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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和鳴鏗鏘-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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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和鳴鏗鏘-64

許廷秀扒拉走陳熙南,彎腰去開櫃子:“起開,我拿。”

陳熙南端著碗,乖巧地往旁錯了一步。眼睜睜地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

知子莫如母。許廷秀知道兒子找醋是假,有話是真。

她拆掉陳醋塑封,扔垃圾時順手捎門。把醋往臺面上一撂,直截了當地表態:“媽不反對。”

陳熙南如釋負重地松口氣,又湊上來小聲問:“唉,是不是嚇一跳?”

“可不嚇一跳。你說小萱小萱的,誰尋思是個男孩兒。”

“怪我沒說清楚。”陳熙南手指蘸著水,在窗戶的冰花上寫著,“頂天立地的立,鴻軒鳳翥的軒。”

許廷秀看著那個名字,讚賞地點頭:“好名字,長得也精神。他父母同意你不?”

“還沒去。他不大願意提家裏,我一直沒問。”

“我跟你爸都老了,不敢多要求什麽。只要你身邊有個穩當人陪著,也就安心了。小軒是個好孩子,就是瞅著臉皮兒薄。那眼神總掃著別人臉色兒,生怕自己不招耐。這樣的人也不是說不好,就是容易委屈了自己個兒。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父母要不接受,你也別太逼著。日子是倆人過的,你倆好好的就行了。”

“不會。我從不勉強他…”話說一半,陳熙南生出幾分心虛。輕咳了一聲,訂正道:“這事兒不勉強他。”

母子倆正說著話,門被推開個小縫。陳正祺擠進來半個腦袋,賊賊地掃視一圈。

“要對接頭暗號兒不?”

“要對。”

“呦,吃了嗎您內?”

許廷秀嫌棄道:“要用你這暗號,滿大街都是特務。”

“您說得對,太對了!”陳正祺鉆進來,輕輕扣上門,“按理說,越簡單的東西,它越安全。可是太簡單了呢,它就又不安全了。像前陣子蘇聯抓到的愛爾蘭特務,接頭暗號兒…”

“好了好了,歲數越大嘴越貧。什麽年代了還蘇聯。”許廷秀打斷他,要去接他手裏的剩碗,“碗裏的剩湯別直接倒垃圾桶,先擱水槽裏濾一下…”

“是!嗻!”陳正祺擋開許廷秀的手,“這點小事兒用不著您分心。您就叉腰往那兒一站,說啥我照辦。”

陳熙南杵在一邊,傻樂著問他爹:“爸,誠實點說。你也不生氣嗎?”

“還乘十點說。就乘一百點,也犯不上生氣。”

“真的?以後沒孫子抱了啊。”

“你爹我給人當了一輩子孫子,這好不容易退休了,還要孫子吶?”陳正祺把碗涮了,又忙忙叨叨地泡茶,“這些年啊,你可算是往家裏領了個活人。沒弄個蟲爺進門兒,也算是我跟你媽積德行好兒了。更別說啊,這孩兒還是個搞藝術的。”

許廷秀驚喜地追問:“搞藝術的?什麽藝術?”

“根雕啊。”

這職業太罕見,兩人都沒反應過來:“什麽根雕?”

“幸遇惜才癡雕客,枯木逢春再千秋。根雕啊,是咱國的傳統雕刻藝術。用樹根兒、樹身兒、樹瘤兒,取舍加工…”

陳正祺還沒解釋完,陳熙南驀地反應過來。拄著臺面打起鳴兒,腿都笑軟了。

陳正祺看他笑成那樣,還以為他是看不起。一臉嚴肅地教育道:“兒子,你別覺著容易。掀蓋頭是手藝,那根雕更是手藝。瞧人家拇指上戴的木頭戒,手頂巧兒的,不比你差。”

“小軒就是多才多藝。”陳熙南擦抹著眼淚,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還會耍雙節棍呢。等過會兒,給您倆開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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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正祺去泡茶,客廳裏就剩段立軒自己。剛才只顧著應付老頭,這會兒才騰出眼睛打量。

極覆古的老房子,像是停滯的時間。實木的舊沙發,一個三人位,兩個一人位。套著淡綠的沙發罩,靠背上鋪著白色蕾絲。

沙發上方掛著一幅水墨畫,對面貼著世界地圖。地圖下一個老背投電視,左邊放著華南牌縫紉機,右邊擺著倆實木櫥。湊近一看,櫥裏全是陳熙南的獎狀。別說什麽青年醫師手術大賽,就連小學的三好學生,都仔細地過上收縮膜,菜單似的裝訂著。

櫥子頂上擺了一座木雕大象,旁邊戳著幾張照片。其中有兩張並排放的全家福,但成員卻略有不同。

左邊那個是一家三口。一個白凈的小孩,乖巧地坐在媽媽腿上。落尾眉,自來卷。雖說還兜著尿片,但依稀能認出是陳樂樂。

右邊那個是一家五口。兩對夫妻,倆老倆少。當間兒抱個小男孩兒,反戴棒球帽。沖著鏡頭比耶,調皮地伸著舌頭。而這張照片裏的小夫妻,明顯比左邊那張年輕不少。

這小孩兒是誰?難不成自己還有個大舅哥?怎麽沒聽陳樂樂說過?

