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風雨同舟-86

關燈
第86章 風雨同舟-86

“…咋了,不讓吃啊?”

“不讓!喝口罐頭湯兒都挨呲瞪!”

“那不對身體不好麽。生病得忌口。”

“哎呦,我這都要歇菜了!再不緊著吃兩口好的,我多虧吶?”

段立軒怔了一怔。不想自己小心護著的窗戶紙,被老頭給一指禪了。他胡亂揮著手,逃似的坐回去:“行行行,還沒出結果兒,就說這不著調的。”

“嗳,生老病死甭忌諱,得實事求是。你別看我歲數大,還是會拿手機上個網。這就是胰腺癌,沒跑兒了。等2018,狗年春晚,咱爺倆是沒緣一起看嘍。”

段立軒不說話,別過臉看窗外。兩根手指來回搓著嘴唇,像是銜著一根煙。驀地淌出兩行眼淚,又連忙拿指頭揩了。揩地飛快,揚散在陽光裏,雪花兒似的。

“就真是癌能咋的?咱他媽跟它拼了。”

陳正祺一聽這話,哈哈地笑起來。眼睛卡在笑紋裏,臉上像是掛倆黑漆漆的小逗號。

“兒誒,你要跟誰拼啊?哪兒有敵人吶!癌是什麽呢,它就是生物界的一種過程,不是要證明咱家實力。車跑68萬公裏得報廢,人活68不生病?鐵會生銹,油會哈喇。啥這病那病的,就是老了,歲數大了。”

陳正祺支起小桌板,專心致志地拆盒飯。嘴裏照舊喋喋不休:“你說為什麽以前的人兒不得癌?他們活不到得癌的一天吶。多幸運呢,有老婆有家,孩子襯了仨。沒橫死沒自殺,活到68。人這樣夠本兒了,是吧。”

不銹鋼的雙層飯盒,上層是米飯,下層是燉魚。陳正祺端起小托盤,準備美美開炫。

還沒等進嘴呢,門被嘭地推開。

許廷秀還是那麽颯麗,通身不見疲態。頭發盤得一絲不茍,穿著中老年禦姐最愛的碎花大擺裙。頭戴防曬塑料面罩,臂套黑色蕾絲冰袖。像戴著電焊罩子的奧黛麗赫本,挎倆花布兜,嘎噔嘎噔地進來了。

來不及撂東西,就親親熱熱地道:“法國也沒什麽好東西吃,給兒子都造瘦了。”

“曬黑顯的。”段立軒低頭幫她拾掇,“上稱沒咋變。”

許廷秀笑笑,摸了一把他的腦袋瓜。剛準備坐下,就看到陳正祺正狂風驟雨地炫飯,活像逃荒的難民。

“唉他爹,這大米飯你可悠著點兒。那升血糖才快呢!”她一邊說,一邊挖走難民飯盒裏的一半米。

陳正祺孩子似的扭過身去,擡著胳膊肘擋她筷子:“去去去,兒子也給你帶了。咱倆一人一盒,你別搶我的。”

“整盒的我不動了,留給兒子吃。”許廷秀從袋子裏撈了幾個聖女果,施舍一樣扔到老伴兒的米飯盒裏,“你呀,就配吃點這個。”

“嗳!魚別端走,我這一勺都沒挎呢。你倒是讓我雜麽雜麽滋味兒!”

老兩口言行如常,絲毫不見陰霾。對於瘤、癌、死之類的字眼,也全然不避諱。段立軒也跟著打哈哈,就像仨人不是在醫院,而是在家。

吃過午飯,陳正祺來了困勁兒。自己嘟嘟囔囔地,歪枕頭上睡著了。他那張總是笑盈盈的臉,一旦沈寂下來,就喪失了所有美感。蠟黃松弛,像一張被反覆揉搓過的牛皮紙。

屋裏三張空床,段立軒也招呼許廷秀午休。她不肯睡,坐在陳正祺床邊跟他聊天。

問他法國好不好玩,店裏生意怎麽樣。段立軒給她看兩人在法國拍的照片。有一起在景點拍的,還有陳熙南在交流會上的。穿著深灰西裝,手裏握著PPT翻頁用的小飛鼠。腦門鋥亮,鈦鋼眼鏡也鋥亮。

