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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恥懷繾綣-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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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恥懷繾綣-18

段立宏一回頭,看到門口站著個年輕醫生。

微卷四六分,銀黑近視鏡。雪亮的白大褂,嶄新的帆布鞋。拎個淡灰雙肩包,戴塊黑色運動表。白白凈凈,樸素整潔,一看就是好人家養出來的孩兒。

他迅速收起臉上的混樣,大步流星走上前:“這位就陳大夫?哎呦你好你好!我阿軒他哥。這幾天我弟給你添麻煩了!”說罷還扭頭跟段立軒稱讚,“瞅人家長的,一看就文化人兒!青年才俊、青年才俊吶!”

他聲如洪鐘,特別有家長氣魄,完全不見剛才插科打諢的流氓樣。

“你好。都是分內的工作,沒什麽麻煩的。”陳熙南的表現也不遜。不疏不親,謙和有禮,很有高知分子的風範。

段立軒躺在床上,冷眼看這倆王八犢子互演。

幾句客氣後,段立宏問道:“這是來查房?”

“幫二哥做一下康覆訓練。”陳熙南熟練地放下背包,掏出一大堆玩意。什麽伸縮帶,支具,滾筒墊…

段立宏見他要幹正事,也不多做打擾,坐上了窗邊的藤椅。瞅了會兒茶幾上的人參原漿,還是決定摳一只來解渴。

陳熙南正做著準備,鼻子嗅了嗅。擡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段立軒:“嗯。一股子煙味兒。”

段立軒臉色一變,趕緊現場栽贓。往段立宏那邊比劃了下,裝作嫌棄道:“內個抽的。跟他說掐了掐了的,癮真大。”

段立宏正被人參原漿沖得眼冒金星,玻璃瓶往垃圾桶裏一扔,仰著頭直抖腿:“哎我!燒心!一口下去出汗了!!”

“看吧。”段立軒一本正經地解釋,“不讓抽就喝人參漿子。癮大。”

陳熙南彎起他的兩條腿,把滾筒墊的一頭夾進他膝蓋:“擡手兒,推。”

他用詞溫和,臉上也沒有表情。但段立軒知道他生氣了——這犢子說話要開始卷舌頭,就是不高興了。

那小京片子一出,他腦瓜子已經開始嗡嗡。別說罵陳熙南刮自己胡子,他還得趕緊找補兩句:“我中午壓關節了。”

“是嗎?”陳熙南垂著軟絨絨的眼睫毛,皮笑肉不笑,“沒用心壓吧,反彈得跟昨兒差不多。”

段立軒不再找呲兒,乖乖地扶住墊子另一頭。但他關節僵化得厲害,怎麽都抻不直。

“使勁兒啊二哥。”

“不好使了,真推不出去了。”

“那我給二哥掰掰吧。”

“別動!!我還能推點兒!”段立軒咽了口唾沫,又努力地伸直胳膊。疼得額頭沁汗,嘴裏呼呼直喘。

一看他難受,陳熙南態度軟了。手指按著他的二頭肌,說話也恢覆正常:“肩膀不要代償,一點點來。”

康覆訓練的內容簡單而枯燥,但陳熙南一秒都沒坐下。全程站在床邊護著,生怕有半點閃失。就連喝水,眼神都沒錯開過一秒。

別說當事人,就連段立宏都看感動了,說什麽也要請他吃飯。

段立軒想起周大筋的話,就尋思幫著拒絕了:“他忙。”

“好啊。”

兩人幾乎同時脫口而出,又對視了一眼。

“你不樂意去就不去。”段立軒道。

“嗯。我為什麽不樂意?”

“你不是不喜歡應酬嗎?”

陳熙南蹲下身,往背包裏收拾道具。手上不緊不慢,嘴裏卷著舌頭:“我哪兒時候說過,我不喜歡應酬啊?”

段立軒掃了眼在門口掖襯衫的段立宏,壓低嗓子道:“陳熙南,咱倆敞亮兒的。昨兒晚上的話,要說準了,那就我實話。不是你不好,是二哥心裏頭有人了。要沒說準,你就當二哥自作多情,別往心上放。”

陳熙南沒有說話,只是垂著頭繼續拾掇。一柄白慘慘的脖頸,像是要被頭顱的重壓撅折。

段立軒從床沿探出半個身子,想看清他的表情。但陳熙南的頭好像一株背日葵,轉來轉去,就是不肯給他看。

躲閃的間隙裏,他瞥見陳熙南正死命地啃嘴唇。心裏頓時不好受了,伸手要去攙他胳膊。

陳熙南擺了擺手,拄著膝蓋站起來。揩掉唇上的血珠,用拇指和中指搓蹭著。等那滴血均勻地幹在兩個指肚上,這才擡臉笑了下:“哦呦。是麽?”

撂下這麽個模棱兩可的回答,他拎起包走了。走到門口,段立宏親昵地勾住他脖子,回頭打了個響舌:“我倆走了嗷!”

直到門被關上,段立軒才回過味兒來。

嗯?「哦呦,是麽」?啥叫「哦呦,是麽」?不是,這犢子咋被甩還這麽拽啊??

