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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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金沒有說話,心中的不悅沖上了頭頂,原本還算平和的臉色變得陰沈起來。

“如果燕王要在下醫治塗姑娘,就要相信在下。”孫承不卑不亢。

真金咬緊了牙根,強行把心中的不悅壓了下去,揮手示意哈蘭術和璇兒一同出去。

“這……”哈蘭術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出,實在是氣不打一處來,這孫大夫怎麽這麽大架子啊,請他來不來,來了又把趕人出來,不讓人看,不讓下人們看就算了,連燕王都請出來了。

“出去!”燕王下了命令,下人們只得聽從。

門外,燕王悄悄對哈蘭術說:“你去查查這個孫承,這兩天來都跟什麽人接觸,救治了什麽病人。”

哈蘭術心領神會地點點頭,領了命令離開。

一會,州務的事情又找了過來,真金見屋子裏沒有響動,交代璇兒說:“待會孫大夫診治完了,趕緊向我匯報。”

璇兒的頭點得跟雞啄米一樣,真金便去處理州務了。

這一切,劉伯都看在眼裏,心知肚明。

天亮時,真金得到稟報,孫承診療完成,他連忙放下手邊的文書,前去探望。

如果可以,真金真不希望看到眼前的一切:塗安真整個人都是濕的,烏黑的頭發打濕成了一縷一縷、床榻上到處是一灘灘水跡,下人告訴真金說那是塗安真之前出的汗。塗安真臉色慘白,嘴唇發紫,額頭上還不斷流出汗珠,身體時不時地發抖,眼睛禁閉眼皮卻在不安的跳動,整個人像一條離開了水後絕望的魚。

璇兒似乎也沒有見過這陣仗,雙手發抖地在幫塗安真擦洗,孫承在一邊寫著些什麽。

真金看著塗安真緊閉著的眼睛,驚恐和狐疑占據了他全部心神,早晨還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會變成了這樣?

“燕王請借一步說話。”孫承的話在真金身後響起,觸動了他幾乎不會跳動的心。

真金這才回頭打量起孫承,早晨還算齊整的衣服已經變得皺巴巴的,左右手的衣袖也擼到了手肘中央,額頭有些密密的汗珠,臉上滿是疲憊,眼神渙散,像剛剛從戰場回來的戰士一樣萎靡不振。

“你辛苦了。”真金由衷地說了一句。

孫承笑笑,示意真金往外走,真金跟過去了。

“啟稟燕王,在下已經用五行針施塗姑娘周身各穴三遍,把她體內的毒都逼出來,您看到她現在出汗,就已經是體內深層次的毒素了。”

“她中毒很深?”真金很擔心。

“不,如果中毒很深,光靠施針是無法逼毒的,還好塗姑娘的中毒時日不過,劑量也不大,預計三次施針便可把全部毒素逼出體外。”

“還要兩次?”真金再也不想看到塗安真這樣的境況,焦急的問。

“後兩次的癥狀會一次比一次好,這次是第一次,所以病人的反應會大一些,燕王不必擔心。”孫承信心滿滿地說。

真金轉頭看著屋裏的塗安真,沒有說話,眼睛裏湧出一片不忍。

“請燕王按照我留下的方子熬藥,方子裏難找的藥材我都帶來了,讓人煎好了給她喝,一天三次,連喝三天,三天以後我再來施針。”孫承進屋裏來開始收拾東西。

“你要走?”真金跟進屋子。

“啟稟燕王,實不相瞞,在下還有病人在醫館中等待救治,在下要趕回去。”孫承去意已決。

真金心有不滿,生怕孫承走了再難請來,更怕到了夜裏塗安真毒癮又發作他們無計可施,可真金當然清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孫承都說了三天後再來,那麽他肯定會來,只是……

“她的毒癮還會再發作嗎?”真金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看似雙眼睛閉皺著眉頭的塗安真,帶著憂愁的面色問。

