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關燈
在白布上寫下那樣的字,無疑就是給了這些一個狠狠的下馬威!

綁著小偷的馬沒有再回來,但一大清早,塗安真就被一陣用力的拍門聲給吵醒。只聽到門外的人大聲嚷嚷:“塗安真,你老爹欠了我的錢沒還,我來要賬!”

塗安真聽得吃驚不已,爹什麽時候欠了別人錢?沒聽爹說過呀?想著,將信將疑地打開了塗宅大門。

門外站著幾個兇狠的男人,舉著幾張紙,塗安真還瞥見其中一個臉上有幾道嶄新的傷痕,心裏頓時便明白了幾許。

塗安真毫無懼意,伸手要過欠條,說:“把欠條給我看看,如果真是欠你的錢,塗家會一分不少的還給你。”

那幾個男人猙獰的笑道:“塗大小姐,你爹欠很多錢哦,如果還不上,就用你來抵債吧,收了你這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老子我可不虧啊!”

“哈哈哈哈——”那幾個男人跟著猥瑣地笑起來。

幾張欠條一共顯示塗賈欠他們一千兩白銀,可欠條上明顯不是她爹的印章,而且幾張欠條的寫法還不一樣。塗安真知道家裏以前做生意,從來都是在一家錢莊借錢,都是用一種寫法,根本不會有這麽幾種不一樣的欠條。

面對幾個大男人,塗安真心知肚明不能硬碰。

一計閃過,她假裝無助地說:“幾位大爺,您看這錢也不少,一時半會我也湊不出來,您就寬限我幾天,我湊過了給您送過去?”

“好,三日之後,不用你送,我們上門來取。”說話男人臉上明顯地浮現了壞笑,說罷,他們大搖大擺地走了。

塗安真回到宅子裏,盤算起來:“這個禍事是惹上了,昨晚的小偷跟這些人就是一夥,明擺著要欺負我一人。爹曾經幫我許過一門親事,是城北的陳家,不知還做不做數?我去求求他們罷?”

她上馬出門,直奔城北。

滿懷希望來到陳家門口,卻看到了一片落敗。

陳府的牌匾都已經落下了半邊,門口的臺階皆是灰塵,蜘蛛網也已經結住了門環。她下馬拉住一個路人問:“陳家這是怎麽了?”

那人一臉懼怕,低著頭說:“陳家公子去打蒙古人戰死了,夫妻倆找官府討說法,得罪了官府,有一天官府來人抄家,他們就再也不見了!其他的不要問我!我也不知道!”說著就跑開了。

戰爭!打仗!她心裏突然無比地厭惡!

加稅!征兵!死人!抄家!如果說之前只是聽說蒙古人和朝廷在打仗,跟自己沒有什麽關系,可這段時間的事情,若不是戰爭,根本不可能發生,可惡的戰爭!可惡的人!可是,除了自己傷心難過,還能怎麽辦呢?

她忿忿的抓緊了拳頭,卻也只能轉頭,悻悻地回到塗宅。

入夜,塗安真像平時一樣站在後院的空地上,仰著頭吹著一樣的涼風,卻感覺四周不似平常一樣安靜,陳府破敗的大門、討債人猙獰的臉、漆黑的父親的書房,這些場景都都變成不安定的躁動因子,在這個夾雜著緊張、恐懼氣氛的浮梁城裏時刻等待著爆發。

浮梁城呆不下去了,我要去找兄長!塗安真對自己說。

前幾日,一隊從昌吉回來的商隊給塗安真帶回了兄長消息,說見到了塗安青在昌吉出現。那麽就去昌吉吧。塗安真毫不猶豫,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前往西域的商路以前聽爹和兄長講了很多遍,家裏也來過很多胡人,因此不至於完全無知,也不會很恐懼。但如果一直留在浮梁城裏,一定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覬覦塗家的制瓷方法,即使根本沒有一種所謂的制瓷配方寫在書上,也難保不會招來無知的毛賊,更有可能招來像討債的那些人一樣的地痞流氓,塗宅只會越來越不安全。