許廷秀欣慰地道:“一晃兒樂樂都長這麽大了。我這一閉眼睛,還是他小嘎豆那樣兒呢。總偷摸掏他爹褲兜,摳倆小鋼镚買糖。還怕被我倆說,都藏枕頭底下。我給他換枕套,一抖了,像是捅了小耗子的糧倉。”

“現在他也內樣兒。衣櫃裏的外套,隨便伸進去一個兜,都能摸出倆糖蛋兒。”

兩人笑了會兒,許廷秀摁回主屏幕。看見屏保是陳熙南的照片,西裝革履的。APP全部被移到空隙裏,瑟瑟縮縮地擠著,生怕擋到正主的臉。

段立軒連忙拿過手機,胡亂塞到枕頭底下。耳根子一陣陣發熱,連舌頭都變得燙嘴。也不管許廷秀問沒問,自顧自地撒謊道:“這陳樂樂給設的。不讓換。”

許廷秀定定看了他一會兒,嚴肅地問道:“平日子裏,他是不是總欺負你?”

“…妹有。”

“你不要為他辯護。我親手養大的孩子,能不曉得脾氣?”許廷秀拉過段立軒的手,輕拍著囑咐,“這崽子,從小占有欲就強。他的玩具,別的小朋友不能碰。他的板凳,別的小朋友也不能坐。哪怕只是一片破糖紙,只要他沒說不要,誰都不能擅自給扔掉。”

段立軒忍不住點頭:“對,他就這樣嬸兒的。除了擦屁股紙,啥也不舍得扔。但他不禍禍東西,也不貪。不像有的人兒,又要這個又要那個。”

“我是怕他對你也這樣。東西歸東西,人歸人。你別看我管著你爸,但都是小來小去的。他自己的原則問題,我從不插嘴。你倆也是。雖然決定一起過日子,但畢竟各有各的人生。他要是越界了,你不要硬忍。跟他說不通,就跟我倆說。”

“呃,嗯,其實最近好不少了。”

要往常,許廷秀起了這個話茬,段立軒高低要接。餘遠洲自不必提,就說費爾南。頭天吃完飯,到家差點沒給他懟成截癱。倆紅糖皮的大泡芙,呲呲地冒奶糖沫。

就這還不肯放過他。拿個背心讓他穿大衫底下,省著被人看見凸點兒。

段立軒連罵人的力氣都提不起,隨口糊弄說穿兩層熱。沒想到這人居然把背心剪毀,連夜縫了個小文胸。兩個三角形胸片下,還用藍油筆寫了封印:陳樂樂的。

純他娘的神經病。段二爺寧可光腚上街,被警察追著到處跑。也好過一陣風起,胸前透出倆比基尼。這得虧是去法國,要是去阿拉伯,估摸都能定一套穆斯林罩袍,讓他擱店門口cos遮陽傘。

陳樂樂這些惡劣行徑,他攢了一筐。正等著找個機會,好好告一回禦狀。

但今天,他心思不在自己身上。也不懂為什麽都到這個節骨眼了,老兩口的心思還能放自己身上。

他甚至都有點想質問了,知不知道癌咋回事?一旦得上,人就像落進水的面巾紙,撈不上個兒了。

就他老叔那樣的鋼鐵俠,都被生生拖成了活鬼。瞅陳正祺這一米七的茶葉蛋,跟櫻桃小丸子他爺似的。往壞裏打算,那都得準備後事。

為什麽還這麽風淡雲輕?這份反常,到底是看得開,還是沒看明白?

