十足,三下五除二便將惡人拿下!簡直是珠聯璧合、天造地設的一對!”

“爹,這是我剛在學堂學到的詞,你怎麽就用上了……”“嘿嘿……”

熾幽的眼波微微一顫。

珠聯璧合、天造地設……這些字眼竟是從人族的口中說出來的,帶著幾分真摯的讚嘆,而非譏諷與敵意。

倘若他不是魔尊,她亦不是神女,他們大可以成為茫茫人海中平凡又恩愛的一對璧人。郎才女貌,恰似金童玉女,會被眾人艷羨,被這世間溫柔以待。

然而,他們逃不脫人族所賦予的既定身份。在人族的眼中,他們之間的感情是離經叛道,是不被允許的禁忌。

天意弄人,不過如是。

熾幽壓抑不住內心的酸楚,眼眶泛紅。

“他們從未被人祝福過,你是第一個說出這種話的人,謝謝你……”

一想到他曾夥同孤影殺了他的爹娘,他便無比自責。

“抱歉,我……”

這是他第一次對人族抱有歉意。

中年人以為他是因為自己失態而道歉,立馬一身正氣:“雖然不知道你爹娘發生了什麽,但想必也是經歷了些許困難。年輕人,看開點,逝者已逝,咱們活著的人還得繼續好好活,是不是!”

熾幽有些過意不去:“謝謝,等我有空,我就去給令尊上墳……”

“哎哎小兄弟,你這就有點不厚道了啊!令尊仙逝,我替你感到惋惜,可我爹還活著呢,你不能亂說!”“是呀,我阿翁身體倍兒棒了,呸呸呸!”

“?”熾幽楞住。

“你爹不是叫李富貴嗎?”

“什麽李富貴?我爹叫王大錘。”

“……你爹住在綿羊鎮,家裏種田,還種了藕。”

“什麽呀,你弄錯人了,我爹叫王大錘,我們家就住在歲寧城,什麽綿羊鎮,從未聽過。再說了,我家沒有田,家裏有田誰還出來擺攤賣面啊。”

“……等等,你爹是那個在玄女節漲了兩文錢,遇到三個態度惡劣不願意付錢的,被捅了一刀的那個面攤老板,對吧?”

“是啊,當時那位姑娘還給我爹五十兩銀子呢。”

“對啊,就是你爹,後來你們村子著火了,你爹跟你娘自相殘殺……”

“什麽跟什麽!我娘是沒了,前兩年才沒的,我爹現在身子骨硬朗著呢!小兄弟,你是不是在那瀑布底下站久了,腦子都進水了。”

“說的什麽話?我都親眼看見了。”

“你看見了?什麽時候?”

“就是……”熾幽撓撓頭,不能說他是二十年前看見的,那就暴露他自己非人的身份了。“這樣吧,帶我去見你爹。”

父子倆帶熾幽去歲寧城。一路上,他們一直在對賬,除了玄女節發生的事情,後面的故事怎麽都對不上。

中年人告訴熾幽,他爹在玄女節受傷之後,覺得自己的性格不適合跟人打交道,索性就不開面攤,改去馬場替人養馬了。現在中年人自己成家立業,父親年紀大了便不再養馬,在家裏頤養天年,平時養養花溜溜鳥什麽的,日子過得還算滋潤。

“我不信,你爹絕對死了,那些只是你的幻覺。”

“你……我怎麽遇上你這種怪人,明明我爹活的好好的,非咒人家死了還非得去見,是不是非得有個墳你才開心?什麽人吶……”

中年人先前的禮節全無,只是一味地吐槽滿腹的牢騷。

直到熾幽真的看見遛鳥的王大錘時,他才知道這並不是中年人的幻覺。他們家的確就住在歲寧城,胡同裏的房子看起來破舊不堪,有上百年的歷史了。眼前這位叫王大錘的男人,除了臉上有些許蒼老的皺紋之外,與記憶中的面攤老板一模一樣,他那受過傷的左胳膊在擡手之時還是有些酸痛,他下意識地“嘶”了一聲。

熾幽忽然想起,反倒是綿羊鎮的“李富貴”捅死“當家的”的時候用的正是受過傷的手,那才是不合常理。

霎時間,熾幽的耳邊如萬蜂齊鳴,心神俱亂,思緒亂飛,腦子快要炸開。

“這回你相信了吧!我爹是不是活得好好的?”中年人道。

王大錘看到熾幽的一剎那,臉上的神情僵住了一般。

“嗯,知道了。”熾幽重新戴上面具,想要離開。

“少俠留步!”王大錘叫住他,畢恭畢敬:“那時便覺得您與姑娘並非凡人,今日一見,果真如此。多謝當年的救命之恩,王某永生難忘。”

他認出他來了。

“爹,你說什麽?”

