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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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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給饒仲石送了勸降信!是那封勸降信把他徹底推向了絕路!

塗安真的腦子迅速地閃過這些,便開始嗡嗡作響起來,爹爹那日跌下馬後送回家時黑青色的臉浮過眼前,彌留時那冷冰的手又好像在撫摸著自己。

塗安真,你到底做了什麽?

她突然很討厭自己,想當初站在已經結了親卻全家死的死散的散的陳家大門前,自己是那麽的厭惡戰爭,痛恨發動戰爭的人,可現在是為了什麽?為了一己私利,為了得到蒙古王爺的幫助,勸降都督,害死了都督!

塗安真你幫了蒙古人!幫了蒙古人!

她腦子一片混沌,恍惚間,用力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廳堂。推開門時管家正準備離去,恰被奪門而出的塗安真驚到了。看著塗安真反常的舉動,劉伯深深嘆了一口氣。

跟隨真金受降回來的侍衛把池州城說得屍骨遍地、腐血四流、惡臭難忍,一時間,軍中談池州變色,誰也不再提起屠城的事情,真金一邊讓哈蘭術秘密接濟池州城內的饑民,杜絕再有餓死人的事情發生,一邊趁機緊鑼密鼓地展開徹查池州人口、交通、貿易等的事宜,力圖盡快接管池州城,一時間繁重的軍務和州務讓得他喘不過氣來。

間隙想到塗安真,真金的嘴角莫名地松了送,露出旁人不易察覺的微笑。他心裏暗自盤算:如果自己領著一隊人馬去接她,可能會讓本來就對自己的身份忌憚三分的塗安真更不願意接近自己,只能等一個成熟的時機,單獨去接她。

可什麽時機才成熟呢?

猶豫間,手邊的軍務州務又多了起來,去接她的事情也就放下了。

可這一放,就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哈蘭術興沖沖地從帳外進來,討賞似的對真金說:“主子,我這漢文的功夫還不錯吧?要不是有我添油加醋的編排,把說得池州像漢人說所的十八層地獄,說不定弟兄們都還爭著搶著去呢?您說,要是我們大元有科舉,我去參加是不是可以考個狀元回來啊?”

真金笑著敲了一下哈蘭術的腦袋:“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你以為在藏書閣裏掃幾年地就能考狀元啦?”

哈蘭術幻想似的說:“啟稟燕王,要是我們大元真開科舉了,我一定第一個報名,拿個次第,然後上我娘墳頭燒個高香,告訴她老人家,她兒子也可以當官了,再也不用受人欺負了!”說著閉上了眼,一臉憧憬。

真金瞇著眼看著哈蘭術,心頭驀地沈重起來:大元到了要選拔人才的時候了!歷朝歷代,哪個君主不是廣開科舉,從民間選拔人才,再任用於民間。漠北草原速戰速決、斬草除根、暴力統治的方略,在漢地行不通。要開科舉,必定要選用漢人的方法,回去後一定要請教善讚竇默,一同向父皇秉明策略。

不過,漢人,漢人,瓷器,瓷器,塗安真……真金冷不丁地問哈蘭術:“塗安真在哪裏?”

還在沈浸在臆想中的哈蘭術猛地回過神來,腿一軟,慌忙跪了下來:“啟稟燕王,安真姑娘她……她……”

“她怎麽了?”真金一把拉過哈蘭術的衣領,著急地問。

“她走了!”哈蘭術被真金嚇住了,傾盡全身力氣才吐出這麽一句。

真金放開哈蘭術的衣領,哈蘭術癱軟地趴在了地上。真金突然道歉似的說:“剛才我……”,看著趴在地上的頭縮進衣服領子裏的哈蘭術,真金最後幾個字還是沒有說出口。

哈蘭術不敢擡頭,心裏又是惶恐又是蹊蹺,剛才抓著自己衣領的燕王,蒼白的臉血氣上湧,漲得通紅,像是要殺人一樣,現在怎麽一副做錯事情的語氣,和平時雷厲風行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真金怒火中燒:塗安真你真的就這樣不聲不響地走了?你不需要我找兄長了?可又像身處冰窖,全身涼涼的,心裏有個意識很清醒:她要走,你是攔不住的!