“可能會,但應該不是很嚴重,熬過一兩天就好了,註意不要感染風寒。”孫承說著背起了藥箱。

“讓哈蘭術送你。”真金縱使不悅,為了塗安真,他還是妥協了,孫承要走,真金沒有任何阻攔。

“有勞!”孫承不經意地向真金行了個宋人的話別禮數,哈蘭術在一旁看到這場面驚得腳跟發軟了,心裏暗自恐慌:這可是宋人的禮數!可真金只是若無其事地示意哈蘭術送人,哈蘭術不敢多話,小心翼翼地跟在孫承後頭,他倒是想看看這個孫承到底是什麽來頭,這麽牛氣哄哄,在燕王面前依然硬氣。

“孫大夫什麽時候回來?”莫頓看著氣息越來越弱的素蓮,一次又一次絕望地問月瑜。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師傅回來就有救了。”月瑜也急了。她知道如果天亮時素蓮能醒,那基本就有得救,可時辰都到中午了,素蓮不僅沒有醒,還開始大口大口地張口喘氣,像被人扼住了脖子,沒法呼吸。

“你們還有什麽藥,給她吃啊。”莫頓急了,竟對著月瑜大吼。

月瑜心裏有氣,又不是不想救,而是不會啊!吼人有什麽用?師傅在這裏行醫時間不短,沒見誰發過脾氣的,怎麽眼前這人這麽不講理啊?可這些,她都忍下來了,畢竟床榻上的女子危在旦夕。

天黑時,孫承終於風塵仆仆地回到了醫館,迎接他的卻是陰沈壓抑的氣氛——素蓮在他回到醫館前的半個時辰,停止了呼吸……

莫頓低著頭,右手死死握著素蓮繡的帕子,眼淚還在往下掉,月瑜呆呆地坐著,兩眼無神,一句話也不說,她雖然和素蓮素不相識,可眼前人過世,還是讓她感到心痛。

“沒醒麽?”孫承放下藥箱就查看素蓮。

月瑜搖搖頭,孫承碰到素蓮的眼皮,發覺已經涼了。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孫承問莫頓。

莫頓一直低著頭,一語不發,周身像籠罩著黑色的瘴氣,隨時都要爆發。

“說話!”身為前朝太醫的孫承,自有一股英氣,鎮得住場面,遇事當然不會心慌意亂。

莫頓擡起了頭,用紅腫的眼睛望著孫承,欲言又止。

孫承見莫頓沒有徹底崩潰,連忙問:“素蓮背後是哪裏的地圖?”

孫承依然不語,孫承急了,一把抓起莫頓的衣領,把他提起來,呵斥道:“你到底分不分得清輕重緩急?”

莫頓的眼裏要冒出火來!好好的素蓮,為什麽要把地圖刺在背上?淮山村有難,為什麽又要派他出來?現在,眼前的素蓮沒了,淮山村也生死未蔔,這一切,究竟是誰造的孽?!

“你們不是蒙古人吧?”孫承放下雙眼圓瞪的莫頓,放緩了聲音說。

莫頓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亮,可瞬間又黯淡了下去。

“當務之急,是素蓮背後的地圖。”孫承雖然沒有問出素蓮背後的地圖是哪裏,但明眼人都知道能把地圖刺青在背後,就說明這地圖有多寶貴。

莫頓的眼淚又來了,他當然知道!可是,他腦子裏一遍一遍回憶起的是那個穿著鵝黃色褥裙的素蓮,微微低著頭,抿嘴一笑,偶然擡起頭來看人,那眼裏都是滿滿的溫柔!可是,這樣的素蓮不在了,眼前的素蓮,嘴唇發白,臉色發青,身下墊的褥子還有一灘灘的膿血漬,從前日素蓮昏迷不醒,趴在莫頓背後卻不時哼哼的樣子,到今日午時素蓮大口大口呼吸卻仍然被憋得臉色發紫的樣子,到現在,她停止了呼吸,都是為了這衢州布防圖!

