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葛蔓糾纏-48

關燈
第48章 葛蔓糾纏-48

自從有了段保活,段立軒得空就往二院跑。白天,陳熙南還會過來看幾趟。而晚上,基本就剩下他自己。

不是陳熙南不肯,而是段立軒不準。有些事,看是看不明白的,要體驗過才明白。

曾經陳熙南陪護他的時候,常在躺椅上睡得像頭死豬。他以為是躺椅舒服,還種了把草。買了個一樣的去陪護餘遠洲,才明白那玩意多難躺。腰背酸疼不說,一翻身還吱嘎作響。吱嘎到餘遠洲趁他上廁所,偷偷拿鉛筆潤滑轉軸。

但陳熙南陪護的時候,躺椅不曾嘎吱過一聲。不僅如此,他安靜得近乎靜止。

走路從來不著慌,吃飯也不吧唧嘴。電話絕對出去接,撂杯會拿小指墊。睡覺不打半個呼,甚至連起夜,都沒嘩啦過。段立軒一度以為陳樂樂坐著尿,後來偶然發現他是撕層紙墊水上。

他扯著雞屎和大亮倆人,陪護餘遠洲一個多月都累不行。他根本無法想象,陳熙南是怎麽在高強度的工作裏,還能把他兼顧得無微不至——原來死豬不是舒服的,而是累的。

溫柔沒有聲響。陳樂樂的愛也是。

段立軒混了多年江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雖說也經歷過不少背叛,但他依舊願意相信。

對五大金剛,他不瞞錢財。飯店掙了多少,平事拿了多少。因為他知道,這幾人心純凈,不會跟他耍小聰明。

對餘遠洲,他不留心眼。手裏握著哪路人脈,什麽部門能遞上話。因為他明白,餘遠洲有品德,不會在背後捅隊友刀子。

段二爺可以信人。但段二爺從不靠人。換句話說,他不認為自己有可以倚靠的人。一旦自己喪失價值,那所有的東西都會煙消雲散。

可在不知不覺中,這片禁區裏居然出了人影。

癱瘓沒關系,失禁沒關系。出糗沒關系,愚笨沒關系。流淚沒關系,軟弱沒關系。在陳樂樂面前,什麽都沒關系。只要一仰頭,燈就亮著。只要一回頭,愛就等著。倆人往起一靠,比獨處還快活。

自從咂摸透了,段立軒格外珍惜陳樂樂。像新娶了小媳婦兒,恨不撂大脖頸子上架著。

媳婦兒懶得走路,就車接車送。媳婦兒不吃食堂,就擱飯店架小竈。媳婦兒上班挨欺負,那就搞點小動作。

醫療耗材這行水深,基本一查一準。沒用上一周,他就薅住了神外宋主任的小辮子——供應商為了拿到口罩和紗布的采購業務,曾送了他五萬塊錢。

宋主任涉嫌受賄被立案偵查,一石激起千層浪。段立軒見好就收,還請了不少二院領導吃飯。一鞭子一棗子,無非就為一件事:受累沒辦法,受氣不好使。

媳婦兒說保衛科關系戶,做事不負責。那就全換成段二爺的關系戶,負責到能嚇死幾個。天天拎著電棍巡邏,看到不講理的,立馬上前感化:“嘴丫子放幹凈點,誰該你的啊。”

雖然段二爺嘴比啄木鳥還硬,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怎麽回事。搞得五大金剛都不叫陳大夫了,除了大亮年長,其餘四人統一改口叫‘三哥’。

二哥說話比大哥好使。三哥說話又比二哥好使。

三哥說蜀九香的糖水不好,那就連夜換新。‘相思紅豆’改‘養生藥膳’,‘芋圓粥’改‘樂樂碗’。

三哥說抽煙有害健康,那就全體戒煙。扔煙灰缸,喝檸檬水。WX頭像全換成吸煙肺的照片,天天在群裏轉發養生視頻。

原本段立軒抽煙還能打個掩護,現在掩護全變眼線。上一秒還美滋滋地吞雲吐霧,下一秒裊花狗就推門蓋戳。

三哥管著二哥,二哥網著一群熱鬧。日子平靜而甜蜜,除了段保活的病。

她仍沒被確診。

細胞斑點試驗呈陰性;中耳拭子真菌塗片未見菌絲和孢子;腦脊液mNGS測序未見異常;常規、生化、寡克隆區帶於正常值範圍;隱球菌抗原定性測試、結核/非結核分枝桿菌核酸測定、巨細胞和EB病毒DNA檢測均呈陰性。

雖然陳熙南言行照舊,但段立軒能感覺到他急眼了。像是被傷了自尊的警探,抓住一個嫌疑人就要刑訊逼供。治療方案由保守變得激進,每天都有新調整。取活檢,腰椎穿刺,細胞學檢測,註射抗生素,抗感染,丙球蛋白…能用的招數,幾乎都用上了。

但沒有用。一點用也沒有。

哪怕醫生是完美的,世界也不是。死神不會放過任何人,生命永遠處於被動。

因為咽喉潰爛,段保活吃不了東西。一開始喝牛奶、營養粉。後來液體也咽不下,只能下胃管。胃管極易滋生細菌,又經常引起嗆咳。

她小小的身體,像一起可怕的連環車禍。因為攝入不了營養,免疫力降低。細菌入侵血液,全身大面積潰爛。胃液返流進肺,造成嚴重肺炎。肺炎導致呼吸困難,缺氧又引起腸梗阻。顱內病竈持續加重,只有肚子高高鼓著。一根細細的膠皮管子,沒日沒夜地抽著腹水。

