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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恥懷繾綣-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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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恥懷繾綣-29

吃了兩片曲挫酮,餘遠洲陷入昏睡。段立軒給他擺板正,坐回躺椅看手機。可翻來覆去的,怎麽都窩不舒服。

真是奇怪了。每天看陳樂樂往這上一癱,舒服得跟大爺似的。怎麽到他這裏,就跟上刑似的?好像滑梯上的一大塊爛泥,怎麽都糊不穩當。

他嘖了兩聲,從椅子裏爬出來。蹲在地上鼓搗半天,掰成了平躺的小床。尋思這回能舒服點了吧,沒想到還是鬧心。整個人往下陷著,後腰沒個著落。翻個身吱嘎嘎直響,他都不敢動彈。

午夜零點,手機自動轉為休息模式。他打了個哈欠,嘴裏習慣性地耍賴皮:“再瞅十分鐘啊。”

一片寂靜。

他反應了會兒,撐胳膊坐起身。看著熟睡的餘遠洲,不禁恍了神——這不是在溪原第二人民醫院。也不會有人在他耳邊嘟囔,連幾點睡覺都要管。

他輕輕‘嗐’了一聲,甩開折扇搖。拿了罐冰鎮啤酒,豪氣地喝了一大口。

這才叫日子。煙酒不忌,作息自由。自在啊自在!

段立軒盡情享受了一會兒自在,又開始覺得沒滋味起來。

陳樂樂這癟犢子幹啥呢?回家沒呢?他點開WX,看著那個花蛇頭像發呆。

前天他踹了人家一腳,到現在心裏都不是滋味。稍微一楞神,眼前就浮現出那雙眼睛。在慘白的閃電裏睜得老大,像要被屠宰的小牛,不可置信又哀哀欲絕。

段立軒從不是孬人。別說丁凱覆,就再窮兇極惡的流氓頭子,他該咋削還咋削。

可他就是怕陳樂樂。這個沒錢沒權、溫溫吞吞、一腳能蹬出去八米遠的小大夫,沒來由地讓他肝兒顫。甚至連出院的通知電話,都是讓段立宏打的。

但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又不是再也不見了。他做了會兒心理建設,還是發了條消息:“家裏出點事,辦完回去。”

十分鐘過去,沒有回信。他心裏有點沒底,又補了個抽煙小人的表情。

過了半個小時,依舊沒回信。這回段立軒開始撥電話。連打了四個,一個都沒接。

“草!譜兒還挺大!”他低罵一句,扔了手機蒙被睡覺。

但他沒睡踏實,做了一宿夢。夢裏全是陳熙南。一會兒掰他胳膊,一會兒掐他煙頭。後面又夢見三月初那晚,血糊糊地橫屍街頭。

他被最後一個噩夢驚醒,心臟砰砰直跳。第一反應就是去摸手機,但仍沒看到回信。

這回他徹底坐不住了,直接給小弟去電話:“大腚,你去趟二院,瞅瞅陳樂樂在不在。還有內躺椅,麻溜給人送回去。”

這頭電話剛掛,那頭餘遠洲醒了。從枕上偏過臉,沙著嗓子問:“出事了?”

“沒事。”段立軒趿拉過來,手掌蓋上他額頭,“還迷糊不?”

話剛一出口,他又恍了下。多少個早晨,陳熙南起床也是先來摸他腦門兒,問他感覺怎麽樣。

陳熙南。陳西南。陳西北。陳北東。東西南北,暈頭轉向。回憶變成了緊箍咒,攥得他太陽穴直抽,急需找個敞亮地方透透。

他三兩下套上大衫,手包往咯吱窩下一夾。倆腳在樂福鞋裏蹬來擰去,不等穿利索就往外走:“吃點啥?牛肉火燒?”

餘遠洲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兩人對視了兩秒,段立軒肩膀垮了。像是遛彎泡湯的小狗,悶悶不樂地蹭回來。掏出手機,手包扔回躺椅:“不走了。叫大亮去買。”

餘遠洲被丁凱覆囚禁了一個多月,患上了重性抑郁障礙。目前的心理狀態就像一個爛桃,稍微磕碰點都要淌汁。偏偏又無親無故,只能粘著段立軒。段立軒在,他勉強維持個人樣。要是段立軒不在,哪怕只是出去洗個澡,他都會迅速陷入驚恐。不是尖叫拍門,就是往床底下鉆。

一方面,他死抓著段立軒不放。另一方面,他為自己的自私感到抱歉。羞恥著自己的恐懼,亦恐懼著自己的羞恥。只能在這小小的病房裏,日夜琢磨怎麽去死。因為有過跳樓行為,他被關在無窗病房。棚頂兩條青白的LED,是這裏的太陽,也是這裏的月亮。

這早餐到底是大亮去買的,仨人對吃著牛肉火燒。空氣裏是香油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說不上來的壓抑惡心。

正吃著,段立軒手機響了。他瞄到那個花蛇頭像,光速抄起來接。等接通了,卻又裝著拿喬:“餵,幹哈。”

“你給我打了四個電話,問我幹哈。”

陳熙南的聲音嘶啞疲憊,聽得段立軒心直揪。

“啥動靜啊,你感冒了?”

“嗯,有點著涼。”

“吃藥沒?”