王大錘不理會自己的兒子,只是向熾幽行了一個大禮。

“替在下向姑娘問好,願姑娘福壽安康。”

熾幽的神情藏在面具中,語氣冷淡:“還活著就好。”

熾幽腳步匆匆,神色黯然地離開了此地,心中思緒如麻。

面攤老板還活著……那他當年與孤影在綿羊鎮經歷的是什麽?孤影屠的村是什麽?沈寒星的哭訴是什麽?

街邊的行人穿梭如織,聒噪的吵鬧聲匆匆掠過他的耳畔。

忽然“啪”的一聲,耳畔驟然響起一個清脆的驚堂木響。

熾幽循聲望去,只見街角茶肆門口支著一條長凳,一個說書人正吆喝著眾人朝他圍攏。

“各位看官,做過路過不要錯過,今天算是來巧了!老朽要給各位講一個離奇故事。故事發生在青州府,有個綢緞商人叫陳文遠,前妻去世後,他帶著八歲的兒子過日子。有一天,他在玄女觀前遇到一個賣絨花的婦人柳氏,她身邊帶著一個面黃肌瘦的六歲女孩。兩人同病相憐,漸漸產生了感情,最後選了個好日子結了婚。

怪事就從結婚那晚開始。柳氏帶來的女孩叫寶兒,自從住進陳家,每天半夜都會發高燒。陳文遠請遍了青州的名醫,藥渣在院子裏堆成了小山,但寶兒的病情卻越來越重。最奇怪的是,每到月圓之夜,寶兒的心口會出現朱砂一樣的紅痕,隱約形成一個蓮花印記。

有一天中午,陳府門口來了個瘸腿老道。他頭戴蓮花冠,手持陰陽幡,看著門楣掐指一算,說:貴府有妖星作祟,如果不破解,七天內必出人命!柳氏一聽,趕緊把他請進來。老道盯著寶兒心口的紅蓮,突然倒吸一口冷氣,說:這是‘九陰鎖魂咒’,必須用至陽之人的心頭血做藥引,再加上生辰八字相合者的整顆心臟,在月晦之夜才能破解……

話還沒說完,陳文遠突然想起什麽,翻出自己的生辰八字一對照——竟然和老道說的藥引八字完全吻合!柳氏一聽,頓時癱坐在地上,抱著寶兒哭得死去活來,說:我寧願和寶兒一起死,也不能害了相公的性命!

當天晚上,陳文遠獨自坐在書房。燭光搖曳中,他拿出前妻留下的和田玉簪——當年他得了肺癆,正是前妻剜心取血做藥引,才救了他的命。看著銅鏡裏寶兒白天送的平安符,他突然抽出裁布的快刀……

柳氏聽到廂房有動靜,推門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陳文遠靠在太師椅上,胸前豁開一個大洞,右手竟然托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他的手指向案頭的藥爐,嘴角還帶著笑意。柳氏顫抖著手取下心臟,突然看到血泊中有一張染紅的信箋,上面寫著:願我的心化作甘露,滋潤並蒂蓮。

各位,如果故事到這裏結束,那不過是個癡情男人的俗套故事。但七天後,寶兒康覆了,柳氏卻在深夜抱著一個妝奩來到後院的古井邊。月光下,她取出一枚刻著‘玄陰宗’的令牌,又抖出老道那頂蓮花冠,把這兩樣東西扔進了井裏!原來,那個瘸腿老道早就被她收買了,寶兒的心疾也是她用苗疆蠱術暗中搞的鬼——從頭到尾都是柳氏做的局,她想要的就是陳文遠那顆至陽之心,來救自己女兒天生的九陰絕脈!

最毒不過婦人心啊!陳文遠到死都不知道,他心愛的女子才是那布局之人。可憐他的親生兒子被柳氏送到城外的莊子,如今偌大的家產全落入了這個蛇蠍女人的手中。這正是:畫皮易畫骨難描,剜心怎識溫柔刀。善惡到頭終有報,只是來早與來遲!”

這個故事的隱喻,熾幽聽懂了,思緒仿若被一道驚雷劈開。

布局?對,這一切都是她的局……

熾幽的思緒如亂麻糾纏,過往的記憶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飛速閃現。

恍惚間,他忽然記起,神魔大戰的初衷,本就是為了與九天玄女一決生死。

他幾乎忘了,九天玄女從來都是他的宿敵,是那個與他糾纏萬年的死對頭。

如果,每一步每一招,都是她精心設計的圈套呢?

綿羊鎮是假的,孤影屠的村是假的。為的就是讓玄女有光明正大的理由鏟除他的左膀右臂。

而他竟然相信了她所設計的一切,一步一步落入她的陷阱。

下一步,就是讓作為魔尊的他獻祭自己。

想到這裏,他的腦海嗡鳴聲瞬間炸裂,寒意從脊背直竄而上。

他從始至終都在她的棋盤上,而她以謀士之身入局,步步為營,將每一處算計都藏在以愛為名的假象之下。

站在江宴那一邊的,不僅有玉衡仙君,還有她九天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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