是麽?低頭看著眼前一摞厚厚的州務文書,旁邊翻開的書冊的是池州城的“戶籍”,真金心裏清楚,自己想保全的池州城裏的大部分會燒瓷器的工匠確實還活著,這次池州城和平受降,相比安童的婺州城大部分百姓選擇戰死也不投降,還有之前的徽州屠城,自己能接手到的池州幾乎是有史以來最完整的城池,況且池州除了池州城玩,還下轄浮梁、安慶兩城,這兩城雖被戰事拖累,但幾乎沒有召到人為破壞,所以這次可以算得上是元朝大軍南下以來結果最好的一次戰役,可為何真金心裏空蕩蕩的,帳外晃動的士兵的身影也顯得那麽的惆悵,就像一個人騎著馬兒在草原上奔跑,跑著跑著,什麽也沒有,也越來越無趣……

“哈蘭術,更衣,我要外出。”真金盯著帳中準備撤掉的沙盤,突然明白了塗安真會去哪裏。

作者有話要說: 同胞慘死,誰都不願意。

☆、群山深處

塗安真決定離開了,她無法接受自己的所作所為,也無法接受給她安排這一切的真金,即使知悉一切的管家不讓她走,她還是自有辦法離開。城裏雖然惡臭,但是她還是在饒仲石準備屍體的那幾天摸清了池州的地形,池州最北部山間有條小路,可以直接出城。

浮梁城本就是池州的下轄地,距離不遠,就在池州城的西北方向。只需翻過幾座山,就能回到浮梁城,回到那個即使破敗,也能算是家的宅子裏。她這麽盤算著,也就這麽做了。

天色微啟,太陽還在山谷,天氣明顯不似前幾日的陰暗,路邊的田地裏滿是被霜打蔫的雜草,再細細看去,雜草下面竟是腐爛了的稻谷,雖然不是自家的東西,卻讓人看得一陣心疼,她在心裏暗自祈禱:但願這場戰爭能早日結束,該種地的人能種地,該燒瓷的人能燒瓷,各自回歸應有的位置。

塗安真繼續前行,夾帶著寒氣的輕風突然增急,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哆嗦,微涼濕潤的空氣讓人清醒起來。腐臭熏天的池州城漸漸拋在身後,興許是要回家,所以即便是走山路,腳步也越來越輕快。

轉眼就到了正午,地面的濕氣早就幹燥,溫熱的太陽照著人有些眩暈,剛上路時的舒心輕快已經被越來越重的腳步代替,接踵而來的是全身的酸痛和嗓子眼裏的幹渴。她停下來喝了口水,可沒想到,一坐就是許久,再也不想起來。她清楚地知道不能久留,掙紮著還是起身前進了。

路中間隙,毫無意識的擡眼一撇,路旁的灌木叢有些眼熟,好像早些時候曾經路過?靈光一現,她拿出真金送的短刀,左揮右舞地把那叢灌木削了個玉壺春瓶的形狀——一個渾圓卻粗細有致的瓶子,脖子細而瘦削卻又大腹便便,給人一種深沈錯約的感覺。

她掂了掂那把短刀,心中讚許:真是好刀!她又看著眼前形態栩栩如生的灌木叢,洋洋自得:手藝不賴嘛!轉念一想,可惜了這兵荒馬亂的年代,沒人欣賞!她收好短刀,拍了拍手,無奈的撇撇嘴,轉身繼續趕路。

