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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和鳴鏗鏘-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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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和鳴鏗鏘-66

棲鶴園位於兩省交界,是民政局的直屬公墓。墓園占地面積大,修得也漂亮。一條小溪蜿蜒而過,溪裏落著仙鶴。

可惜溪是人工的死水,已凍成了冰殼。鶴也是人工的雕塑,剝落出水泥的血肉。

隆冬臘月,四下不見半個人影。再加上昨天下了一場大雪,更是顯得淒涼肅穆。

段立軒在無垠的雪地裏走著。彎著腰,低著頭,雙手插兜。腕子上掛兩大兜冥幣,被風吹得砰砰作響。

陳熙南跟在他後頭,拎著祭祀糕點和白酒。帽子的毛耳朵撲棱棱地扇著,鏡片上一層層地起霧。

段立軒回頭望他:“冷不?”

“冷得鼻毛都在搖。”

“該嗷。”段立軒歪嘴笑了下,“破班兒好不容易歇一天。說帶你去農家樂吃大鵝,偏不的,非要來我家串門兒。”

陳熙南剛想笑,又忽覺這話悲進心坎。停下腳步擡起臉,淒清地看著段立軒。

段立軒和他對視了會兒,扭頭走了。陳熙南小跑著追上,跟他手挽手。

雪地本來就滑,更別提倆人還鎖著。沒一會兒段立軒就煩了,抽出手要自己走。陳熙南又重貼上來,硬要跟他肘套肘。

“幹哈啊,走哪兒牽哪兒的。像他媽的遛狗。”

“唉,不興罵自個兒啊。還有多遠?我要凍死了。”

“嘖,你不說能死一萬次嗎?這還沒上一次。”

“我是說過。”陳熙南小聲地撒嬌,“可我鞋子濕了呀。”

段立軒斜楞他一眼,寵溺地笑了:“草,你內嘴啊,都抵不上好雞屁股。一兜一泡幹,一兜一泡稀。”

“七裏香也不錯。俗話說寧舍金山,不舍雞尖…阿嚏!”陳熙南放下白酒,在兜裏摸找紙巾。好不容易摸出來,卻揭不開貼條,又去摘手套。

寒風把臉吹得發麻,吸也吸不上。只能任由鼻水淌下,在人中拉出一條亮帶。

段立軒看陳樂樂和鼻涕賽跑,壞心眼地在旁邊跺腳:“加油啊!加油兒!哎哎哎,鼻涕先沖線兒了!”

陳熙南被他喊得想笑,結果越笑越磨嘰。又覺得當下的模樣太遜,索性蹲下身,低頭藏臉。

好半天終於扯出了紙巾,摁著用力擤了兩下。段立軒還在旁邊嘻嘻哈哈,直到看見雪上落的紅。

他兜子一撇,連忙蹲過來幫他扯紙:“草,咋還淌鼻血了?仰頦兒!”

“不能仰…會流進喉嚨。”陳熙南掐著鼻子吭唧,“沒事,天冷幹的。回家搓幾條褲衩就好了。”

“嘖,少他媽變態嗷。急眼我都換一次性的,脫下來就撇。”

陳熙南呵呵笑了兩聲,不再說話,專心止血。捏了會兒鼻翅,又拈雪敷山根。來回折騰半天,面前的雪地鮮紅點點。

段立軒看他止不住,索性就用了老法子。扯一截紙巾搓實,往鼻孔裏一塞。塞完拍拍手,滿意地欣賞傑作:“豬鼻子插大蔥,越走越輕松。”

“…都什麽啊,沒聽說過。”

“拉倒吧。走,回家。”

“唉,來都來了。”

“他媽啥好景點兒啊,來都來了。走走走,回家。”段立軒拎起塑料袋,罵罵咧咧地往回走,“大過年來這破地兒,沾一身晦氣。他媽沒有一個好死的,合計起來都鬧騰…”

他頂風謾罵。風刃割著臉頰。罵著罵著,忽地就心酸了。

想起他爸,癡呆到夢游。大半夜滿街亂溜達,最後被半掛碾了一地。五六個消防員拿著小鏟子,一點點收集血泥。

想起他叔,肝癌晚期,四肢比拖把棍還細。治療已經沒有意義,又沒法自我了結。每當他走進病房,段昌龍就撲騰著喊:小屁兒!小B崽子!過來給叔一刀!