身隨心動,當晚塗安真就開始收拾各種必須的物件,計劃去西行的路線。

她點燃了書房的燈,坐在父親常坐的位置上,仔細查閱父親留下來的各種書籍。一瞥眼,看到書房裏多寶格上擺著的各式瓷器雕塑小件時,往日的情形浮上心頭。

那日,工人們小心翼翼打開瓷窯,取出小白虎、小白兔和小白鼠,笑盈盈地把這些小件交給她和兄長,他們興奮不已、歡叫,父母親欣喜;還有宮人們來家裏收瓷器時,那些人的心滿意足……

各式各樣的情景像流水一樣穿過塗安真的腦袋,她鼻子一酸,眼淚又流了下來。難過歸難過,她還是收拾了幾個雕工極佳的瓷器小件,放進了包裹裏。

白日裏絕不是出行的好時機,只能待到傍晚才好掩人耳目。塗安真就在黃昏中牽馬走出了塗宅。

當她輕輕關上塗宅大門時,不久前關窯口的感覺又湧上心頭,心像刀割一樣痛。可塗宅確實不再安全,走為上計。她下了決心,還是要趕在關城門前出城,可沒走幾步,迎面就碰到了“傷痕臉”。

大事不妙!她心中一緊。

果然,幾步之後,她碰到了那天來塗宅要債的男人。真是冤家路窄,塗安真忍不住暗暗呸了一口,真晦氣!

“塗大小姐,這天黑了,你是要去哪啊?”那男人不懷好意地質問。

“我……我去找親戚借錢。”塗安真隨便撒了一個謊。

那男人不屑地笑了起來,鄙夷地說:“我呸!找親戚借錢?這黑燈瞎火外加兵荒馬亂的,你哪個親戚還活著啊?”

“那是我的事,你不讓我走,我就拿不到錢!”塗安真迅速地上馬。

那男人覺察到塗安真要跑,機警地牽住馬,惡狠狠地說:“我改主意了,我現在就要錢,沒錢今晚你就跟了我!”

塗安真夾緊馬鞍,在馬要沖出去的前一瞬,狠狠地往那人的喉嚨處踢了一腳,男子應聲倒下。

突然間,集市兩邊的巷道裏沖出幾個面容和倒下去的男人一樣猙獰的男人,想拉住她,她只得用力策馬,向無人的街道跑去。可是她哪裏知道,這群人根本就是浮梁城裏的小混混,趁著戰亂官府衙役不管,仗著人多勢眾,專門欺負城裏的婦孺老人。

街道太窄,馬根本跑不快,突然間馬被什麽東西打中了,頃刻就要跪倒,說時遲那時快,她拉緊了韁繩,雙腳跳到了馬背上,然後又在馬兒倒下的一瞬間跳到了地上,撒開腿就跑,試圖擺脫混混,可小混混們哪裏肯罷休,一路狂追。

塗安真跳下馬的一幕,恰被剛進城的真金看在眼裏,真金心中暗自感慨:在漢地,竟也有如此身形矯健之女子!可他再定睛一看,卻發現這女子正在用力奔跑,身後幾個混混在緊追不舍,不禁皺起了眉頭,轉身想上馬前去營救,卻被完顏博拉住了。

“燕王,皇上有令,漢人的事,我們一律不要插手!”完顏博恭敬地說,言語裏卻帶著堅定。

“你沒看見幾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弱女子嗎?要是在草原上,這樣的男人還有活路嗎?以後皇上接管了這裏,你們也準備坐視不管嗎?”真金生氣地問。

“皇上有令,臣等不得不從。”說著,那完顏博彎腰握拳,頭低了下去。

真金雖然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心裏很清楚他怎麽看自己,他瞥了一眼完顏博的頭頂,毅然跨上馬,朝塗安真奔去。