當她口幹舌燥又步履沈重卻再次看到路旁玉壺春瓶形狀的灌木叢時,她清醒的知道自己迷路了。太陽已經開始偏西,西北的方位也能找得到,可為何又經過此地?如果算上早些時候經過的那一次,到現在應該已經是第三次經過這個地方了。

怎麽辦?她開始害怕起來,以前和兄長、爹爹來過池州城很多次,每次都是一條道走到頭,大概三個時辰左右就能到達,從來沒有岔路,難道這次走錯了?如果不能再這樣走,那應該怎樣走?她開始緊張了起來……

不愧是大戶商人的女兒,她在灌木從邊停了下來,深呼吸了幾口氣,告訴自己越是緊張,越是要停止思考。鎮靜、集中精神,才一一思考起來。

以前在家裏,畫工們經常按照西域商人要求,在瓷器上畫重覆的圖案,娘曾經說過西域有種畫法,以一個點為中心,標記相同個數相同距離的點,再把這些點用相同的花紋連接起來,就能畫出完全一致並且可以向外延展的圖形。此時如果以春瓶灌木為起點,一直向浮梁城的方向延伸相同長度的圖案,就一定可以離開。

她用腳步丈量距離,對著太陽找西北方向,在長度大約相同的地方做上記號,力圖向浮梁城前進。

現實並不如設想的那樣美好,本以為一定可以走出這塊地方,可是按照設想的方法實踐了幾次之後,她便發現,無論怎樣走,在第六個圖形完成以後,就會回到那叢玉壺春瓶灌木。她突然明白自己進入了一個迷陣,一個根據太陽設計的迷陣。

塗安真張望四周,心裏的緊張已經難以控制,她手心開始滲出汗珠,陣陣清風吹得人心裏發寒,全身都豎起了雞皮疙瘩。

天色將晚,四周都是落敗的荒草,偶有的灌木似乎都一個模樣,遠處低矮的小丘連綿起伏,天地間在太陽的照耀下泛著詭異的紅光。腳下的這條道完全不似以前車來車往的官道,雖然兵荒馬亂的沒人再出門販運東西,可是的確不應該如此安靜。

頭皮越來越麻,恐懼卻使人無比清醒,該怎麽辦?她鬼使神差地走向那叢玉壺春瓶灌木,用力拉了一下樹枝,想把那叢灌木連根拔起。

“嘩啦啦——”玉壺春瓶灌木的四周塌陷了下去,揚起地上一陣塵土,她只記得腳下一松,驚慌失措地大叫了一聲,然後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塗安真在一片黑暗中醒來,周圍空蕩蕩的,恐懼的氣息在身體裏亂竄,她不由得屏住呼吸。良久,她發現除了自己輕微的呼吸聲,其實一片安靜。她吞了吞口水,幹啞著嗓子試著發聲:“啊,啊啊!”片刻間就傳來回音,聽得她毛骨悚然,全身顫栗。好一陣,她才壯著膽子摸了摸自己的全身,幸好,除了襦裙有幾個地方撕裂了之外,一切都好,行囊也在。

這究竟是哪裏?塗安真閉上眼睛深呼吸,她感覺到風從某個方向一直吹來,便想站起來走過去,可右腳還沒用力,鉆心的疼痛讓她“噗通”一聲重重摔倒在地,她心裏倍感哀傷——腳又斷了。

黑暗中,她沮喪地拿出行囊中最後一點幹糧,張開早已幹燥的嘴唇,用力嚼碎咽了下去。

片刻後,她決定向風吹來的方向走去。一開始,她還試圖站起來,可頭時不時會撞到頭,她貓下腰,半蹲著踮著右腳腳尖靠著洞壁前進。前進了一會,風明顯變大,還帶著濃濃的水汽,前方也漸漸有光亮,口越發覺得幹渴,就像沙漠裏的旅人碰到了海市蜃樓更需要水一樣。終於,她看清了自己是在一個洞穴裏。她的腳越來越疼,最後只能在地上緩緩地往前爬。