後來他不叫了,因為被切開了氣管。但他還是會用筆寫,來來回回寫著放我死。可家裏不準他死,哪怕知道他救不活。呼吸機,營養液,腎上腺素,心肺覆蘇。

甚至人要咽氣了,還為了等齊家屬,要求醫護繼續搶救。家屬要求就得救,只能輪番做著心肺覆蘇。因腎衰竭而浮腫的身體,一按一個印。一個多小時的胸外按壓,與酷刑無異。段昌龍臨終的臉,猙獰得讓人不忍多見。

段立軒記得很清楚,那天有個女護士,按完坐在走廊裏痛哭。他看了她半晌,擡手狠扇了自己一記耳光。

兩個養育了他的男人,都沒有落得好死。而每一場死亡,都在他心上留了重傷。

如果他耐心點,把他爹看住了。如果他狠心點,拔了老叔的管。

如果是現在的他,一定可以做得到。30歲的段立軒,一定可以守護住所愛之人的死亡。可遺憾那時他太年輕,心臟還沒有力量。

段立軒停下腳。看著手腕上的冥幣,不明白為什麽要拿這東西。

不過廢紙一堆。燒了又能咋地,拎回去又能咋地。

人死都死了。

心裏燃出一股無名之火。他猛地扔了那兩兜冥幣,在空中使勁一踢。啪啦一聲,袋子順風飛出去七八米。

明黃的紙錢散落出來,大大小小、花花綠綠。成捆的在雪地上打滾,散碎的在風裏翻卷。

他踢完也不看,埋頭往回走。米白的圍巾在身後亂舞,像一對脆弱的蝶翅。被墓園的朔風撕扯著,東倒又西斜。

陳熙南望了他一會兒,扭頭去撿。什麽路路通,往生紙,還有五個億的玉皇大帝。撿著撿著,他看見前面有一張不同,好像有段立軒的筆跡。被風一舔,又打著旋飄走。

紙在前面飛,他在後面追。穿著白褲子黑上衣,連跑帶蹲,像只撲蝶的小奶牛貓。好不容易摁住,還滑了個跟頭。也顧不上拍拍,跪在雪地裏仔細看起來。

那是一張包封袱紙。上面印著什麽顯祖、天運。考字下寫著‘段昌斌’,妣字下空著。在旁邊的空隙裏,寫著‘叔夫 段昌龍’。

段立軒字不好看,橫不平豎不直。胡亂交錯的筆畫,像一張黑壓壓的鐵絲網。網著一顆纖細的少年心,流著血啜泣。

段立軒走了會兒,發現身後沒動靜。回過頭一看,就見陳熙南跪在雪地裏。

“磨嘰啥啊!回家了!!”

陳熙南沒說話也沒動彈,只是死拽著一張黃紙研究。

段立軒歪脖打量了會兒,刀眉一凜:“哎我草了不能吧!”

他風風火火地沖上去,照著陳熙南後背就是一腳:“不管你誰嗷,從陳樂樂身上滾下去!”

可憐陳熙南毫無防備,直接被踹了個狗啃泥。還不等爬起來,就又被當坐騎。

段立軒跨在他後腰上,摁著他腦袋念楞嚴咒:“妙湛總持不動尊,首楞嚴王世希有。銷我億劫顛倒想,不歷僧祗獲法身…”

陳熙南埋在雪裏撲騰:“二哥…呸,噗呸,雪進脖子裏了…二哥…”

“…陳樂樂?你回來了?”

