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魔眼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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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心在小店裏等。她有種感覺,李重遲早還會來的。

夏日的天氣,最是陰晴無定,剛還是烈日當空,但沒一會兒天邊飄來幾朵烏雲遮住太陽,轟隆隆的雷聲一響,轉瞬就下起了傾盆暴雨。

觀心收拾櫃臺,準備關門。她想去探望葉笑。當她正要拉下卷簾門時,手忽然停下了。

“邦邦邦”

爆豆般的雨聲,擋不住那一下下竹棍敲地的聲音。沈重,清晰,直入人心。

李重從雨中步伐艱難的走來,他沒打傘,渾身淋得濕透。平日糾結昂揚的頭發此刻都服帖在腦袋上。雨水將他的臉沖幹凈了,忽略那些猙獰的傷疤,他五官底子其實不錯。

還是那樣熟門熟路的往店門口一坐。

觀心心情覆雜的看著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為他端出吃的喝的。而是慢慢的開了口:“李重。”

李重的眼睛透過墨鏡看著她,幽深難測。

觀心道:“李重,你可以摘下墨鏡,我不怕你的眼睛。”

“你怎麽知道的?其實那天我看到你把葉知明父女接到店裏,我就有點猜到了。”

觀心不語。

“這世上的異事多的是。我會長這樣一雙眼睛,你有你的本事也沒什麽。不過,你確定要看?”

“放心,這世上沒有任何幻覺能迷惑到我。”十方鏡專破幻象,觀心的確有說這話的底氣。

李重摘下墨鏡。

觀心第一次看到李重的眼睛,他的眼睛周圍皮肉翻起,紅紅白白的,十分可怖,眼眶的形狀更奇怪,好像是被刀挖出的一個不規則圓洞,裏面有一雙暗紅色的眼球,而不是葉知明所說的墨綠色。也許是眼眶太小,觀心沒看到他有眼白,整個眼睛都是透著腥紅色的瞳仁。瞳仁的正中拉出一點白色的線條,好像毒蛇的信子,令人不寒而栗。

李重裂開嘴笑起來,他說:“我今天心情不錯。我的仇報完了。所以我來這坐坐。全天下,只有這裏,不討厭我。”

觀心接了杯熱水遞給他。

李重接過喝了,然後把紙杯子捏在手裏滾來滾去,最後一把捏癟扔到門外的雨地裏,看著那個不像樣的杯子被風雨大肆摧殘,變得面目全非。李重說:“這就是我。”他轉眼看著觀心,“你不會懂,因為你沒經歷過。當你遭遇了世上最可怕的事情,當你變得得面目全非,活著的意義就只能是覆仇。”

觀心問:“那你現在覆仇完了,你覺得快樂麽?”

李重笑的淒涼又痛快:“感覺不錯。”

“李重,世界上的事情不是一加一等於二。人活著,便是為了酬償多生多世的因果。你有沒有想過,上天為什麽會給你那樣一雙眼睛?”

“我有這雙眼睛,我做什麽不可以。這世界,我可以做主。”李重傲然道。“我喜歡你,因為那句四海之內皆朋友。但你跟我始終不是一路人。”他站起身,墨鏡揣進衣兜,拿起竹仗,打算離開。

觀心站在他面前,堵住他的出路:“你應該放下了。”

李重看著這個給他幾十年黑暗生命中帶來唯一一點光亮的女孩。用帶點得意的口氣道:“他們以為戳瞎了我的眼睛,我就不能翻身了。其實沒有人知道,我有兩雙眼睛。而且魔眼不會死,只是受傷了。我用了二十八年來恢覆魔眼,然後控制他們的神智,讓他們自己折磨自己,自己殺死自己,就像他們當初折磨我一樣。這就是我這些年還活著的原因。”

他的語速很快,好像控制不住要傾訴一般。然而剛說完這段話,他的雙眼突然精芒大盛,血紅色的光芒一閃而逝。李重叫了一聲,一下摔倒在地。

觀心去扶她。

李重卻重重甩開她的手,自己爬起來,拄著拐杖走進雨裏。他走不快,觀心在他身後大聲說:“李重,你的魔眼其實是孽眼,裏面藏著孽蟲。因你前世為匪,身上背了幾十條人命,這些人的怨氣不熄,冤魂糾結纏繞在你眼中,成為孽蟲。怨氣極大,能令看者心驚神動。孫叔達他們傷了你的魔眼,令孽蟲大傷,才令你安穩活過這幾十年。你多年來刻意訓練魔眼,用於控制人心以達到你報仇的目的,這也正中了孽蟲嗜殺的本性。與其說你利用魔眼覆仇,不如說是魔眼利用你殺人。孫叔達,葉知明這些被你殺死的人怨氣不散,冤魂同樣集結在你眼中,滋養孽蟲,孽蟲最終會由眼入腦,控制你的神智,反過來成為你的主人。”

李重的腳步停頓下來,他扭曲的身影在大雨裏挺立不動,像一顆被刻意彎折的樹。觀心追上去,看見他的腥紅的魔眼在眼眶中仿佛有生命般的跳動不停,帶動著臉部的肌肉不控制的痙攣。忽然李重大叫一聲,扔掉竹仗,右手按著一只眼睛,竟然拖著殘腿一瘸一拐的跑了起來。

“李重,你已經走投無路了。你回來,我幫你想辦法。”

大雨裏傳來李重的狂吼:“誰也不能控制我!永遠也不能!”

三天後,觀心小店。

一個五歲的小女孩被媽媽牽著來買棒棒糖。

“媽媽,我要小胖上次吃那種綠色的,還要小羊羊。還有媽媽,我還要吃泡泡糖。”

年輕的媽媽無奈,“寶貝,吃多糖牙會壞。”

“不嘛不嘛,我就要嘛。”小女孩圓嘟嘟的粉臉,穿著蓬蓬的公主裙,腳上一雙紅皮鞋,跳著腳撒嬌,可愛極了。

媽媽實在坳不過可愛的小寶貝,只好服輸:“好吧好吧,不過一次只能吃一顆哦。”

“哦哦。”小女孩得到母親的同意,開心極了。此時的世界在她眼中全是粉紅的泡泡。

年輕的媽媽被熟人拉住聊天,都是多年的老街坊了,她給女兒手裏塞了十塊錢:“自己去找心心姐買吧。”

小女孩蹦蹦跳跳的進了店,頭還沒玻璃櫃臺高。她奶聲奶氣叫道:“心心姐姐,我要糖糖。心心姐姐,我要糖糖。”連叫了幾次,都沒有回應。她努力仰著頭,看到平日裏總是微笑和藹的心心姐姐正低頭看著櫃臺上攤開的一張報紙,眼角悄無聲息的滑下一滴淚。

報紙上是一則新聞:乞丐舉火***,現場慘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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