不知爬了多久,突然遇到一個轉彎,一擡頭,眼前一片光亮,湖水泛紅,湖面上散發著氤氳水汽,偶見一片樹葉吹落進湖裏,瞬間就不見了蹤影。泛紅的湖水映襯著周圍發黃的樹葉,色彩斑斕,秋意濃濃。

塗安真興奮地挪到湖邊,看著水裏自己的影子,心中大驚:這哪是個人啊!也不知道之前遭遇了什麽,亂蓬蓬的頭發中夾著雜草落葉,臉上有幾道血紅的劃痕,眼窩深陷,眼周一片暗淡,嘴唇幹裂發表,像個女鬼。她連忙捧起水要洗臉,突然發現,這水是熱的,原來這是一池溫湯!心裏一陣激動,一路跌跌撞撞,早已疲憊不堪,秋風吹得人全身發涼,居然有溫湯?她艱難地脫掉了襦裙,挪動著滑進了水中。

水裏真溫暖啊,右腿似乎也沒那麽疼了,全身很輕很輕,飄渺的水氣讓人眼前生出幻影。那個驕傲得像孔雀一樣,還喜歡瞇眼笑的兄長出現在了面前,可兄長一直朝前跑,追不上了……

又來了一個人,是安童,哦,原來經常出現在夢中的白馬是安童騎著,他的身著月白錦袍,雲彩暗紋穿插其間,腰間所系玉帶上竟是一顆一顆鏤空的瑪瑙珠,風度翩翩又溫潤豐神。

真金也來了,一襲青衣,蒼白臉色,身材頎長,仔細再望,他的青衣暗紋隱約是龍虎圖案,腰間所系為穿插著大小成色相近的綠松石腰帶,真誠懇切卻又華美高貴。

突然,腦中出現了一個冷冰冰聲音:這是個夢!只是你為何把他們觀察得如此仔細?你難道忘記了他們是蒙古人麽?忘記了他們就是那些毀你家園,殺你親人的仇人麽?冰冷的聲音像一把利刃,刺得塗安真胸口巨疼,她用力地喘著粗氣,渾身用力,想抹掉那個聲音,可是那聲音卻一直在回響。

“噗——”塗安真猛地坐了起來,忽覺口中一股腥味,睜開眼睛看時,發現胸前一灘血跡。一個大娘連忙坐到床邊,幫忙擦去塗安真嘴角的血跡,“姑娘,你醒了?”大娘問。

“這是哪裏?”懵懂間塗安真問。

“你暈在紅湯裏了,村裏的人發現你把你救了回來。”

“什麽?”塗安真下意識的摸摸自己,穿著內襯?

“姑娘別擔心,去紅湯池邊玩耍的小孩發現了你,村民們特意讓我去把你救回來的。”大娘善解人意地說。

“謝謝大娘。”塗安真想行禮,可全身無力。

大娘看出了她的意思,忙扶住她:“你中了毒剛解,腳上又有傷,要好好休息,你就暫時住在我家,我姓謝。”

“有勞謝大娘!”

“這姑娘,還惦念著謝我……”

謝大娘還在叨叨著什麽,塗安真想聽,眼皮卻好重好重,頭疼得全身發緊,迷迷糊糊間又什麽也不知道了。

塗安真夜裏突然醒來,卻無力起身,不曉得何等時辰,於是一直睜著眼睛聽屋外的聲音。屋外一開始只有鳥叫,後來是有人趕著牲口的聲音,再後來開始有小孩在屋外嬉戲。空氣涼涼的,夾雜著樹葉清香的風吹進了屋子裏,沁人心鼻,使人清醒。

味道如此熟悉,塗安真想起那個樹林裏的中秋,真金帶著自己騎馬離開,那時的空氣裏也是這樣的清新,雖然才過去不久,可那時的境遇竟像記憶深處的剪影,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姑娘醒了?”謝大娘在耳邊問。

塗安真一時沒反應過來,怔了一下,連忙回答:“是的,謝謝大娘。”

“姑娘,來,吃點東西。”謝大娘把一碗粥端到了床邊。

塗安真早就餓了,她努力坐起來,謝大娘也善解人意地扶著。

一碗粥下肚,她滿足地吞了吞口水,擡頭望見謝大娘滿意的笑容,臉一下子燙了起來。

謝大娘笑著說:“姑娘別不好意思,你已經昏迷三天了,肚子肯定餓了,只是你毒剛解,只能吃些稀粥。”

“大娘,這是哪裏?”