完顏博擡頭想阻攔,為時已晚。

塗安真光顧奔命,沒有註意到有人來到了身邊。

真金驅使白馬靠近了她,然後來了個“海底撈月”,將奔跑中的塗安真撈上馬來。等塗安真反應過來,就已經坐在馬上了。

她心裏緊張極了,恐懼地想:我要死了麽?身體本能的扭動起來,用力掙紮。

“別動,握緊韁繩,後面還有人追呢!”她的耳邊傳來一口外邦漢語。

塗安真的聲音在發抖:“你是什麽人?要幹什麽?”

“哈哈!”那人竟然不顧後面的小混混,輕松地笑了起來,“我是大漠的兒子,想救你!”塗安真感覺到耳邊一陣熱氣,那人的語氣甚至裏帶著愜意,她恐懼的心放松了一些。除了兄長,從來沒有人如此貼近著說話,塗安真的臉熱烘烘的,如果不是在馬上,她興許會用雙手捂住臉,幸好此刻城中幾乎無人,塗安真也不再多話,任他策馬前進。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白馬腳力甚好,一眨眼的功夫,後面的混混們就沒了蹤影,耳邊那男子的外邦漢語也頗感熟悉,塗安真警覺的心稍微放松了些。臨近城門,正當下馬的間隙,塗安真瞧見幾個胡人打扮的商人圍了上來,她認出了那裏面有當日她在西市大街撞人時圍住她的彪形大漢,忽而她就明白是誰救了她,怪不得那口漢語這麽熟悉,原來見過面。

只聽見其中一個大漢與那男子竊竊私語一番,那男子便轉過身來,作了個揖,道:“在下還有要事,就此告辭,剛才多有冒犯,請姑娘見諒。”

“小女多謝公子相救,敢問公子尊姓大名,他日將登門答謝。”塗安真也頷首半蹲,行了一個標準的宋人女子禮數。

“小事一樁,何足掛齒,在下姓……燕,他日有緣再相見。”燕公子的聲音還是柔柔的,伴著外邦口音,聽起來非常舒服。

說罷,幾人便上馬而去,塗安真還想說些什麽,可那些人已消失在煙塵之中,留下她一人在原地,似乎有些餘韻要回味,但是短暫相識,卻沒有更多的交集。

這情景,不是跟那日一模一樣麽?那日在西市大街上遇到他們,話語、場景也轉瞬即逝,塗安真眼角一熱,淚水湧了上來。

☆、中計

真金一行人繼續前行。

他嘴角微彎,似乎對剛才“撈月”一事頗感滿足,不想已經走到僻靜處,完顏博有事相報:“啟稟燕王,小人有事稟報?”

“何事?”

完顏博回答道:“明日寅時婺州大軍將發起總攻,誓奪婺州城,現安將軍在東陽郡駐紮。”

他又問:“此地到東陽郡多遠?”

完顏博熟練地回答:“快馬一夜,若燕王想去,明早可以與安將軍匯合,共同開戰。”

他再問:“婺州城到浮梁城多遠?有何交通?”

完顏博不假思索,繼續回答:“婺州城到浮梁城不過半日路程,若走水路,則是順流而下,時間更短。”

他大讚:“完顏博不愧為江南路通才,對此地地形如此熟悉!”

完顏博有些不好意思:“燕王過獎,小人只不過提前來此地生活了幾年。”

真金不再言語,頭腦卻飛快運轉:完顏博乃阿合馬幕僚,看他對此地的熟悉程度,必是安插已久。樹林間的黑衣人是否是他布置?倘若真是如此,我若前去跟安童匯合,行進於暗夜,無異於羊入虎口白白送死。不如繼續留在浮梁城,觀察幾日,需找勸降機會。

真金轉過身,面對張順,問:“張順,你聯系上浮梁知府了嗎?”

