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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風雨同舟-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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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風雨同舟-84

段立軒是低調不住了。抽了張50歐揣兜裏,把手包塞給陳熙南。擠進人群,抄手站到最前面。

那藝人剛耍完,他就小碎步倒騰上前。遞過紙鈔,說了幾句話。

陳熙南沒聽清他說什麽,但雙節棍是到他手上了。街頭藝人退居為捧哏,給他重新點了火,還放了個新BGM。伴隨著《本草綱目》的前奏,段立軒大方開耍。

本來是三分的B,二爺鐵定要裝到十分。根本不滿足於舞花,勢必要使出十八般武藝。

什麽卸棍、踢棍、騰空、地趟。單手插兜轉,後空翻轉,高踢腿轉。雙節變四節,四節變八節。最後已經看不清軌跡,仿佛一朵金色的大牡丹。從肩膀開到腰腹,從腰腹開到膝彎。

八字掄揮,威震四方;縱砍斜撩,橫掃千軍。

一雙長腿,兔起鷂落;一把韌腰,蛟龍翻江。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層層疊疊。人群爆發出陣陣掌聲,叫好震耳欲聾。陳熙南凝視著段立軒,笑得一臉花癡。忽地又回過神,慌亂地四下張望。

看到一張張被火光映紅的人臉。各色的皮膚,像各色的垃圾袋,一蓬一蓬地圍著。各種情緒與眼神,像生銹的鐵釬子,一把一把地紮著。

雪亮的刀眉,可愛的虎牙。健美的身材,活力四射的帥樣兒。那些他自認為擁有的東西,如今被攤開在這骯臟的街頭。被所有人評價、咀嚼、擁有。

他擠在人群裏,感覺兩個胳膊都和人挨著。那熱烘軟塌的,他人的皮肉和溫度。汗臭、狐臭、還有冷焰火的金屬腥。像爬上來的灰耗子,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惡心。

他看見費爾南,站在離自己兩米遠的地方。夾在人群裏笑著鼓掌,眼裏閃著精光。那令人惱火的、充滿褻玩情思的精光。像歐美電影裏的白鯊,呲出生銹的肉粉牙床,嗅聞著幾公裏外的一滴血。

陳熙南是真動了殺念。在瞬息而過的幻想裏,他已經將費爾南肢解了很多遍。他覺得自己要瘋了。大概是要瘋了。

對段立軒的依賴越甚,占有欲就越甚。偏執使他痛苦,想要抵禦偏執的努力,同樣讓他痛苦。

愛讓他痛苦。

但又不能放下愛。因為若沒了愛,他便什麽也不是了。

在世俗的世界裏,他或許是一個成功板正的人。而一旦離開這些身外之物,譬如頭銜、知識、技術、名譽、成就、乃至是他人的嫉妒和排擠,他便什麽也不是了——

他是空心的人,寄生於別人的靈魂。他的愛雖然無毒,卻密集恐怖得像藤壺。

段立軒的世俗氣深深吸引著他,卻也同樣困惑著他。人究竟要如何才能生出魂來?這一輩子到底要怎麽活?而所謂的‘自我’,是否真實存在?如果存在,又該於何處找尋?

因為從小不愁吃穿,也沒被家裏灌輸過任何目標。所以他有大把的時間沈思、學習。從生物學到進化學,從文學到醫學,再從解刨學到神經學。

但那不過是從一個已知到另一個已知。他的未知,仍是未知。

曾經,陳熙南自認是個聰明人。因為能看入生命的深處,並借此嘲笑他人的執著和碌碌。

但和段立軒在巴黎的蜜月,像一場清凈的修行。與世隔絕的親密關系,讓他頭腦變得空前明晰。

他不是一個聰明人,他只是一個被知識填滿的人。段立軒才是聰明人,懂得與人性握手言和。僅為當下而活,並活得瀟灑快樂。

段立軒舞得挺嗨,一曲放罷,已經是渾身透汗。最後拇指摁住棍身,橫在胸前做了個漂亮的收尾。

在一片吵鬧昏暗的人群裏,擡臉看向陳熙南。大鼓著胸腔喘息,開心得像個孩子。那波光粼粼的小樣兒,又是要求表揚:你看我牛逼不?