“這是淮山村啊。”

淮山村?她心裏疑惑。

謝大娘問:“姑娘怎麽會暈在紅湯裏呢?村裏的郎中說姑娘中了毒,好端端的姑娘怎麽會中毒?”

……

塗安真一個都沒法回答,一時不知說什麽好,臉上剛剛褪去的紅暈又泛了上來。

謝大娘看出了她的窘迫,連忙換了個話題:“你好好養著,過幾天身體就好了,但是腳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好,我先出去忙。”說著,起身整理了衣角離開了。

塗安真靜靜地坐在床頭,胡亂地想著心事,有時又什麽也不想的發呆,看著照進屋子裏光線的變化,卻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

聽到謝大娘回屋的聲音,本以為大娘會來跟自己說幾句話,可她卻沒有進來,反倒聽到她收拾屋子的聲音。塗安真實在是坐不住了,掙紮著一個人下了床,看見床邊準備好的拐杖,心中有些吃驚,但還是拿過來支撐站了起來。

對於拐杖,塗安真並不陌生,在衢州驛所裏撐著拐杖來來去去的日子也記憶猶新,她拄著拐杖,踉蹌地走到屋子大門,向外望去,眼前竟是如此一片安詳溢美的景色。

小半個太陽已經落進了山谷裏,四周籠罩著一層橘紅色的輕沙,不遠處的雲朵在夕陽的輝映下,青、紫、紅不停地變換著,五光十色,變幻莫測。青色的群山在夕陽的照耀下不再顯得寂靜清冷,反而讓人感覺清新靈動。塗安真全身沐浴在夕陽的餘暉當中,好像變成了仙人,正朝著溫暖的火焰飛去。

“姑娘什麽時候起來的?”不知什麽時候,謝大娘來到了身邊。

她望向被夕陽照得全身通紅的謝大娘,開口道:“剛剛。”

周邊的一切景物都是通體紅透,看得人心暖暖,可謝大娘好似完全不在意這些,伸手搖了搖塗安真正杵著的拐杖,若無其事地問道:“拐杖用的還順手嗎?”

啊?塗安真欣賞美景的心情瞬間就被謝大娘的這個問題震碎了,她楞了楞,忙回答:“很好,謝謝大娘。”

“順手就好……”謝大娘明顯話中有話,可轉身卻進了屋子。

塗安真再看向山谷裏中的夕陽,不想那夕陽在片刻間竟暗淡了下去,四周靜謐得開始冷清。她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冷顫,一瘸一拐地進了屋。

塗安真就在謝大娘家裏住下了,雖然行動不便,但她還是默默地跟在謝大娘後面,大娘去勞動,她拄著拐杖跟著;大娘在屋子收拾、做家務,她隨時準備著搭手,有幾次手都已經伸出去了,大娘卻嫌塗安真一瘸一拐的礙事,又把她推開了。

謝大娘是個話癆,做什麽都喜歡自己叨叨,不論塗安真回答或者是不回答,大娘都會一直說個不停。不是說今年糧食收成好,就是說哪家的姑娘嫁了個好人家,要不就是介紹各種飯菜的做法,看到鄰居還跟他們介紹塗安真,可是,謝大娘總是話中有話,似乎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誰都說不清。