孫承見莫頓沒有動靜,連忙示意月瑜上前要翻身。

“慢著!”莫頓擋住了準備幫素蓮翻身的月瑜,“麻煩你們出去下。”

月瑜停住了,看了看孫承,孫承點點頭,兩人默默地離開。

這是最後一次看素蓮了!莫頓從來沒有這樣仔細的看過素蓮,她的鼻頭是那樣的小巧可人,她的眉眼是那樣的溫順可愛,莫頓心裏明明知道最終是絕望,可是卻沒能停止希望——他希望素蓮能張嘴,叫他一聲“莫頓兄長”,他知道,素蓮一直都在默默地看著他,等著他,素蓮眼裏像是有一汪清水,永遠清澈透明,偶爾擡起眼來看總,卻也伴著抿嘴微微笑,就好像一朵雛菊,淡淡地開放,悠悠的清香……他聽到了!

恍惚間,莫頓聽到素蓮在他耳邊輕輕說話的聲音!那麽甜美,那麽輕柔,他像往常一樣轉過頭去答應,可身邊什麽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那種空虛,恐懼得讓人心慌。

眼前的已經冰冷地屍體硬生生地打破了一切美好,讓人剜心地疼。

“素蓮……”莫頓淚如雨下,癱坐在床邊。

響聲驚動了屋外的孫承,他進了屋,月瑜也跟了進來,她扶起莫頓,走到椅子邊坐下,莫頓的心被掏走了,像個行屍走肉,目光呆滯,了無生趣。

“月瑜,事不宜遲,你趕緊畫吧。”孫承不理會莫頓,徑直把素蓮翻過身來,衣服撕開。

月瑜在桌上攤開宣紙,磨好墨,正要下筆,孫承突然說:“不行!”

月瑜不解,擡起頭疑惑地看著孫承。

“用紙太容易損毀,這麽重要的東西,要確保萬無一失才行。”孫承鄭重其事地說。

月瑜點點頭,放下了剛拿起的筆,又轉頭看向莫頓。莫頓仍然像被人奪走了魂魄一樣,失神又無聲。

月瑜想喚醒莫頓,故意對著他說:“那怎麽辦?”

莫頓繼續沈默,他的頭像頂著一塊千斤巨石,眼看著就要被壓垮,他的呼吸、思緒已經完全不受控制,整個人像游離於眼前的場景之外,月瑜和孫承在做什麽,根本與他無關。

“你振作一點!”孫承走到莫頓身邊,用力搖了搖他的肩膀。這些年來,孫承見過的死人成百上千,早已麻木,他唯一會做的,是及時處理死人的身後事,更何況素蓮背後的這張地圖,非同小可。

莫頓依然沒有回過神來,耷拉著眼皮呆坐在椅子上,他無法思考,也無法回應孫承。身邊人死亡,即使聽說過千百遍,也難敵經歷一次的煎熬,更何況死去的人是前兩天還活蹦亂跳的素蓮。

孫承猶豫了一下,終於說出了最艱難的部分:“如果把她的皮剝下來,你是否同意?”

本來就被刺得血流滿地的心像被再次碾壓成了泥,痛苦地讓人忘記了一切,莫頓竟然嘔吐了起來,原本就沒有進食的他硬生生地吐出了褐色的液體。

莫頓吐出的液體是膽汁,孫承知道,素蓮想上去扶他,可是被孫承攔住了。他嘔完,擡起頭來,難以置信地看著孫承,一臉的不相信。

孫承冷靜地說:“素蓮背上的地圖非常覆雜,如果有時間,月瑜是可以畫下來,但現在你並沒有很多時間,而且用宣紙畫太容易破損,你這幅地圖多重要,想必你比我清楚吧。”

莫頓皺著眉頭,還是不說話。

月瑜急了:“你倒是說句話啊?一直這麽傻呆呆地坐著,還會幹什麽!”