段立軒疑惑了會兒,就又被另一張照片吸引了註意。十寸大,裱在相框裏。陳樂樂戴著紙制王冠,正低頭切蛋糕。鏡片上晃著燭光,笑得幸福甜蜜。照片的右下角,壓著一張手寫字條:

次子陳熙南,於2007年9月6日成年,攝於錢塘新新飯店。

成年以前,堅決貫徹了‘兩不慣’:人品道德,不慣。衛生作風,不慣。

既以成年,往後實行‘三不管’:生活細節,不管。人生選擇,不管。能自我解決的困難,不管。

以此條自我警示、互相監督。

段立軒伸出手,隔著玻璃摸了摸。摸摸18歲的小臉蛋兒,再摸摸18歲的小身板。

掏出手機,拍下那張照片。反覆欣賞了半天,又扭頭環視一圈。

酷寒的天,心卻溫暖。身處這個充滿故事的老房間,像是找回了丟失的童年。脖子上掛的扁鑰匙,手腕上綁的五彩繩。橡膠味的暖水袋,媽媽手織的毛線衫……

也許生活這件事兒,還真就得慢一點。從前總是急吼吼地戴上面具,把鑼鼓打得震天動地。迷失在熱鬧裏,還誤以為那就是自己的人生。可等到曲終人散,才發現臺下沒戲看。

三十歲前,歲月無窮。三十歲後,彈指揮間。

三五年的轟轟烈烈不難。三五十年的平平淡淡才難。

世上最可愛的父母,養出了世上最可愛的陳樂樂。世上最可愛的陳樂樂,被他段立軒給撿著了──好險差那麽一寸半點,兩人就要錯過。

他忽然覺得無比感恩,對什麽都不恨不怨。原諒了這世間所有的邪惡齷齪,包括屬於他自己的那幾個。

這時廚房裏傳來陳熙南的驢叫,打斷了他的思緒。沒一會兒門被推開,陳正祺拎著茶壺溜達出來:“都說南甜北鹹,你姨可真不含糊。這幾個煮餑餑兒,楞要了我三大缸子茶水兒。差點兒沒變燕麽虎兒。”

陳熙南跟在後頭當翻譯:“我爸說餃子做鹹了,來喝點茶。”

許廷秀在廚房裏冷笑了聲:“你那是餃子齁的?你純是話多齁的。”

段立軒以為許廷秀心情不好,往廚房裏張望了眼:“姨忙啥呢?”

“忙著當瓷洗太後,嫌我這大內總管刷不幹凈。”陳正祺剛坐下,發現忘拿杯子了。緊著往回倒騰,嘴裏還不忘自嘲,“半截子入土的人,做事兒也跟著半不啰啰。”

陳熙南坐到段立軒旁邊:“冷不冷?我給你拿個毯子蓋?”

“不冷。”段立軒湊到他臉邊小聲問,“你媽生氣了?”

陳熙南想起剛才許廷秀的話,由衷佩服他媽的火眼金睛。

“沒有。我們全家都特喜歡二哥,哪兒來的氣生。就是都有個性,我行我素的。別多想,當自己家呆。”

段立軒放下心,點了點頭。沒過上兩秒,又湊過來問:“那你剛才驢叫啥?”

“嗯?”陳熙南把手搭在沙發背上,慢悠悠地反問,“你剛才跟我爸說,自己是做什麽工作的?”

“嘖,內不你爸先說自個兒作家。天天坐家裏,坐家。”

“我爸原來是編輯,也執筆過雜志專欄。說作家,倒也不算太離譜。你說的那什麽啊,八竿子打不著。”陳熙南掐了掐他嘴巴子,忍俊不禁地道,“跟你說啊,我爸媽最喜歡藝術家。小心過會兒,他倆找你要作品看。”

本來段立軒還不以為然,聽到這話才頓覺壞菜。他哪有什麽作品?靠了,他的作品,都他媽在笆籬子裏踩華南牌縫紉機。

“草,那咋整?”

“你給上點別的才藝吧。”陳熙南一本正經地逗著,“來一套雙節棍,哼哼哈兮。”

“誰他媽隨身帶那玩意兒!”

“那我給你拿跳繩做一個。”

陳熙南隨口胡扯,段立軒認真對待。低頭尋思著,仔細斟酌利弊。

這時老兩口回來了,在背後藏著禮物和紅包。給小萱買的珍珠項鏈是送不出了,剛才仨人在廚房裏嘀咕半天。看小軒喜歡傳統東西,想起家裏有把清末十三行的折扇。古董是真的,但估摸不值多少錢,兩千頂天了。

作為見面禮,總覺得不夠體面。所以老兩口都有點抹不開面,猶豫著怎麽起這個話題。

段立軒看他倆這扭捏樣子,還以為是要看根雕作品。也顧不上猶疑,連忙站起來轉移話題:“哎,那我耍套雙截棍兒吧。”

作者有話說:

鴻軒鳳翥(zhù):比喻舉止高尚。

燕麽虎兒:蝙蝠。老京人逗小孩兒的話,傳說耗子吃多鹽會長翅膀,變成蝙蝠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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