作者有話要說: 世外桃源,並不適合每一個人。

☆、別有用心

自小在燒瓷器的塗宅長大的塗安真手不能提,肩不能抗,雖然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盡量不給謝大娘添麻煩,可是幹起農活來總是不讓人省心,每天晚上謝大娘看著塗安真手掌上一道道血痕,免不了也唉聲嘆氣。

塗安真什麽也不說,謝大娘自然也不多話,就讓日子慢慢過,直到她的腿有了明顯的好轉。可是,每個人有自己的長處,每個人都有存在的價值,比如塗安真會寫詩,會畫畫、會給孩子們講故事,還會教他們唱歌。每天傍晚,總是有一群的小孩子圍著塗安真,纏著她給講故事。一開始,塗安真還心存芥蒂,生怕村裏的人不接受,時間漸長,她發現村民們樂於讓自己的孩子來學畫畫、學唱歌,也就傾盡全力,把孩子們哄得開開心心。

雖然這麽做,塗安真幾乎沒有目的,可是她身邊的人,卻看出了她的利用價值。

“安真,村長的兒子莫頓少爺你覺得怎麽樣?”一日,謝大娘收拾好了家務,有一搭沒一搭的向塗安真問話。

“莫頓少爺很好啊,至少農活幹得不錯。”塗安真笑著回答。

“他就這點好麽?”

“那還有什麽?”塗安真聽出謝大娘的話有別的含義。

“你還記得你是怎麽進淮山村的麽?”

“我迷路了……”

“是誰救了你?”

“當然是大娘您了。”塗安真已經發現了端倪,但她仍然選擇謝大娘愛聽的話說。

“如果有一天你有什麽好事,一定不能忘記我!”

嗯?!謝大娘顯然有威脅意思。塗安真從小就跟著父親做生意,自然學會些察言觀色之道,特別是在衢州客棧住著的那幾個月,更是讓她深谙話中有話的深意,大娘這有一搭沒一搭話裏背後的語氣,她還是聽得出來的,可是為什麽呢?謝大娘為什麽要威脅自己?

她臉上毫無動靜,默不作聲繼續做著手中的活,謝大娘也就沒有再繼續,可兩人之間的關系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轉眼時間就過去了兩個多月,她已經完全熟悉了淮山村。

每日,她總是早早地就睡覺然後早早地起床,把身影留在連綿起伏的山間,把腳步落在了大樹下和小溪邊。雖然偶爾腦子也不受控制,總覺得眼前的某些場景似曾相識,過去的事情像決堤的河水般的湧現出來,每到這時,她總是硬生生地把自己和過去的記憶阻隔開來,努力不讓自己去想過去的事情,用力地生活在當下這個世界!

就在她的努力遺忘中,初雪在一個靜悄悄的夜裏就落到了淮山村。

雪不大,但卻紛紛揚揚地飄灑了幾天,在這幾天裏,村民們都在議論著一件事,——束帶節,每年的初雪後天晴之日,就是舉行束帶節的日子。

初雪在三天後停止了,第四天早晨,天色放亮,四下裏一片光明。

一大早,謝大娘就捧來新衣服,招呼著讓塗安真穿上,她受寵若驚之餘還倍感疑惑,看著大娘暖暖的笑臉,恍惚覺得不安,可還是配合著穿上了新衣,趁著謝大娘幫系衣帶的時機,她小心翼翼地問:“大娘,什麽事啊?”

“你還不知道?今天是束帶節。”

“我知道,只是我……”

沒等她說完,謝大娘便打斷她的話說:“這是我們淮山村的一項傳統,每年當第一場除雪下下來以後,村裏就會過束帶節,在村裏的祠堂前,小夥子們親手給喜歡的姑娘束上腰帶,以後就有暖暖的被窩啦!”

聽大娘的意思,如果被男人束了帶,就是要一起生活的意思?為什麽要參加?我要嫁在淮山村?她四下裏突然慌了神,發覺事態重大,但看著幾乎已經穿好的衣服,又不能直接拒絕,只得試探性的詢問:“一定要參加嗎?”