孫承又分析道:“我這裏有湯藥,只要皮剝下來以後泡進去十二個時辰,就可以保證皮上面的圖不掉,皮子本身的韌性也可以加強,易於保管。”

莫頓低下了頭,眼淚不合時宜地滴到了地上,月瑜實在看不下去,想給莫頓遞一張布巾。突然,莫頓抓住了孫承的手,輕輕地點了點頭。孫承用力反握住了莫頓的手,長長嘆了一口氣。

莫頓像木頭一樣站在屋外,低垂著頭等著,天地間像是有一團黑色的濃霧,帶著血腥味,像是要把人吞噬,在令人恐懼的濃霧中。

他用力思考,可仍然斷斷續續,淮山村、素蓮、刺青、布防圖、蒙古人,像飛刀一樣一片片閃過莫頓的腦中,鋒利迅速,帶著血,卻沒有痕跡。他掙紮著,試圖能夠頭腦更清晰一些,可飛刀早已把他的記憶砍成了帶血的片段,他越用力,思路斷得越多,眼看就要到達發狂的邊緣……

“吱——”月瑜推開門,“弄好了,你進去看看吧。”

莫頓拖著沈重的雙腿,硬著頭皮進了屋子。

素蓮的情況比想象中要好一些,她平躺著,臉色發青,嘴唇發紫,身上披著衣服,但是床邊和地下到處是血跡。

“我盡量讓它完整,但是還是流了不少血。割下來的東西泡在這個壇子裏了。”孫承邊說邊擦汗。從治療素蓮,再到五十裏意外的池州都督府治療塗安真,又回到醫館,孫承前前後整整忙了一天一夜,全身都散發著疲憊。

“棺材呢?”月瑜問。

莫頓面孔無比蒼白,世事的冷酷無常讓他的內心徹底冰冷,他不想去理會任何一個人!

月瑜根本不看莫頓,邊收拾醫具邊說:“沒指望你有!”

“行了,行了,月瑜你趕緊把白布拿來,我們一起把她裹上,準備入土吧。”

就這樣結束了麽?素蓮的一生,就這樣草草了事了?素蓮來淮山村以前,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在淮山村的這幾年,為了吃飽穿暖,她學會了很多農活家務,但是她骨子裏的溫柔順從從來沒有變,也總是一副大家閨秀的樣子,最後這幾日,背後刺青、出逃,如果是她人生中最精彩的一筆,她也沒有多發出任何聲音,一直默默忍受,可到了最後,還是這樣匆忙收場?她就像一朵蓮花,默默的地等待著開放,等了好久好久,卻等下來的是緩緩下沈,沈到無聲無息地黑暗水底,永不見光……莫頓想到這些,心裏想有千萬把利刃劃過,血流成河卻無人看見。

“行了行了,入土為安吧。”孫承拍拍莫頓背後,又示意他幫忙裹屍。

莫頓恍恍惚惚間扛起素蓮,跟著月瑜走到離醫館不遠的一處荒地,準備下葬。孫承示意莫頓把屍體放下,莫頓擡起頭,這才發現,這荒地裏都是各式各樣的小土堆。再環顧四周,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他被嚇到了。

“這裏都是這些年死去的人,有的有名有的沒名,都葬在這裏。”孫承一邊掩埋屍體一邊說。

當三人把素蓮埋好,東方的天際已經露出了魚肚白,莫頓往東方望去,金色的陽光溢出了山坳,映得天空發藍發紫,一切都發生得無聲無息,讓人無從準備,黑夜就這樣過去了?就像眼前的素蓮,她和許多像她一樣的人,一直在努力避讓,避讓這個世界的不公,茍延殘喘,可令人猝不及防的是,她的死,也來得那麽突然而安靜,讓人無所適從,可是,她真的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還泡在藥壇子裏的人皮是什麽?