陳熙南回望著他,溫柔地笑了笑。高舉起雙手,比劃了兩個大拇哥。

當晚回程的路上,費爾南對段立軒變得更加殷勤。甚至連一天也等不及,明晚就要回請。他沒有留自己的聯絡方式,但這正是他的高明:約一個臉皮薄的人,只留時間地點,而不留聯絡方式。不僅看起來風度浪漫,對方也很難毀約。

陳熙南當時沒說什麽,卻暗自盤算著讓段立軒回國。

就像篡位當上皇帝的,也總擔心被人家篡位。繼續放任費爾南瞎攪和,且不論二哥禁不禁得住誘惑,自己肯定是禁不住殺心。在被嫉妒燒毀之前,需要排除一切風險。

他一路都在思考如何開口,甚至沒太註意到段立軒的異常。

那是在費爾南下車後沒多久,段立軒掏出手機。剛想在群裏吹兩個牛逼,卻看到了一條來自瘦猴的私信:三哥家出事了。

早在陳熙南被丁凱覆劃傷的時候,段立軒就派瘦猴去他老家打點過。拎了幾箱帶魚,對門樓下的分了一圈。麻煩他們平時多照顧點,有啥事打電話。

本來沒指望有用,然而今早瘦猴的手機響了。對門的鄰居報信說,來了輛救護車。呼呼進人,好像是老頭兒出了事。四處打聽一圈,確認就是陳正祺。突發腹絞痛,人在三院急診部。

等瘦猴趕到的時候,剛做完急救措施。腹部彩超胰頭部低回聲,提示胰腺占位可能。又拉著去做MRI,還是提示胰頭占位。已經安排了住院,等後續做腹腔鏡和活檢。

段立軒看著入院單,診斷欄大大的幾個字:胰腺癌待排。

他連忙摁滅屏幕,瞟了陳熙南一眼。發現他正盯著車內廣告,一臉恬靜地若有所思。

距離陳熙南的進修結束還有兩個月,老兩口沒吱聲,段立軒不想嘴欠。也是懷著點僥幸,畢竟沒有確診。再說那六七十歲的人,哪個不襯倆病?

但不管好病壞病,他得回去。陳家不襯近親戚,要有個年輕人當主心骨。正想著找點啥借口,就聽陳熙南說道:“二哥,簽證不更了吧。你先回國。”

段立軒心裏咯噔一聲,還以為他看到了:“呃,啊,我尋思也是。你先別上火,不一定就內回事。”

“不,我百分百肯定,他看上你了。”陳熙南湊過身來,小狗叫似的低低嗚嗚,“你要是被他勾搭走了,估摸我也就找根繩兒了。”

段立軒反應了下,才明白他說費爾南。松了口氣,佯裝輕松地笑道:“要咋說當初咱倆處的吧,太容易。我要晾你半年呢,你現在也不至於天天懷疑我。”

“我不是懷疑你,我是對自己沒信心。”

“那你要這說,我就走吧,回國。”

“呦呵?”陳熙南摁上他肩膀,下巴伏在自己手背上。睜著一雙楚楚可憐的小狗眼,目光卻是審視和探尋的,“今兒怎的這麽聽話?”

“也差不多呆夠了。”段立軒不跟他對視,去打量斜對面的一個老頭子。雙手插進兜,翹起二郎腿晃悠,“一米二的破床擠倆人兒,睡覺像他媽的走鋼絲。往左邊轉,屁股露外頭。往右邊轉,胳膊露外頭。還是家裏好,想咋攉攏咋攉攏。”

“我倒覺得家裏的床太大了。您睡天涯,我睡海角。您回來得晚,我出去得早。咱倆啊,就像那不得拜的街坊。”

“草,你還不得拜街坊。就你那胳膊腿往上一纏,都他媽像水鬼找替身。”段立軒說罷笑了兩聲。因為是笑給陳樂樂聽的,顯得有幾分刻意和疲憊。

“耍累了罷?”

“嗯。到底歲數大了。不服老不行啊。”段立軒假意地打了個哈欠,閉上眼止話茬。

陳熙南輕搬過他的臉,讓他靠上自己的肩。沈默了好一會兒,像是知道他沒睡著。

“寶貝兒。和我在一起,你幸福嗎?”

他溫熱的呼吸撲在頭頂,熏得段立軒險些落淚。悄悄揣緊了胳膊,不敢做聲。

“我很幸福。從老家到小家,一路都很幸福。”陳熙南像是說給他,也像是說給自己,“我是地球上最幸福的人。”

窗外是黑洞洞的隧道,玻璃上倒映著兩人的影子。這邊的反射到那邊,像套版不牢的照片。

段立軒靠在他身上,好似靠著一顆巨大的心臟。咣當當,咣當當。進站時車輪與鐵軌的摩擦,像一聲聲淒慘的尖叫。讓他在混沌中總是疑心著,是不是軋到了人。

作者有話說:

找根繩兒:不活了。

攉攏:攪和。這裏指在被窩裏左滾右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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