她的頭發還是很少,就在額頂上長了一點點。細軟油濕,像泥濘的小雞屁股。

《小王子》裏有一句話:對你來說,我也不過是只狐貍,就跟其他千萬只狐貍一樣。然而,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將會彼此需要。

人們不會給食用家畜起名,卻會為寵物起名。因為名字承載感情。

當段立軒決定接手這個孩子,並給她起名段保活的那一刻,他與她就產生了情感羈絆。

想當初,他瀟灑地對陳熙南撂話:救不活,良心也過得去。可當初有多勇,現在就有多慫。可謂是一句成讖:二哥的心也是肉長的。

陳熙南不在的夜晚,段立軒沒了主心骨。好似撿到一只瀕死的奶貓,不停地掀紙箱確認。

咋沒動靜了,還喘氣兒嗎?皺眉了,不能是疼了吧?蹬腿了,別是要抽抽啊…

他有一身本事,卻無法幫上她半分。

之前取皮膚活檢,病理科沒有發現端倪。懷疑是組織太少,希望能有更大的組織檢測。

這是非常冒險的行為,因為段保活的情況沒辦法進手術室。而且創面過大,萬一出血過多,到時既無法縫合,更無法愈合。

段立軒有些顧慮,但陳熙南毫不猶豫。說如果不放手一搏,恐怕只有等到屍檢才能確診。

那是個小雨天,段立軒記得很清楚。

就在這張床邊,做了簡單的局麻。在口罩和帽子的縫隙裏,是陳熙南寒閃閃的眼睛。他操起手術刀,切著潰爛速度最快的皮膚。為了找到惡性細胞,他切的面積很大。組織泡在福爾馬林的玻璃瓶裏,觸目驚心。

一般小孩哪怕是紮個點滴,都會哭嚎著扭躲。可段保活被硬生生切走一大塊肉,居然半聲都沒吭。就那麽瞪大眼睛瞅著,小幅度地搖頭。

段立軒捂住她的眼睛,又在小拳頭裏塞一根手指。她不敢抓,只是握著。一點輕輕的力道,嬰兒嘬奶似的。

陳熙南的刀還在割。段立軒雖說也是見慣血的人,但此刻卻不忍再看,別過臉望窗。

掌心刷著軟乎乎的小睫毛,像兩只飛蟲。窗上拍著細細的雨絲,像蹭過一只白貓。

都是柔弱的小生命,不知道為什麽來到這個世界。在這既定的命裏頭,掙紮著說想活。

那天三歲的段保活沒掉一滴淚,但三十歲的段立軒大腿濕一片。不知道是哭段保活的乖巧,還是哭這人世的殘酷。

此刻外面又下起了小雨,沙沙地撲在窗戶上。

段立軒摸摸保活的腦門兒,溫的。她太虛弱了,連高燒都發不起了。

“保活啊,你他媽上輩子屠城了?造這麽大孽。”

“你鐵定是屠城了,然後就放了我一個活口。你信這因果不?”

“陳樂樂這人兒最他媽記仇,你上輩子指定是欺負他了。”

“罪不能白遭。啊,等報告出來了,咱就知道啥病了。知道了,你就有救了。”

保活依舊安靜地昏睡。成人用的氧氣面罩,在她臉上大得像個盆。無論胸脯鼓動得多高,都只能堪堪騰起一點稀薄的白霧。

這麽小的孩子,像是粘板上的小雞。沒有決定自己命運的能力,只能依賴身邊的大人。

遇到善良的,她就好過一點。遇到邪惡的,她就掉了小命。

段立軒想著,哪個父母能割自己孩子的肉呢?就那麽幹瞅著割。不舍得的呀!

也就他倆吧。孩子不是親生的,想治好的心,就總重於疼愛的心。解決問題似的,覺著只要救活了,那遭點罪就遭點罪。可已經遭了這麽多罪,要最後還是死了。那他倆做的這些,跟上刑有雞毛區別?

段立軒又想起嫂子家那條薩摩耶。後期老出了腎炎,在醫院怕得打哆嗦。就那樣也不躲,咋擺弄咋是。

狗懂啥呢。段保活又懂啥呢。單就知道主人不能害自己,靠著這份信任硬挺。

“哎!”段立軒重重嘆了口氣。掏出珍藏的半包黃鶴樓,趿拉著去了外間。

雨潲進來,打濕了他的肚皮。點燃一顆煙,瞇眼看路上的車。不知道是胃還是心,輕微地抽搐著。

這世界有那麽多的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兒。

可段保活沒有。

考試不及格找家長。新換的同桌討人厭。食堂的飯菜難下咽…那麽多可愛的小煩惱,段保活一個也不襯。

只因煩惱是生日蛋糕上滴落的蠟油。是禮物包紙上一塊小小的汙漬。是醬香排骨裏不小心嚼到的花椒。是暑假結束後腳背曬出的涼鞋印子。

是基於幸運的瑣事,是源自老天的恩賜。

作者有話說:

現代麻醉主要完成三件事:止痛,松肌,鎮靜。但三四十年前,嬰兒手術是沒有止痛的。一部分認為嬰兒大腦發育不成熟,沒有痛覺。一部分是不清楚所需計量,以及嬰兒對疼痛的耐受能力。

直到今天,還有人認為麻藥會傷害小孩智商,這是愚昧且不人道的。

不僅是孩子,整個醫療史對女性的忽略也令人發指。

女性在討論健康問題時,更容易被認為情緒化,誇張。而推動醫療男女平等的,是更多投身於醫療的女性。雖然這是篇耽美,但後面會出現更多的女性醫生。有原型的,我會在作話裏放簡介。

補充參考資料:中國現代神經疾病雜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