大娘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了!”

“我……”她十萬個不願意,但突然想起謝大娘那日的威脅語氣和今日不容反抗的新衣服,直覺告訴她不能拒絕。

謝大娘幫著她穿好衣服,拉著她轉了一圈,整理妥當了,才滿意地離去。

塗安真看著銅鏡裏的自己,上身著白色的夾襖,下身是淡藍色的襦裙,腰間紮著雪白的腰帶,配上一大早謝大娘幫自己梳的頭發,顯然這是宋朝女子的裝束。

這麽久以來,謝大娘似乎一直都把她當成閨女一樣在照顧,開始的時候她倒也樂享其成,可是自從那日察覺謝大娘的話裏有威脅的味道以後,大娘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有目的,似乎一切都變了味道,而就在當下,她嗅到了一絲絲不穩定的氣息,卻又說不上是什麽,是陰謀還是其他什麽的……等!一切都會有個結果!

“大娘!”她走到正在屋子裏收拾的大娘旁邊,甜甜的叫了一句,撒嬌地問:“大娘,能不能告訴我束帶節的來歷啊?”

“這個啊……”謝大娘躊躇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活,她做好了準備揣摩謝大娘的話中話的準備,可沒想到接下來謝大娘說的,卻是淮山村的來歷。

“大家都補容易,找個人能在一起過日子就行。”大娘沒有停下手裏的活,隨意地回了一句。

塗安真明白了,這束帶節,敢情就是娶親啊!

塗安真想了想,又問:“大娘您看我這……”

“你?我就指望你了。”謝大娘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明明是笑著說的話,她卻聽得一身涼意。

她曾經聽村裏的人說過,謝大娘曾經是有頭有臉人家的女兒,當時就想刨根問底,可看大家卻沒有深談的意思,也就不好繼續打聽,今日不如趁機問個究竟?她小心翼翼地問:“大娘你有沒有在束帶式上找到如意郎君?”還沒細想該怎麽問,謝大娘自己卻說了起來。

“我?我一把年紀了,別人也看不上我了……倒是你……”謝大娘搖搖頭。

塗安真聽說過謝大娘的故事:大娘的父親本是朝中禦醫,十六歲那一年她嫁予了同朝的另一位醫官,卻不料這位醫官給宮裏一位娘娘開錯了藥方,害得那位娘娘小產,便被打下了大牢,後來又被派去隨軍治療傷員,從此再無音訊;後金人來犯,她想帶著女兒回娘家,卻被拒之門外,只得帶女兒逃亡,缺醫少藥另她女兒死在逃亡途中,她來到淮山村後,再也未嫁。

塗安真皺著眉頭,心中猶豫著如何拒絕這次束帶式。

“如果我的女兒不死,可能比你還大了……”謝大娘突然拉起她的手,溫柔地撫摸著,像一位母親在愛撫自己的女兒一樣。塗安真感覺了到了謝大娘手上的老繭,堅硬而粗糙她望著身著粗布衣服的謝大娘,看不到一絲一毫當年大家千金、高官家裏大夫人的風範。

瞬間,無奈、同情各種悲傷的情緒一起湧上她的心頭,她不由地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頭一歪,像女兒撒嬌似的輕輕靠在了謝大娘的身上,聽見謝大娘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了衣服上,輕微的響聲卻是像一股無形的壓力,壓在人心上,讓人呼吸不得。

好一會,謝大娘擦了擦眼睛,扶著她站起身來,整了整她的衣服,便拉著她想村頭的廣場走去。這時她即使心裏有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可謝大娘卻也讓她無法拒絕,只得半推半就地和謝大娘來到了到村頭的空地。