張順說:“啟稟燕王,方才我已找人向浮梁知府傳話,明日將會有結果。”

真金頓了頓,說:“我們找地方住下,等待明天的張順的消息?”

完顏博湊近真金問:“小人請問燕王,您不去東陽郡了?”

真金故意用奇怪的眼神望著完顏博,問:“為何移動要去東陽?到底所謂何事?”

“無事……”完顏博低下頭,小聲地回答。

真金不屑地瞟了他一眼,心中充滿了鄙夷。

城中客棧都已關門,那吉打探到城西客棧因為接待西域商人還在營業,於是真金一行人在城西客棧住下了。

天蒙蒙亮,他就聽到有鈴鐺叮當作響,推開房間的窗戶一看,原來有商隊啟程了,領頭人的馬兒上系著一個大大的鈴鐺。

聽著鈴鐺清脆的聲音,在清晨清新涼爽的空氣中,他閉上了眼,想起年少時在漠北……

那時,父皇送給自己一頭白馬,母親親手給馬兒系上大大的鈴鐺。年少的自己,就喜歡策馬奔跑在廣袤的草原和戈壁灘上,那時的雲是那麽的高,天是那麽的藍,琴聲伴著動聽歌兒飄得好遠好遠,晚上和部落裏的人一起圍著篝火,吃烤肉,喝奶酒,數天上的星星……

他喜歡那些雲淡風清的日子。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打斷了真金的思緒。

“進來。”

來人是張順,道:“啟稟燕王,浮梁知府使者已到客棧?”

“哦?這麽快?”真金萬萬沒有想到。

“不瞞燕王,小人打聽到浮梁知府早有降意,不願做無謂犧牲,只苦於沒有機會向我大元表明心跡。”

“好!速帶我去!”真金拍案叫好。

沒想到,外表毫不起眼的城西客棧裏面居然別有洞天,穿過後院,迎面而來是園林門口大門,上面寫著“瓷園”二字,字體溫文爾雅,印襯在碧綠色的竹林中,更顯園林氛圍的清凈優雅。微風拂過,竹子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像在打探四周的動靜,又像在傾聽人的心聲。

進入瓷園,望見一個小湖,湖中假山錯落有致,不遠處的水道中央還立有一座小橋,大有湖光山色、煙波浩渺之感。進入如此高雅之地,連那吉這般粗人也放輕了呼吸聲音。

張順恭敬地說:“啟稟燕王,知府使者在裏屋,請隨我來。”

真金欣賞了南方清秀的園林景色,心情大好,臉上的表情放松了許多,走到院子盡頭,看到一間大門緊閉的小屋,眼見張順敲了敲門,門開了,擡腳就進入了屋子。

“哐!”當真金踏進裏屋的一瞬間,門閂被從外面插上了,緊接著四面八方的飛鏢到向他飛來,就在一瞬間,他拔出劍,配合閃身打落了所有的飛鏢。

張順搶先飛上了屋檐,避開了鋒利的飛鏢。

那吉在屋外大喊:“燕王——”,然後是一陣打鬥的聲音。

未等第二陣飛鏢來襲,真金已順勢急速飛上了屋檐,抓住了張順。張順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真金擒在手中。

此時,屋中埋伏的人擔心傷及張順,停止了放鏢。

張順大喊:“放鏢啊,兄弟們,報仇啊!”但屋中還是沒有動靜。

“放了張順!你跑不掉的。”側房傳出聲音。

他聽出此人內功深厚,想看清他的臉,可是側屋門拉著一張簾子,只見一襲白衣,無法看清真容。

他心中大惱自己疏忽大意,中了敵人的圈套,用劍抵著張順的脖子,冷冷地問:“你們是誰?為何要三番兩次行刺我?”

“哼——”側房裏的人發出一聲冷笑,傲慢地說:“大名鼎鼎的蒙古燕王怎麽會不知道自己的仇家是誰呢?”