他笑著操了聲,偏頭看向窗外。太陽全落了,只餘一片暗沈晚霞。他重新從枕下摸出煙盒,叼了根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又瞇著眼睛緩緩籲出來。

他和陳熙南有可能嗎?平心而論,有。

這小子的模樣他稀罕,為人也不錯。哪怕是那些溫吞的嘟囔,酸溜的京片子,他都沒真煩過。

但感情這個東西很覆雜。在基本的吸引之上,還需要一些先決條件。比如時間再早一些,早到他心裏還沒有餘遠洲;比如身高再矮一點,因為他不想仰頭親嘴兒;比如真的有求於他,別總讓他心懷虧欠…更重要的,比如他們不是以這樣的方式相遇。

段立軒生性慷慨,長得不賴。從小就是班裏的帶頭大哥,身邊總是眾星捧月。本就是高光人物,體育還特好。那小雙節棍嘩啦一耍,沒幾個不看直眼的。所以從三歲到三十歲,他桃花不斷。

但歷數他的前任們,無論綠肥紅瘦,都是需要他保護的。甚至於有倆,他壓根就沒感覺:一個追得尋死覓活,他沒忍心拒絕。一個因為總挨欺負,罩著罩著就傳成了緋聞。

而在這些亂糟糟的情感經歷裏,餘遠洲無疑最讓他喜歡。究其原因,當然有餘遠洲的個人魅力。但更多的,是向他而來的姿態加成。那種撇家舍業、孤註一擲的投奔,讓他不自覺地想張開懷抱。

總之段立軒的愛情,不能從南丁格爾式的關懷裏來,只能從天降神兵式的裝B裏來。他想被崇拜,想被依靠,想自我感覺良好。

從這個先決條件來看,陳熙南已經沒機會了。別說讓他裝個大的,就這輩子所有的洋相,都出得差不多了:被打成偏癱、沒親屬管、大喊大叫、抓邪火發瘋、不是把尿就是擦溝子…被看過這麽多悲哀的糗態,愛情還能從何而來?

段立軒蒸在夕陽的餘溫裏,重重嘆了口煙。

他欠陳熙南的,得還。但沒法用感情還。

如果陳熙南不肯跟他談判,那他就單方面做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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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盛海鮮大酒店。

六人大的包廂,兩人錯開坐了個對角線,互相推著平板點菜。

“阿軒勞你照顧了。”段立宏放回平板,嘆了口氣,“我前天才知道他出事了。”

陳熙南沒搭話,只是淺淺地笑了下。那笑裏的東西很微妙,讓人突覺幾分羞慚。段立宏撓了兩下眉毛,略帶尷尬地問:“傷得重不?”

“重。”陳熙南剛才那一笑,扯裂了唇上的痂。他抽了張紙,疊了兩折,壓到腫嘟嘟的嘴唇上。過了兩秒,拿下來看紙上暈的血漬。看完再對折,繼續按壓。足足按了三次,直到紙巾幹凈才作罷。又重抽了一張新紙,把用過的包好,眼睛四下尋找垃圾桶。

段立宏唰一下遞上煙灰缸。雖然沒吱聲,但臉上已經掛了想說的:祖宗,趕緊的吧,算我求你。

陳熙南把紙團放進煙灰缸,這才接著道:“送來的時候,右側瞳孔擴張,左側姿勢異常。再晚一點,腦組織恐怕就要出現壞死。”

段立宏懊惱地拍著桌沿,嗓門也跟著大:“我沒成想…沒成想!阿軒都多少年不跟人打架了!那現在沒事兒吧?啊??”

陳熙南半垂著眼皮,微微搖頭:“他的右側頭部被重擊,造成了左側身體偏癱。現在肌力也只有3級。”

他面色凝重,口吻遺憾。活像電視劇裏的醫生攤手:‘抱歉。我們盡力了’。

段立宏被他唬得發懵,嘴都有點打磕巴:“3,3級是多少?是不是,少啊?”

“平躺著,腿能勉強擡離床面。”陳熙南食指點著手掌,“但要拿指頭稍微抵住,就擡不起來了。”

“這老嚴重?!”段立宏手指死扒著轉菜盤,像是在平地攀巖,“走路呢?”

“走不了。而且一開始兩便失禁,最近才勉強自理。按照目前情況來講…”陳熙南微微後仰,被墻上的裝飾畫吸引了註意。那是一只寶藍的大孔雀,開著黃綠的屏。頂著一簇翎毛,眼神牛逼哄哄,又帶了點清澈的愚蠢。

好沒影兒的,他覺得這孔雀像段立軒。心臟猛烈一痛,緊接著流淚的沖動湧上鼻腔。他呆呆地摁著胸口,話凍在了嘴唇上。

他這一噤聲,可給段立宏嚇夠嗆。當啷一聲,打翻了手邊的茶杯。深棕的普洱茶暈在桌布上,血湯子一樣。

“陳大夫。你給我個準話。”段立宏嘴唇繃縮著,門牙抵著磨蹭,“阿軒,還能不能利索了!”

陳熙南閉上眼睛,用無名指摁壓眼頭。頓了十來秒,這才沙著嗓子緩聲道:“能。只要他配合。”

“配合!必須配合!”段立宏大手一揮,哐哐拍著轉桌,“是人是錢,我們都配合!”

作者有話說:

陳樂樂腦瓜子對半切。一邊神經學,一邊段甜甜。人家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他是若水三千,三千個二哥,總共六千哥。

還有段甜甜,你那是愛情嗎。你那是裝B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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