“二哥還是多惦記自己個兒吧。煙酒碳酸一樣不落,康覆訓練也偷懶兒。”

段立軒本來正支腿拉胯著,聽到這話不自覺地收攏起手腳,一整個正襟危坐:“那沒有。咳,我這,都按醫囑整了。”

“擱東城掃聽家靠譜的康覆機構,省著以後走道兒拌蒜。煙最多一天三根兒,酒最多一周一回。”陳熙南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要睡著了,“可樂少喝,多吃點鮮水果兒。還有假發少戴,悶頭皮。時間長了油汗堆積,傷口長不利索。”

聽到熟悉的《西南京經》,段立軒終於踏實了:“行,我記著了。你昨兒幹啥了?咋累這樣。”

“真記著了?”

“那我紋身上?”

陳熙南輕笑了聲,又氣若游絲地嘆道:“沒事兒掛了吧。”

“哎!你等會兒!”

“嗯?”

“呃…內什麽。”段立軒撓了撓眉毛,聲音小了點,“我這突然走…對你有沒影響啥的?”

“哦呦。垃圾都撇出手了,還回頭一眼?”陳熙南語氣酸溜溜的。但比起生氣,更像是撒嬌,“想聽我說句沒事兒,換您個心安理得?呵呵,我偏不的。”說罷果斷掛了。

段立軒回撥了兩個,均被拒聽。再撥,就‘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草!這癟犢子!”他嘴上罵咧,臉上卻笑。不再騷擾「陳樂樂」,轉而去撥「劉大腚」:“餵,大腚啊。你轉告陳樂樂。說等我辦完事兒,立馬回去給他賠罪。讓他有啥想要的,都提前列好了。”

“二哥,陳大夫沒在二院。”劉大腚喘籲籲的,背後蕩著樓道裏特有的回音,“我聽說,他昨兒讓人給打了,請了幾天傷假。”

“啥玩楞?!”段立軒噌地站起來,“草!誰說的!什麽吊話!”

“…他那個同居說的。”

“他媽的誰?”

“神經內科的,叫韓…”

“我問你誰打的陳樂樂!”

“那還不知道。”

“麻溜兒去查!說沒說打啥樣兒?”

“聽說…挨刀兒了。”

“草!MGLB的我看是誰JB活膩了!!”段立軒徹底炸毛,一腳踹翻了躺椅。像柱龍卷風,在小屋裏到處亂卷,“你趕緊帶人去他家看看!再留倆擱那兒守著!”

“哎,哎,這就去。”

段立軒剛掛斷電話,大亮就湊上來:“用我回去不?”

“不用。大腚辦事我放心。”他那薄片嘴變成一把小剪子,嘁哩喀喳地胡亂剪著,“到底他媽誰幹的?他一個小大夫能惹上誰?挨熊了也不吱個聲,就自己挺著!能挺出錢來咋的!一天到晚蹭蹭嗒嗒,遇事兒不知道跑,凈擱那嘎達烏龜爬!”

餘遠洲看他著急,也放下了手裏的火燒:“二哥,有事兒就去忙吧。”

段立軒脾氣暴躁,但他從不兇餘遠洲。這會兒徹底亂了套,回頭嗷嘮一嗓:“少他媽管我!管好你自個兒!!”

這話一出,仨人都有點錯愕。餘遠洲看了他一會兒,一寸寸往被子裏縮。

段立軒繃起臉,撤了自己一個嘴巴子。大步走到床邊,胡嚕著餘遠洲的頭發:“別怕,別怕啊。二哥就這脾氣,能是沖你嗎。”

餘遠洲只露著一雙眼睛。在被子下大口喘氣,拼命遏制抽泣。

段立軒看了會兒,憐愛地刮他臉頰:“瞅你這可憐吧唧的樣兒,我心裏頭鬧騰。嘴沒把門兒了,你別深合計。”

“二哥…”餘遠洲不停地打著嗝,酸著嗓子問,“我,嗝,是不是,嗝,變樣了?”

段立軒撥發絲的手停了。

餘遠洲變樣了嗎?

何止是變樣了,簡直是面目全非。

想當初的餘遠洲,那多硬錚一爺們兒啊。不管對方多麽權勢滔天,都敢怒、敢言、敢反抗。橫眉冷對的時候,奔騰得像涼月下的瀑;回眸一笑的時候,又瀲灩得像朝陽下的河。

但如今,那個光芒萬丈的餘遠洲像是死了。他變成一顆行將熄滅的燈泡,一只裹上蛛網的蝴蝶,一座驚懼孤獨的雕像。

“變就變吧。”段立軒坐到床邊,嘆了口氣。搓了兩把膝蓋,歪嘴苦笑,“那誰能不變。”

餘遠洲費力地擎起脖頸,揪住段立軒的衣擺。

“我是不是,嗝,變得,特招人煩?”

他眼中蓄滿了淚。一眨眼,就順著太陽穴流下。像兩條小銀鏈子,隨著哽咽震顫搖晃。

段立軒偏頭看了他一會兒。千般憐憫,萬般無助。

“不怕。”他揩去餘遠洲鼻尖上的一點淚珠,握住那只纏滿繃帶的手,“不管變成啥樣兒,都有人要。別人兒不要,二哥也要。”

話從嘴裏出來,卻遠得似是另一個人說的。那天陳熙南的話,神聖而遙遠,頌缽一般在耳畔震顫。

無依無靠的兩人,手攥著手。像兩匹傷痕累累的小獸,嘬飲著同一份溫柔。

作者有話說:

大碴子:

譜兒大:架子大。

麻溜兒:趕緊去。

蹭蹭嗒嗒:磨磨唧唧。

支腿拉胯:叉著腿坐。

硬錚:硬氣

京片子:

一眼:不莊重地,隨隨便便地看一眼。

掃聽:打聽。

拌蒜:腿腳不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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