他再次冷冰冰地問:“你們到底是誰?”

側房內的人譏諷似的說:“你死到臨頭了!不怕告訴你,沒有你們蒙古人的幫助,我還真殺不了你!”

真金一聽,心知自己大意了,門口廝打聲還沒有停止,定是對方和自己的侍衛在搏鬥,到底是誰出賣了自己?!

“怎麽樣?”側房裏的人語氣中盡顯勝利者的驕傲,“驍勇善戰的燕王命絕於此了!”說著,提起長劍,那人從側房飛了出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他把張順推下屋檐,擡手甩下兩顆□□,屋子裏頓時升起一陣煙霧,瞬間就變得一片白茫茫。

真金用餘光掃過側房雕花窗外的河道,閃身退到側房跳窗而逃。

屋子裏的人聽到開窗的聲音,慌忙追趕,向外望時,只見得河道一片混沌,依稀可見一個身影奮力朝上游游去。放鏢的人朝那身影撒下許多飛鏢,側房裏的白衣人也縱身一躍,跳入河中,盡力追趕。

四周的河水被攪動得渾濁不堪,一丈以外的任何東西都看不清。

真金聽到有人飛鏢入水的聲音,可無法判斷其方向,近身了才能察覺,為了避讓只得閉氣往深處游,一會又聽到有人跳入水中,可仍然無法探清方向,只得奮力往一個方向游,不想卻迎面碰到了白衣男子,便在河中廝打起來。

兩人撕打著漸漸浮出水面,窗上刺客竟不顧自己人性命,繼續往兩人放去飛鏢。

真金連續被幾個飛鏢刺中了後背,一個飛鏢劃向白衣男子頭顱,男子慌忙後仰避讓,真金趁機摸出胸口短刀像他刺去,他避讓不及,被真金刺中了心臟,抽搐了一下,真金又揮刀割向他的喉嚨,頓時血色散漫來開,染遍了周圍的水域。

真金把白衣男子背在背上,防止岸上人再放鏢。

他猛地紮向水底,向河道更深處游去。

河道已被染紅,幾個泡泡浮上來,轉瞬便沒了動靜,張順在窗上大罵:“他媽的蒙古人竟然會游泳!總有一天,我要讓你碎屍萬段,為爹娘報仇!”

白衣男子的屍體已經放開,真金還是感覺身體越游越重,鏢上有毒!

他索性撕破了衣服,任憑河水沖刷身體。可還是越感體力不支,他浮出水面看到岸邊有一排屋子,便用力朝岸邊游去。

艱難地爬上岸,擡頭看到刺眼的陽光,眼前一黑,什麽也不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唐花花已經簽約晉江,希望大家多多翻看、送地雷,謝謝

(*^__^*)

☆、鄉間避禍

嘶……嗯”真金全身緊張,在一陣劇痛中驚醒,他發現有人正用刀在刮自己的後背,慌忙中想掙紮翻身,卻發現手腳都被綁住了。

一個聲音慢條斯理地說:“別動,你的中的鏢有劇毒,河水雖然沖刷了一部分,但是中鏢太多,只能這樣清理,咬著這個,忍住!”說著,往真金嘴裏送進一根小木棍。

他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老者的側臉,想向老人問些什麽,可口中含著木棍,說不出話。

老者每刮一刀,他就疼痛無比,只能強忍著發出嗚嗚的聲音,幾刀下去,人已然痛暈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俯身而臥,身上纏滿了繃帶,屋子裏飄進藥香。他努力翻過身來,卻發現全身像散了架一樣的松軟,根本沒有辦法支撐起身體,只得沈沈地趴在床上。

“你醒了?”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傳入真金耳中。

又是一個陌生的聲音!他試圖緊張起來,可發現無法集中精神,頭腦一片渙散,只得閉著嘴巴不說話。

只聽得那女聲繼續道:“既然醒了,先把這碗藥喝了,屋子熏了熏香,待會你可能會睡得更沈。”

真金努力側過頭,看著女子的側臉,那是一張粉紅而幹凈的圓臉,臉蛋上有個酒窩,伴著呼吸,深深淺淺地顯現出來。

他無心欣賞,拉長了聲音問:“你——是——誰?”