“咳,你再騎一會兒,陳樂樂真懸走。”

段立軒趕忙拉他起來,前前後後給拍著雪:“你他媽嚇死我了。楞嚴咒我就會幾句兒,這要是個大ne鬼,還不能好整了…”

“二哥。”陳熙南把那張紙折了幾折,揣進了大衣口袋,“走吧,還是去看看。”

“看了能咋的,死都死了。”

“死了也是二哥的家人。”陳熙南戴手套前,又順手刮了下他的臉,“見一見,最起碼道個謝。他們把二哥拉扯得這麽好,倒便宜了我這個無名小卒。”

凍得通紅的手指,粘著被風吹幹的血漬。指紋被染得分外清晰,像一枚微型的符紙。往小僵屍的臉上一貼,就收了全部的戾邪。

段立軒剛上的脾氣,一下子又散了。重系了下圍巾,和陳熙南一起撿紙錢。收拾幹凈,又繼續往裏跋涉。

天是白色,雪也是白色。墓碑是黑色,寒鴉也是黑色。

但不是沈悶絕望的黑白色,而是清楚幹凈的黑白色。兩人都噓氣成雲,眉眼掛著碎雪。肘套肘,肩並肩。逆風而行,共同走過一塊塊墓地。

人活著,分三六九等。入土了,還是分三六九等。有錢的,就圈大點地方。或青松綠柏,或楊柳垂塘。

沒錢的,就一排擠一排,勉強留倆燭臺。再沒錢的,就葬在墻裏,連個公用香爐都沒。

不過有地方葬身,也算幸運了。至少證明,這世上還有人惦記。

走了十來分鐘,段立軒在一座墓前停下了。那是一座氣派的家族墓,立了六塊碑。

“左邊兒我老叔,右邊兒我爹。中間是我爺奶。後面那個是我啥來著,忘了屁的。”

段立軒說著,先到了段昌龍墓前。

“我老叔,瞅著我長大的。2000年得了肝癌,差兩天40歲。”段立軒站在墓碑旁,用碑頂的積雪攢雪球,“我那前兒覺得,40歲,老B登了。死就死吧,他媽也活夠本兒了。”

陳熙南擺著貢品糕點,笑呵呵地搖頭:“在我們科,40歲可算相當年輕。”

“你們科還說啥了,本來就是B登科。”

“誒!二哥!”

“現在合計合計啊,40也不大,我他媽都30了。那饅頭摞倆就行了,這老多人兒不夠擺的。”段立軒說罷,把攢好的雪球壘進貢盤充數。

攢了四五個,又皺眉打量。祭祀用的發糕都帶顏色,又粉又黃。顯得周圍那幾個雪球格外寒磣,甚至有幾分悲涼。

“你內饅頭花不溜的,顯得我這幾個不好看。跟他媽糊弄鬼似的。”

陳熙南推了下眼鏡,無奈地搖頭嘆息:“本來也是糊弄鬼。”

段立軒四下巡視一圈,最終把目光鎖定到陳熙南臉上。看看貢盤,又看看陳樂樂。嘴巴子來回咂麽,像是在思索什麽。

陳熙南被他看得後背發涼,不自覺地後錯半步。

“哎,你這個借我下。”

“什…”陳熙南話沒說完,鼻孔一涼。

就見段立軒捏著他的鼻血紙,挨個往雪球上點。血已經滲進紙裏,蹭不出多餘的。只能把紙揪插進雪球,再用手使勁攥,才能堪堪留下一點紅。攥了倆攥不出了,回頭又要往陳熙南鼻孔裏懟:“還有沒?再給我蘸點兒。”

“我的好二哥!”陳熙南一把擎住他的手,哭笑不得地問,“跟咱叔多大仇啊?”

“多大仇?那你是沒瞅著他。”段立軒把紙揪插回雪球,拍了拍手,“放心吧。這B要沒投胎,估摸正站旁邊兒樂呢。”

他說著又拄上墓碑,沖碑上的照片笑了下:“哎,老收。呆會兒給你燒五十個億,別挑我理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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