村頭的空地上,平日裏衣著樸素,經常一起幹農活、玩耍的女子們今日都盛裝出席,她們的衣著首飾雖比不得以前浮梁城裏那些官家小姐雍容華貴,但勝在清純淡雅。塗安真擡眼瞥見一個女子正在使勁地扯平襦裙上的折痕,不禁在心裏暗笑:她們應該有段時間沒穿這些衣服了,衣服上還有淺淺的折痕。

一個厚實沈穩的聲音傳,:“各家的滿十六歲的女子都站上前來”,原來村長莫少華發話了。

悉悉索索一陣響動,五六個神態各異的女子走上前來,其中最引人註意的就是素蓮。她微微含著頭,眼睛看著腳下,邁著小碎步的走上前去。素蓮頭發烏黑,梳著宋朝女子常梳的挽髻長辮,一身淡黃色襦裙,身上披著紅色小夾襖。衣裳雖然沒有精工細繡圖案,卻在雪色的天然背景下映得她的小臉紅撲撲的,像極了冬天裏的凝脂,讓人忍不住想上前親一口。

“素蓮真不愧是淮山村最美的姑娘……”

“是啊,哪個男人娶到了她真是有福氣了……”

村民們一陣議論,塗安真卻完全沒有興趣,她四處張望,尋找機會逃離束帶節。突然間,她碰上了謝大娘的目光,那目光並不友善,她低下頭,不再理會謝大娘兇狠的目光,匆匆地後退到人群當中,直到脫身。

不論謝大娘想幹什麽,當下能夠躲開謝大娘,離開人群,足以讓塗安真心情輕松起來,即使這時的天色已經不似早晨那樣明亮,但絲毫沒有影響她的心情。經過早上那一陣太陽,雪開始融化,村中道路有些泥濘,塗安拄著拐杖,小心翼翼地越過一灘又一灘雪水。

眼前有一灘泥水,她看到的時候就知道過不去,只得停了下來,忽而一個眨眼,她遍掉入了回憶的漩渦:那也是這樣一個雪後的日子,天光陰暗,空氣中籠罩著濃重的白霧,兄長帶著自己也是這樣蹦蹦跳跳地在泥路上走著。兄長走得很快,她為了不弄臟襦裙,費力地在後面跟著,嘴裏不停地叫:“兄長,等我,等等我。”兄長雖然嘴上不時的答應著,腳下的步子卻一點都沒有放慢。為了趕上兄長,她只得踩著襦裙跟了上去。可惜了那條粉色的襦裙,最後幾乎就成了黑色。回到家裏被娘親一陣數落:“女孩子家不學著端莊斯文一點,把裙子弄臟成這樣?”她無助地望向兄長,希望兄長能解釋些什麽,可兄長卻只是在一旁做鬼臉看熱鬧,她低頭受著娘親的數落,心裏郁悶極了……

人的記憶就是這麽奇怪,明明平日裏根本不會想起的場景,在某個特定的瞬間,恰會被某個特定的場景勾起,就像今日,陰暗雪日,回憶如水。

平時那驕傲的不得了、疼愛自己得不得了的兄長,有時候卻有意無意戲弄一下自己的兄長,究竟去了哪裏?她仰頭望向天空,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眼睛開始發,酸悲涼湧上心來,。

世間有種奇怪的感覺叫聲隨心動,忽而天地間一片安靜,餘光所及的黑色群山默默屹立,耳邊的風聲停止了,平時間隙能夠聽到的牛叫、雞叫聲都停止了,唯一剩下的,只有自己均勻的呼吸聲。

“你怎麽了?”一個聲音傳入塗安真的耳朵。

塗安真一驚,轉過身來,才發現村長的兒子莫頓站在身後。“你怎麽在這?”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莫頓一字一句的說。

她回過神來,不無憂傷地說:“沒什麽,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為了防止莫頓繼續問下去,她故意轉換話題,問莫頓:“你為什麽……”

沒等她說完,莫頓就邊搖頭邊肯定地說:“你不參加,我也不參加。”

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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