人在面對巨大的悲傷時,出於自我保護,會選擇逃避和否認。就像是頭上懸了一把鍘刀,不去看,還能當做不知道。但如果有一天不得不擡頭,只一眼,就能把人給嚇死。

段立軒這心,就像掛在風裏,左晃右蕩。連帶屁股也坐不穩當,長腿倒騰來倒騰去。像小船的螺旋槳,把空氣攪得跟水花一樣響。

許廷秀倒是沒被他的不安影響,穩穩地坐在那裏。握完他的手,又去握陳正祺的,臉上是一種恬淡的慈祥。

一個心不在焉,一個千叮萬囑。言談之間,還真像兒子嫌媽媽啰嗦,又不得不應付的模樣了。

午休時間過後,門被敲響。小季探頭進來,輕聲說病理結果出了,主任叫家屬過去談。

段立軒自認不是家屬,沒挪窩。許廷秀倒不見外,拽著他胳膊說:“走,一起去。有你陪著媽,媽心裏頭堅強。”

——

從診室出來,兩人都沒有說話。後背蒸出一身熱汗,小刀片似的割著。

診室在門診樓那邊,兩人抄近路回來,穿過一片安靜的小長廊。長廊上滿是爬山虎,從紅綠葉裏漏出闌珊的光。

許廷秀走在前面,皮鞋跟篤篤敲著地面。每一步都重若千鈞,那脆弱的混凝土,險些要接不住她的悲傷。

段立軒懂得這種腳步。一個總是擺出勇敢架勢的人,無論遇到多大的打擊,嘴裏都不會喊出一句痛。

他緩步跟在後邊,不聲不響。甚至都不敢喪起臉──和陳樂樂一家相識的時間畢竟短,不合適太過表露悲傷。

他只能把註意力放在該做的事情上。比如怎麽跟陳熙南講,要不要手術,轉上級醫院是否更有希望。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有沒有學過一篇課文?”許廷秀忽然問,“葉聖陶先生寫的,叫做《爬山虎的腳》。”

段立軒從思緒裏回神:“誰的腳?”

“爬山虎。”許廷秀指著長廊柱上爬的植物,如數家珍地背誦著,“爬山虎的腳要是沒觸著墻,不幾天就枯了,後來連痕跡也沒有了。觸著墻的,就變成灰色的腳。”

她停下腳步,撥開葉片。嗓子粗粗的,像是背給他,也像是背給自己:“不要瞧不起那些灰色的腳,扒在墻上相當牢固。你拿一根手指去扯,是扯不下來的。”

段立軒沒聽懂,但隱約感到她要傳達什麽。撓撓小胡茬,不好意思地笑笑:“妹有,妹瞧不起誰。”

“小軒,來。”許廷秀拉過他的手。掰起他的一根手指,去試著扯爬山虎的腳。

“還別說,這小玩意兒瞅著細,正經扒挺牢啊。”

“這就是腳踏實地的力量。”

她眼裏浮出眼淚,但沒有讓它落下。唇邊的法令紋像兩條鐵絲,緊緊箍出微笑,不肯松懈下來一分。

“樂樂的心智還不夠成熟,也許理解不了。但小軒你,我想一定懂得這個道理。生活絕不是要一味地逃避痛苦。我們還有些日子做家人,而這些日子是全新的,不該被提前上色。你說是不是?”

兩人彼此註視著眼睛。

年過六旬的人,眼皮上滿是細細的皺紋。但她的靈魂沒有老,還是當年那個仰著臉走道,嘁裏喀嚓的「小秀兒」。

段立軒的心,忽然就落了地。原來那不是逃避造成的幻象,而是選擇帶來的力量。

無論處於什麽年紀,無論在如何絕望的境地裏。人都至少可以給自己兩個選擇──是選擇等死。還是選擇活下去,直到死。

“是。我明白這個理兒。”段立軒握住她的手,略用力地振著,“爸的病,咱該咋治咋治。是花錢,是找人兒,媽你不用操心。咱一家四口的日子,也該咋過還咋過。我跟爸樂呵呵地處,半點兒都不會變。”

作者有話說:

京片子

挨呲瞪:挨訓

歇菜:完蛋。

哈喇:油腐敗變質

挎:舀

雜麽雜麽:品嘗

大碴子

不著調:不正經的話。胡說八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