女子在真金床邊坐下,一邊餵真金湯藥一邊說:“我叫月瑜,師傅在河邊打漁的時候發現你暈倒在河岸上,就把你救了回來。”

第一次有陌生女子往自己嘴裏餵藥,他本能地抗拒著,閉著嘴巴不讓餵,月瑜像哄小孩一樣,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肩,溫柔地說:“怕苦嗎?不會苦的,我加了蜂蜜。”

女子的手溫暖又柔軟,輕輕地撫摸在真金背上,像極了小時候母親安慰自己的感覺,他的意識漸漸模糊,加上月瑜輕柔的聲音,心裏的防線徹底被摧毀,不知不覺間張開了嘴,一口一口的把藥吞了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真金聞到了一股太陽的味道,清爽而又溫暖,像極了在草原上曬太陽的感覺,他貪婪地呼吸著,享受著久違的氣息。

陽光的味道帶來了身體的力量,他的手臂腿腳不再軟綿綿,他顫抖身體支撐著爬起來,坐在床邊,靜靜地坐著,聽到了屋外有人在交談:

“師傅,那人怎麽這麽久了還沒醒?”

“他中的毒毒性太烈,傷及心智,我點了熏香,讓他睡得沈,緩解疼痛。”

“是誰會下這麽重的毒手?”

“……”

“我想知道嘛——”

“叫你進山采的草藥采回來了沒有?”

“采回來了,放在門廳後面的空地上。”

“今天太陽很好,拿出來曬曬,曬完了記得放到門廳的櫃子裏。”

真金聽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心想,是躺下裝睡好還是繼續坐著好?就在猶豫之時,女子推門進來了,看到真金坐在床邊,她興奮地喊:“師傅,他醒了!”

沒等屋外的人有反應,真金就沙啞著嗓子問:“你叫月瑜?”

月瑜微笑著回答:“是的。”說完徑直地走到床邊要扶真金躺下,嘴裏念叨:“你剛醒,還是要好好休息。”

真金習慣性地抽回手,本能地抗拒月瑜。

月瑜被他的舉動嚇到了,小聲問:“你怎麽了?”語氣中透著一絲害怕。

月瑜的聲音很輕,像指尖劃過皮膚,似近似遠,像一股柔軟的力量,瞬間化解了他的防備。

真金忽而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些不合時宜,如果他們要行刺,為什麽還要救人的呢?他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我不習慣陌生人碰我。”

月瑜輕輕舒了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說:“哦,沒關系,你自己慢慢躺下,要小心。”

屋子裏的氣氛很尷尬,月瑜帶笑的眼睛一直看著他,令他無法直面,只得艱難地側身躺下。月瑜一切都看在眼裏,想上去幫忙,又礙於剛才的對話,只好匆匆收拾草藥,端出了屋外。

一整天,真金都聽到屋外兩人在愉快地交談,一會談到山裏哪株草藥可以摘了,一會談到要去鎮上集市換糧食,還有近期來醫館裏治病的人都是些什麽病。

晚飯時分,老者進到屋子裏來,用一種對晚輩說話的語氣對真金說:“你應該可以下床了走動,出來吃飯!”

