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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葛蔓糾纏-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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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葛蔓糾纏-43

才早上九點,已經熱得烤人。車窗裏吹進蓬蓬暖風,陽光烙鐵似的摁在腿上。臉曬得通紅,煩亂羞憤。可又藏了點隱秘的快樂,像放了場只有兩人的煙火。

段立軒沒找見自己的衣服,只能穿著陳熙南的運動服。防風的滑面料子,動一下就嚓嚓作響。響了心頭就亂,全是那些溫存的小片段。

街邊的泰迪狗嗷嗷亂吠,有孩子在叫。尖銳地連成一片,圍著他瞎起哄。越來越近,像嘈糟的彩鈴。

“哥啊,電話不接摁了呢?”司機從後視鏡瞟了他一眼。

段立軒回過神,才發現是自己的手機在響。+1打頭的號碼,一瞅就是電信詐騙。

一般人看到這種,摁掉也就完了。但段立軒不。他這人外向得出邪,從不拒接來電,哪怕是詐騙。趕上心情好,他接起來勸一勸。趕上心情不好,就接起來罵一罵。正巧當下他心忒亂,急需找個人洩憤。

“哎我說你們這幫人,幹哈不好啊一天天的!幹這行遭報應知道不?近報自身,遠報兒孫。騙別人兒血汗錢,有命騙你沒命花。別給人逼急了再從後hai你一板兒磚,下半輩子你就被窩裏吃,被窩裏拉,被窩裏放屁嘣爆米花…”

“…二哥,現在方便嗎?”餘遠洲的聲音陌生又熟悉,恍如隔世一般。直接給段立軒聽懵了,呆呆地反應了半晌。

“…咳…呃…洲兒啊?咋還打上電話了?”

“手機連不上網,怕你擔心。我到地方了。”

這話一出,段立軒才想起來。昨天送別的時候,他千叮嚀萬囑咐的。讓餘遠洲落地來信,省著自己惦記。一宿過去,別說惦記,都他媽要忘成腳後跟的皴了。

他指甲剋著大腿上的膠標,心虛地小聲問:“哎,有人接你沒?”

“有。”餘遠洲說話不連串,像是在走路,“黎先生,給安排了。I'll take this myself(這個我自己拿)…今天,就能安頓好。下周,去新公司報道。”

“昨兒給你重打了一百萬。班兒累了就不上,治病為主。缺錢吱聲,二哥不差你這幾個。”段立軒說話的功夫,剋下來半截阿迪達斯的膠標。剛要順手扯掉,忽然想起這是陳樂樂的褲子。後背唰地沁出冷汗,緊著往回粘。粘又粘不上,只能使勁兒拍。

一片手忙腳亂中,就聽餘遠洲說道:“二哥,我在翠湖留了點東西。等你得空了,去拿一下吧。”

翠湖天地,是溪原市數一數二的別墅小區。坐落在襄原路和長深高速的交匯處,容積率僅為0.3。徽蘇風格的聯排,垂柳綠竹、白墻灰瓦。青石磚的小院子,深咖色的花格窗。院門口兩列木雕對聯:幽谷雲蘿朝采藥,靜院軒窗夕對棋。

這曾是段立軒認為最好的東西,含了極大的誠意。他房前房後看過很多遍,自認為無比熟悉。可今兒再一打量,不知怎的,竟跟頭回見似的。

沒有愛與回憶的房子。再豪華,也不過是身外之物。而只有盛載了情感的房子,才能叫家。身外之物是沒有份量的,很快會消弭於心底。但家是有魂魄的,哪怕隔上半個世紀,也能清晰地回憶起。

地板上蒙了層細灰,走路都留腳印。朝南的大客廳,挑了三米來高的頂。茶幾上放著A4檔案袋,鼓囊囊的。

段立軒坐到沙發上,嘆了口氣。點了根煙叼嘴裏,拎過袋子拆了。

去名後的房產證。一分不少的銀行卡。還有一個牛卡紙信封。信封上是雋秀的小字:無以為報,聊表心意。裏邊指肚厚的紅票子,十沓。

十萬塊錢,對段立軒來說屁都不算。但對餘遠洲來說,幾乎是全部的存款。

當初段立軒對餘遠洲好,不問餘遠洲願不願意。如今餘遠洲要報恩,也不問段立軒需不需要。

彼此一味地心懷虧欠,卻又不肯相互了解。你拿貝殼,我用絲綢,用各自的專屬貨幣交易,也不管對方花不花的出去。

段立軒扔了信封,仰在沙發上抽煙。咬著煙頭上下晃著,忽然哧哧地笑起來。

他對餘遠洲的感情,像他那顆蛀空的大牙。曾經碰到點白水,都疼得徹骨酸心。但不知不覺中,竟被陳樂樂剔了髓。疼痛消失了,只在牙齦裏留了點酸麻。

餘遠洲臨走那陣子,段立軒總能夢見他。

一會兒不走了,一會兒回來了。一會兒笑,一會兒哭。

他去找大仙查事,問餘遠洲到底能不能走。大仙從抽屜裏掏出一沓黃紙,龍飛鳳舞地寫了三道符。

水筆一撂,說,走啊。走才是生門,留就一個死字。他命裏遇一貴人,木鼠命,有權柄。要是抓不住,無間地獄。

大仙生了一對高高的顴骨,說話時一擴一擴。好似臉上長了對肉翅膀,振振欲飛。

段立軒看著他,覺得那寬闊的頭顱像個奇形的坐騎。扇啊扇的,要馱著餘遠洲飛走。

他又問,那總夢著是怎麽事兒。

大仙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段立軒說,不對。日有所思的是另一個,內個反而夢不著。