“你在看什麽?”孫承隨著莫頓望著的方向望去,竟被明亮的光線刺著了眼,整個人眩暈了起來,身體搖搖晃晃快要倒下,月瑜連忙扶住他:“師傅,您該好好休息了!”

“是啊,該休息了!”孫承轉頭拉過莫頓,“來,我們都來拜一下,畢竟都是大宋的子民。”他已經哽咽。

沒有人會習慣了死亡,只是學會了忍受。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人會習慣死亡,只是學會了忍受。

☆、虎頭蛇尾

春日,綠草蔓如絲,雜樹紅英發。時值午間,陽光明媚,花香四溢,一派閑適。

塗安真站定,右手撫過一株芍藥花,輕輕吟道:

“一夕輕雷落萬絲,霽光浮瓦碧參差。

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

她湊近花骨朵聞了聞,微笑地看著滿園的□□。

“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

時人不識餘心樂,將謂偷閑學少年。”

真金不知道何時候出現在塗安真的身後,輕聲誦讀著詩歌。他嘴角微啟,負手而立,身著淺藍色的絲薄長袍,在陽光下像極了春日裏的湖水。陣風拂過,柳絮飄起,輕輕柔柔在天地間飛舞,有一絲落到了真金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柳絮便驀然飄落至衣袍之上,粘住了。

塗安真早已應聲轉頭,一切都看在了眼裏,還看到了真金褐色的瞳孔裏自己的身影。

“秦少游的詩意境悠遠,不負這一派□□啊。”真金感慨。

“是……是……”每次碰到真金,塗安真的舌頭就要打結。

“你感覺好些了嗎?”

“嗯,還好。”

真金微笑著點了點頭,饒有興致地欣賞這一園□□。

“如果可以,我……不是,民女想知道自己是如何來到這裏的。”塗安真看著真金心情不錯,怯怯地問。在淮山村住的大半年,她想得最多的,就是如何跟謝大娘說話,說什麽能夠順她的心意,時間長了,她已經養成了習慣,甚至都忘記以前那個自己是怎麽說話的了。

噗嗤——真金笑了,“誰教你這麽說話的?”

“我……民女……”被真金譏笑,她說話又開始卡殼。

“以後,對我不必稱’民女’,我不會吃了你。”真金莞爾,伸出手來刮了一下塗安真的鼻子,“是安童把你送到我這兒的,其他的你要去問安童。”

真金期待著塗安真對自己舉動的有所反應,沒想到她的思路像是在別處一樣,興奮地問:“安童在哪?”蒼白的臉上也有了一絲光彩。

真金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楞了一下,趕忙收了回來,臉色發生了細微的變化,語氣裏有酸味:“他有公事忙,回婺州去了。”

“哦——”塗安真點點頭,悵然若失。

塗安真的興奮和失望像錘石一樣重重敲在真金心裏,讓他的心泛起一陣失落,周圍的一片□□黯淡了下來,眼前人似乎前一刻只相距毫厘,後一瞬卻遠在千裏。

“你好好休息!”真金沒等塗安真說話,轉身就走。

嗯?塗安真一怔,雖然她無法得知真金內心的翻騰,但兩人之間氣氛的微妙變化,也讓她感覺到了什麽。她想叫住真金,可來不及了,她看見了真金的後背,好像朝著一團黑霧走進去。她心中不停地在打鼓:“怎麽了?我說錯什麽了?做錯什麽了?”

可是,沒有人能給塗安真回答,她回頭再望花園,原本明媚的陽光已經變得不真實,滿園的□□也提不起她賞花的興致,她悻悻地叫回璇兒,頂著一頭霧水,回屋子裏休息去了。

“這兩天夜裏安真怎麽樣?”剛離開花園,真金問管家劉伯。

“回燕王,這兩日塗姑娘病情穩定,夜裏多是發虛汗,並未像前幾日那樣毒癮發作。”

聽罷,真金的眼角有一絲放松,劉伯看在眼裏,又說:“奴才已經差人去請孫大夫來府裏小住,專門照料塗姑娘。”

“嗯!”真金首肯,“你去把哈蘭術叫來!”