他順從了,第一次有人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話,雖然起身有些困難,但心裏有一種久違了的親切感。

等他努力走到外屋,才看清整間屋子的構造。

外屋前有個小院子,院子裏滿是各種壇壇罐罐,還有燒著火在煲東西的爐子。院子前方有個一個大堂,大堂的窗戶開著,真金看到了裏面的藥櫃。

這裏是醫館,他明白了。

“你準備看多久呢?”老者緩緩地問。

真金這才發現眼前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兩菜一湯,幫自己清理傷口的老者和餵自己喝藥的月瑜都坐到了桌邊,他有些不好意思,默默地攙扶著凳子緩緩坐下。

湯是魚湯,兩個炒青菜,再加每人一晚米飯,飯菜間透出一種平凡而樸實的家常氣息。

真金坐在飯桌前半晌都沒有動筷,月瑜奇怪地問:“你怎麽不吃啊?”

真金沒有回答,老者似乎明白了什麽,掏出一根銀針,把菜、湯、飯都試了一遍,再把銀針擺到真金眼皮底下,緩緩道:“放心,沒毒!”說完自顧自地吃起飯來。

真金的臉唰的一下紅了,尷尬地拿起筷子,低頭大口吃飯。

燕王真金失蹤了!消息傳回大都,元朝王室上下亂作一團,皇帝忽必烈恨不得親自到婺州查找真金,察必皇後更是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忽必烈特意親自審問回到大都養傷的侍衛完顏博。

“你們是幾個人跟著燕王去浮梁城的?”

“啟稟皇上,那吉、張順和小人。”

“你們前往浮梁城途中是否發現異常?”

“啟稟皇上,我們在途中曾經遇襲,但已成功脫險。”

“燕王是怎麽失蹤的?”

“啟稟皇上,侍衛張順稱可以見到浮梁知府,燕王信以為真,跟著去了瓷園,然後在瓷園裏屋遇刺,小的們在屋外遇刺,那吉沒能幸免,小人……小人罪該萬死,沒能保護好燕王。”完顏博試圖下床跪到忽必烈跟前,卻不料傷勢過重,身手無力,重重地摔下了床。

忽必烈眉頭緊鎖,揮揮手讓隨從扶起完顏博,徑自走到了禦花園,命人召見阿合馬。

“依丞相之見,真金此次情況如何?”

“啟稟皇上,依臣之間,此次燕王定能化險為夷,平安歸來。”

“何以見得?”

“一來,燕王長相並不為天下人知曉,且是在我國控制區內失蹤,二來南人式微,如果南人僥幸抓到燕王,定會大肆宣傳,振奮人心,可現在卻失蹤多日毫無消息,故必定已平安。”

“但願吧!”忽必烈輕輕嘆了一口氣,哪個父親不擔心自己的兒子,縱然是身經百戰,但在心裏,真金還是當年那個只會在草原上騎馬亂跑的兒子。

聽到阿合馬寬心的話,他眉頭輕輕舒緩,露出一臉疲態,也就是在阿合馬這樣的臣子面前,才能稍微表現下自己,一旦回到人前,他又必須擺出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樣子。

阿合馬見狀,忙拱手低頭,誠懇地說道:“皇上日夜操勞,可要保重身體啊!”

“朕知道了,你多派人手尋找真金!”忽必烈不忘囑咐。

“皇上放心,臣必著力查辦此事!”

恭送忽必烈遠去,阿合馬轉身立刻對侍衛哈蘭德命令到:“速速加派人手,繼續沿著完顏博所說的河邊,逐個村莊仔細地排查!務必迅速找到真金。”

“是!”

“再派可靠線人通知直祿脫,催促他盡快結束池州戰役,按照計劃屠城抄家!”