大仙說,真正的有緣人不入夢,因為夢是了緣的。

從命理學來解釋,人和人都有緣在身。有緣相遇,且能相知相守的,叫有緣有份;有緣相遇,卻因業力無法相守的,叫有緣無份。無份了,但緣還在那,是要了的。

於是這人就會頻頻入夢,與你告別。你每夢著他一次,和他的緣便淺薄一分。等殆盡了,就夢不著了。到那時候,你也就徹底放下了。

段立軒看著高頂上的吊燈,心想昨兒還真就沒夢著。

他掏出手機,又看了幾眼黎英睿給的資料。清凈寬敞的住所,和藹可親的老太太。半小時能到的職場,專業的心理醫師。全安排得井井有條,讓人放心。

私心來講,段立軒不喜黎英睿的為人。說話假假咕咕,心眼子多得他犯密恐。但也不得不承認,人家就是比他有能力,也有更寬廣的羽翼。他也就在溪原算個腕兒,人家那是海外都好使。所以對餘遠洲來說,他只是臺老爺車,黎英睿才是那個服務區。

結了。瞅著服務區了,掉頭吧。段立軒對自己說著。人送到地兒了,咱也回家。

壓抑著的,都沒必要再壓抑了。虧欠過的,或許還有別的還法。在一個恰當的關系裏,留一份真惦記,足矣。倒也不必像童話裏的妖精,動不動就以身相許。

他呸了煙頭,幹脆利索地收拾起桌上的零碎。趿拉上樂福鞋,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金碧輝煌的房間,像個打碎的琉璃杯。陽光在屋裏亂竄,到處是璀璨的狼藉。紅木的雕花樓梯,一線流光地挑上去。

嘭的一聲,防盜門關上了。段立軒的心,也跟著敞亮了。

放下了。這回是徹底放下了。找個理由到此為止。找個理由重新開始。

他把檔案袋往胳膊下一夾,插著兜往前走。走得瀟灑決絕,再也沒回一次頭。

透亮澄藍的天,波光粼粼的湖。荷花蘸著水開,挨挨擠擠的大葉子,簌簌地搖曳。面前撲棱起一群小麻雀,回放似的接回枝上。

柳條隨風招搖,畫出一個個流暢的大弧。像陳樂樂的卷劉海兒。一個大弧,就是一個陳樂樂。

車子在陽光裏穿行,亮一下,又亮一下。像陳樂樂反光的近視鏡片。一輛車子,就是一個陳樂樂。

夏日的風撲在身上。暖、軟、幹爽。那是陳樂樂的嘴唇兒。

他像是剛考完試的孩子。卸下了沈重的桎梏,滿心揣著熱乎乎的快活。一路踢著石子兒,抑揚頓挫地哼唱騰格爾的《天堂》。

“藍藍的天空~清清的湖水~哎耶~我愛你~我滴家~哎耶~我的天堂…”唱著唱著,看到路邊有輛摩托。

密密麻麻的車架零件,如同長了一身肌肉。在樹蔭下閃閃發亮,黑客帝國裏的一樣。段立軒瞇眼看了會兒,玩心起來了。

陳樂樂說他是‘玩兒主’。要放在以前,那就叫紈絝子弟。提籠架鳥,唱歌聽戲。鬥狗熬鷹,跨個小矮馬鬥蛐蛐。

段立軒覺得這話不對。紈絝是花錢的,他是掙錢的。那能一樣麽。

破裊花套子,總不拿他當角兒。明天他就把翠湖的別墅賣了,給陳樂樂換套房住。不秀秀他段二爺的肌肉,還當他是後院菜地的小癟茄子。一路亂七八糟地想著,不知不覺走到了摩托後邊。

這一近前才發現,摩托後還蹲了個酷哥。黑背心,毛寸頭。拿了塊小綠抹布,這擦擦,那抹抹。

段立軒搭話道:“啥車?挺拉風啊。”

酷哥聞聲擡起臉,亮了下白牙:“杜卡迪。街霸。”

“多錢?”

“二十來萬。”

“好騎不?”

酷哥手背抹了下汗,站起身道:“騎走容易,耍好挺難。”

他這一站起來,段立軒看到他戴了倆耳環。銀色的素圈,不聲不響。可在陽光下一晃,沒來由的帶範兒。

他又瞇眼看了會兒,從手包裏拈了幾張紅票子:“哥們兒有空沒?帶我兜一圈兒唄。”

那酷哥笑了下,把錢推回去:“外套了哥。去哪兒?捎你。”

“去紮耳朵眼兒。你擱哪兒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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