“諾,奴才這就去。”劉伯退了下去。穿過花園的走廊時,劉伯遇到了由璇兒攙扶著回屋的塗安真,他恭敬地給塗安真請安,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哈蘭術跪安,真金免禮,問:“叫你調查的事情怎麽樣了?”

“啟稟燕王,這李資謙確實是前朝的質子,此次前來投誠,確實聽聞燕王您識才愛才,慕名而來,只是……”哈蘭術說歸說,還不忘奉承真金。

“只是什麽?”

“只是有一點小人不解,這幾年他的行蹤無人知曉,除了和安將軍接觸的幾次之外,附近的州府都沒有發現過他的蹤跡,所以他憑什麽說他通曉臨安軍事布防呢?”

“那他和安真又是什麽關系?”

“塗姑娘是他送給安將軍的,但他是從什麽地方找到的塗姑娘,小人也查不出來。”哈蘭術識時務地說了“送”字,誰都知道,塗安真是李資謙擄掠來的。

“安真家鄉那邊怎樣?”

“燕王,這您可比我清楚,您不是命令徹查池州、安慶和浮梁三城的瓷窯麽?塗姑娘家的瓷窯,就是浮梁城裏有名的瓷窯,只是現在沒人燒了。”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工匠的情況。”

“回燕王,浮梁城那邊的工匠和池州的一樣,大都死的死,跑的跑,剩下能幹的都沒幾個了。”

燕王重重嘆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不過,燕王,照您說的,廣發榜,征能人,能幹活的,就給飯吃,現在三城都已經有許多人應征了。”

“真的麽?”真金的眼睛裏發出了光亮,似乎看到了希望。

真金頓了頓,又對哈蘭術說:“明日安排李資謙帶來見我。”

“諾!”哈蘭術退下。

“到了都督府,要記住你的身份,我跟他們說醫治需要助手,才把你帶上,務必要抓住機會。”孫承對月瑜說的話,既像長輩叮囑晚輩,又像臣子覲言尊者。

此次前往池州,孫承和月瑜好心地帶上了莫頓,畢竟池州離莫頓的目的地——臨安更近一些。雖然一路上莫頓捧著人皮罐子不言不語,臉色發黑,可就是因為莫頓一直跟著,孫承幾次想對月瑜叮囑幾句,都找不到機會。好容易進了池州城門,各走各路,他才找到機會,把一路上憋著的話說了出來。

呵呵——月瑜在心中苦笑,她當然知道孫承的用心,可是天下大變,她這個前朝公主,一直以來就是笑話,而且真金原來就對自己沒意思,現在硬湊上去,他就會有意思?孫承即使心有它想,至少這麽些年對她已算盡仁盡責,未曾怠慢,她雖說出身皇族,可從沒在皇宮裏生活過一天,一直在甘露寺替皇家守孝,皇帝出逃,甘露寺易主,她也被趕了出來,到現在依靠一個軟骨頭的人相依為命,她都能安之若素,還有什麽她做不到的呢?況且,就算是報答孫承,她也要做好。

生活總是在人滿懷希望的時候潑上一盤涼水,卻又在絕望的時候讓人看到曙光。

孫承希望這次診治能像上次一樣,遇到真金,月瑜也趁機和真金多接觸,可從頭至尾真金就沒有出現,只有個管家模樣的老頭,說自己叫劉伯,一直忙裏忙外,既給他們安排食宿,又給他們引路。劉伯送給孫承的最多的,是半彎著腰的後背,孫承心中幾番失落,又幾番無奈。