“是!”哈蘭德一一記下。

就在整個大都宮廷都為真金的失蹤打著自己的算盤的時候,他卻在月瑜和她師傅的院子裏,埋頭劈柴。

真金□□上身,擦汗的布條別在腰間,只要把木樁放穩,就會狠狠地劈下一斧,伴著用力,手臂上的肌肉會在劈下去的瞬間擰成一股繩,肌肉間的青筋依稀可見,脖子上身上的汗水都在往下趟,在背後形成讓人眼花繚亂的紋路,散發著一種迷人的男人氣息。

真金出身高貴,從未做過這些事情,只是師傅交代,多做些“運動”,有助於疏通血氣,利於身體的恢覆。

“你累了吧,歇會,喝點水。”月瑜端過一碗水,放在真金身邊的木樁上。

他擡眼望了望月瑜,沒吱聲,又繼續劈材。

月瑜知道真金在看自己,故意低下頭盯著自己手中的活兒。

“月瑜——”師傅回來了,在月瑜的耳邊大叫了一聲。

“師傅,輕點,我耳朵都聾了!”月瑜嘟起了嘴。

“我都叫你三次了!”

“啊?我沒註意……”月瑜害羞地低下了頭。

真金還在劈材,頭也不擡,似乎什麽都沒有覺察。

“哎——你這孩子”,師傅看著月瑜輕輕嘆了口氣,又轉頭對真金說:“別劈柴了,我們家的柴火都可以用到明年了!”

“你們倆都準備準備,初一有街市,我們進城買些東西。”師傅不理會兩人之間異樣的氣氛,直接通知他倆。

真金照例毫無表情,月瑜卻在暗自偷喜。

傍晚,趁著月瑜到河邊洗衣服,師傅走到正在默默擡頭看天的真金身邊,開始了意味深長談話。

“燕金,我知你非凡人。”師傅第一句就開門見山,真金心中一楞,“你深中劇毒飛鏢,必是遭人暗算,但還能逃脫至此,說明你內力深厚。當日我醫治你,就發現你長期習武,雙手慣於拉弓,雙腿慣於騎馬,想必也不是漢人吧?”

真金不知道怎麽回答,但有一種被人從骨頭裏看穿了的窘迫,臉一陣紅一陣白。

“你是誰?從第一天吃飯起我就知道你不會來自民間,如果沒猜錯,你應該是蒙古貴族吧?”師傅又一句似問非問。

真金開始有些沈不住氣,卻依然一言不發。

“你不必氣惱,更不必害怕,既然救你,必無害你之心,只是徒弟月瑜,你看如何是好?”說這話時,師傅竟有些惆悵地望著斜下的夕陽。

“您和月瑜的救命之恩,在下沒齒難忘,但月瑜……”

“實不相瞞,我是前朝太醫孫承,雖不敢說妙手回春,但以前宮裏各位娘娘的身體,都是由我照看的,只是國破家亡才流落至此。月瑜是故友之女,我依托照顧。我知漢人天下已不長久,蒙古人終將稱霸,所以月瑜跟了你,才能真正安全。念在此次我和月瑜救你一命,你收了她,保證她安全,以後但凡有疑難雜癥,隨時來找我,我定傾力相助。”

真金這才清楚了來龍去脈,怪不得他對自己的傷顯得胸有成竹,自己的痊愈速度飛快,可是,前路是吉是兇都不得而知,又如何敢說照顧月瑜呢?

“你不必現在就回答,你身體雖然恢覆大半,但還需調養,所以離你走的日子還有一段時間,你可慢慢考慮。”孫承眼中劃過一絲苦澀,邁步向河邊走去。

天色漸沈,真金的心裏亂了起來,從小生活在王室,又專門送到悉心培養,文時可稱得上風流倜儻,武時更是英姿颯爽,送上門的各式美女絡繹不絕,對男女風月之事早已了如指掌……

月瑜那嬌嫩羞澀的小娘子模樣不是沒有看到,那有意無意的愛慕舉動更不是不知道,可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根本沒法把她當以前那些逢場作戲的女子看待,對她確實沒有半點男女之情,更願意把她當成一個乖巧聽話、讓所有人心生愛憐的小妹妹……

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雖說孫承識破身份,可畢竟救命恩人主動提出的要求,應該如何是好?

腦中正在一團亂麻的時候,月瑜回來了,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