“那麽,塗姑娘的病就有勞孫大夫和這位姑娘了。”劉伯把兩人安頓好,臨出門前說。

“劉伯,我叫月瑜,是孫大夫的助手,以後您叫我月瑜就好。”月瑜擡起頭來笑意盈盈。

月瑜一直跟在孫承身後,微微低著頭,直到月瑜說話,劉伯才上下打量了月瑜一番:她聲音宏亮卻又不失溫柔,雖說身著粗布灰色衣服,還幫著孫承拎著幾個藥箱,可儀態確實端莊賢淑,眉宇間更有說不出的鎮定和高貴,這一切,恐非一般女子能夠企及,而這大夫孫承,醫術高明不假,可出現的十分突然,他們到底是何方神聖,劉伯始心裏沒底。當然,表面上,劉伯並沒有一絲一毫的顯露。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日碰到法官入額考試,對正常的生活節奏還是有點影響的。

更新有點慢,見諒。

☆、晚宴

自古以來,上位者宴請下位者,總是極富深意,特別是皇室大宴賓客,對於被邀請者來說,往往坐如針氈,茶飯不思,只能揣摩上意,所以,這樣的飯,誰都想吃,誰都不想吃。真金才不管那麽多,他就是要在池州城剛降不久這樣特殊的時刻,宴請眾人。

對於李資謙來說,這是個好消息。以他寄人籬下已久的經驗,能在“主人家”的晚宴上出現,說明他的“投誠”已被接受,而無論他能力大小,特別是他剛剛給安童辦壞了一件事,急需找另一個靠山,可既在情理之中卻在意料之外的是,安童也出現在了晚宴上。

晚宴?忽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冷冷地哼哼了兩聲,這個時候想起辦晚宴了?把他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牢裏小半個月,即便消息傳得再慢,大都也應該知曉了,他的父親阿合馬肯定已經上書皇上,皇上必定會責成真金放人,真金在漢地再囂張,皇上的話還是要聽的!

直祿脫聽到被邀請參加晚宴時候的反應和忽辛一樣——冷笑!真金什麽時候學會了漢人的那一套,搞什麽晚宴?明明被他打得個半死,心裏堵著一口悶氣沒處撒,現在卻要給糖吃?他到底想幹什麽?不管這個小家子氣的真金動什麽歪心眼,長生天一定會讓他受到懲罰的!

安童對於真金辦晚宴的心思是大略知曉的。大都那邊責令真金放了忽辛,說明皇上對他在池州的各種做法並不是很滿意,加上最近自己收到敕令要遠赴海都部落斡旋邊貿,雖然皇上在敕令中不遺餘力地讚賞自己,稱自己不僅通曉西邊多部落語言,還了解漢地貿易行情,是去海都部落斡旋的不二人選,但明擺著就是要分離真金的左膀右臂,削弱他在江南一帶的勢力。

真金對來自大都的各種非議和做法,心裏雖不滿,但面子上只得接受,並且他不但要接受,還要辦一場盛大的晚宴,讓人們認為他是高高興興的接受。這樣一來,方可堵住大都眾人的悠悠之口,把那些所謂的真金聯合安童要霸占江南產糧大省,把持軍隊糧餉來源等的流言徹底駁斥……安童自己也通過這個晚宴,對外卸下婺州將軍的名號,表明自己聽從皇上號令,遠赴海都部落,從而減輕大都對真金和安童“聯合”的顧慮。當然,這些都是真金和安童私下商議達成的共識。可李資謙的出現,也讓安童感到了意外。

收到真金的晚宴拜帖,孫承著實為難的一番。雖然對他不像其他漢人那樣排斥蒙古人,但是欣然應邀蒙古王爺的晚宴還是有些難為,畢竟孫承曾為大宋五品禦醫,食人俸祿,必將忠人之事,況且孫承的家國是因為這一群人才亡的。可是,一想到月瑜,還想到前朝皇帝的囑托,孫承知道這個晚宴他是非去不可的,而且還要把一個漂漂亮亮的月瑜一起帶過去。

只有一個人,看不見疾風驟雨,也察不出暗流湧動,因為她就在風暴的中心,非常平靜。

昨日,璇兒拿來一個扁壺,上面燒有些許藍色的紋路。

塗安真認真一看,眼前的這個扁壺窄口細頸,壺肚遍而然滾圓,各部分比例協調,可是瓷土質量不佳,導致整個器物底色偏黃,但那幾道藍色的紋路倒是亮得耀眼,那種湛藍,是上好的西方青料才能呈現的效果,她的兄長就是因為想找這樣的青料才沒了蹤影。

“這個東西叫我們叫扁壺,它上彩的顏料是好料,非常難得,可瓷土成分不好,磁窯的溫度也沒有把握好,所以釉面看起來有些凹凸,但總體來說不失為一件好東西。”塗安真也不管璇兒聽不聽得懂,總結了一番。

璇兒大悟似得點點頭:“哦,劉伯說讓你在明日的晚宴上也照這樣說一番。”

“劉伯說的?明日有晚宴?誰請的?有誰參加?”她一口氣提了四個問題。

璇兒當然不知道答案,又緊張起來,臉也跟著紅了,“奴婢……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啊?沒關系,臉紅什麽啊?”她笑道。

“奴婢……奴婢……”被塗安真一打趣,璇兒更緊張,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慢慢來,慢慢來,別急,還有什麽事?”塗安真不笑了,話語盡量溫和。

她溫柔的話語讓璇兒臉上的紅暈退去了一些:“劉伯還讓奴婢伺候姑娘更衣,試試明日晚宴的衣裳,不合適的今日拿去改了。”

“明日到底是什麽場面,還有新衣服?”塗安真想問,可她只是在心裏問自問,終究沒有再問出來。

璇兒拿來的衣服居然是漢人女子裝束,這讓塗安真有些意外,畢竟現在這個情況,讓她穿蒙古人的袍子馬靴都是應該。襦裙布料絲滑,顏色很高貴——藍得發紫,配著月白色的腰帶和發帶,看得出裁縫的用心。

“姑娘,你真好看!”璇兒幫塗安真試上衣服,還撲了些胭脂,頓時讓塗安真蒼白的臉色有了神采。

這還是第一次有同性這樣誇塗安真,塗安真毫無征兆的臉紅了,璇兒咯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塗安真也是第一次見璇兒笑,她笑起來是那麽純真,像個孩子一般爽朗。

都督府大廳,燈火通明,各路賓客齊聚一堂,一同參加真金的晚宴。

“各位,粗茶淡飯,聊表吾心!”眾人剛剛落座,真金便端起酒杯,向大家敬酒:“吾皇萬歲,承蒙聖恩,和平取得池州,又幸得各位照顧,助皇上完成大業,我皆銘記在心,感激不盡。”說罷,舉起酒杯向北方一拜,仰頭一飲而盡。

真金一襲月白色長袍,長身玉立,長袍的下身繡著兩只老虎,猛而不兇,卻無比威嚴。他腰間系著紫色的水晶,細看竟與塗安真的紫色褥裙是同一顏色。不知是春日溫熱亦或水晶照映,一貫臉色蒼白的真金今晚卻臉色紅潤,氣勢勃發。

真金說完,安童也適時地舉起酒杯,歌頌到:“吾皇寬仁,堯民盡喜。今聖主欲一統華夷,盼諸邦進禮,實乃恩澤萬眾。臣能助吾皇一臂之力,榮幸之至啊!”

今日的安童,身著藕荷色長袍,領口和袖邊都嵌了金邊,天青色的絲線勾勒出青色細竹子,為了配合真金,安童一改往日的蒙古細辮,梳了和真金一樣的宋人頭髻頂在頭上,更顯他溫文爾雅,豐神如玉。

真金望著激動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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