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恥懷繾綣-14

關燈
第14章 恥懷繾綣-14

“這兒有感覺嗎?”

“有點兒。”段立軒閉上眼睛,專註地感受了幾秒,“不大一點兒。”

“有感覺,就說明神經功能在恢覆。”陳熙南一手握腳踝,一手擡膝窩。反覆地幫他屈曲、放平:“這套動作,每天做兩到三組,每組20分鐘。”

“啥前兒能好利索?”

“兩三年吧。”

段立軒一個仰臥起坐,唰地跟陳熙南臉對臉:“兩三年?!”

熱乎乎的小爺們味兒撲面而來,在腦海裏鉤出一嘟嚕意象:冬天、暖氣、熟梨、奶酪、煮雞蛋、鯽魚湯…豆包的蒸汽、蜜色的身體、混沌的喘息…全都濃白鮮甜,在小腹裏翻攪。

“一,一般是。”陳熙南折著頸子,手指輕推段立軒肩膀,“不過你要是乖一點,年底前能差不多。”

段立軒沒琢磨這話裏的暧昧,順著他的力道躺回去:“就沒再快點的招兒?”

陳熙南扯了兩下衣領,擡頭望水池上的鏡子。看見自己紅閃閃的,活像每逢過年,他媽往窗戶上掛的彩燈串。

他想去洗把臉,手背輕碰段立軒胳膊,示意他等等。沒想到段立軒搓澡習慣了,蹬著床鋪就翻了個面。趴得穩穩當當,堆著臉頰咕噥:“躺個兩三年,江湖上可就不是哥的傳說嘍。”

“人要走到開顱這一步,就相當於死了一回。”陳熙南看他趴那麽可愛,沒舍得離開。索性將錯就錯,沿著他的腿往下捏,“二哥這種幸運的是少數,多數只能做選擇題。”

段立軒一楞:“還得做題??”

“嗯。比如不能說話了,但是能多活幾個月;再比如,失去一半視野,但不用天天擔心猝死;還有啊,”陳熙南拍著他傷臂,逗小孩似的腹黑一笑,“雖然殘廢了一只手,但再也不用抽羊角風。”

“操!”段立軒厭惡得直撇嘴,“要真變那幾把樣兒,不如死了得了。”

“變之前都這麽說。等真到了那一天,只要還能活,就沒有不想活的。”陳熙南緩緩呼著氣,像是在籲出一口煙。等煙霧散盡,這才徐徐地繼續道,“到底要積累多少痛苦,才願意放手去死。或者放手讓親人去死。這是個問題。”

一陣短暫的沈默。

“想活,也得有人要。”段立軒的聲音不大,卻很沈重。像個小鋼墜子,當啷一聲砸進陳熙南的腦海。

逐漸清晰的視野裏,他看見段立軒臉頰枕著右小臂,歪嘴笑著。

窄窄的病床,像一座孤島。而那笑容,則像一片神秘的水域。表面風平浪靜,但在更下面,在那漆黑的、深不見底的意識海裏,仿佛有一頭巨大的怪物在悲泣。

強烈的憐愛湧上心間。他手掌蓋在段立軒後腦上方,隔著半指空氣,輕柔地來回撫摸:“有人要的。不管變成什麽樣,都有人要。”

段立軒轉過眼珠看他,沒什麽表情。但兩顆瞳仁卻晶亮純凈,像月光下的夜明珠。隨著眨眼一沈一亮,一沈一亮。

這剛閉的彩燈串子,又被這小眼神給點著了。陳熙南嘆了口氣,垂下頭轉移話題:“骨科那邊怎麽說?什麽時候手術?”

“二七。”

“二七?”

“你不說開瓢相當於死一回。”段立軒打了個哈欠,“從那天算,二七。”

陳熙南翻身尚床,跪在他膝蓋兩側。虎口在他頸後虛比了會兒,又轉去揉他雙髖:“二哥要轉骨科嗎?”

“沒尋思這事兒。”段立軒懶洋洋地隨口道,“讓轉就轉唄。”

“骨科床位緊,手術完兩天就攆人。留這裏,我陪你康覆。好不好?”

“幹啥?你要沖業績啊?”

“你可是我的大客戶,給我們科創收。”

“行吧。那就不走。”

陳熙南啃著嘴唇傻笑了會兒,又拍他肩胛骨:“誒,頭還疼嗎?”

“湊合。能忍。”

“別忍了,給你開點止疼。”

“不吃。那玩意兒成癮。”

“現在的常用藥成癮性很低,況且是小劑量的臨時用藥。”

“不吃。”段立軒仍舊搖頭,“吃完胃疼。”

“給你開不走胃的。”陳熙南遮天蔽日地蓋下來,在他耳後柔聲地勸,“這兩天看你休息得也不踏實。用點止疼,沈沈睡一覺。好不好?”

他琢磨對了。

好不好。天知道段立軒多抵抗不了這仨字。他這人最是吃軟,尤其是在外面消費。不管是沙龍Tony還是足療小妹,只要來上一句好不好,他立馬繳包投降。

咋說不好啊?人家都厚著臉皮開口了。也不是啥大事,也不差這幾個錢,自己咋就偏得來一句不好?

要是拿刀架他脖子上逼他辦卡,那他死都不可能辦。但要在他耳邊可憐巴巴地來一句:“段爺,辦張卡吧,好不好嘛。”那哪怕推銷的是火葬場會員卡,燒滿十回打九八折,他都能硬著頭皮掏錢。

這就是段立軒。臉皮薄,耳根軟,看不得弱勢的難做。京片子叫冤大頭,大碴子叫徒鄙。

“行。開吧。”

陳熙南招子晶亮,又貼到他耳邊檢驗新魔法:“開雙氯芬鈉栓劑,好不好?”

段立軒把臉埋進枕頭,耳朵紅了:“啥酸雞都行,你看著整。”

其實段立軒自己也明白,任何一個‘好不好’,背後都有著目的。大多數是朝他要錢,少部分是求他辦事。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好不好的背後,竟還有可能被捅皮燕子——直到陳熙南伸手扒他褲子。

他一把薅住褲腰,滿臉驚恐地從肩膀上回頭:“你幹啥??”

“塞止疼啊。”

“操,我他媽頭疼,你往哪兒塞??”

“直腸給藥啊。”陳熙南笑瞇瞇地道,“腸粘膜可以直接吸收,見效快。”

“我不塞!你給我開口服的!”

“你不說口服的胃疼嗎?口服藥刺激胃粘膜,還對肝腎還有毒副作用。”陳熙南看起來有幾分委屈,晃了晃手裏的小彈頭,“這可是現代醫學普惠眾生的良方,一顆只要八毛錢。”

“那特麽是錢的事兒嗎。”段立軒都有點要咬舌頭了,“你,哎,他媽的我一個大老爺們兒,我不要面兒啊?”

“鋼門只是人體的一個器官,跟面子有什麽關系?”

“放屁!割痔瘡要光榮,大鵬還能自己拿吹風機吹啊?”

這話信息量有點大,陳熙南沒太反應過來:“拿吹風機吹?”

“等老蔫兒回來你問他。這個傻匕,擱人家浴室吹,吹一地血。”段立軒說到這裏,沒憋住笑出了聲,“他媽的失血過多休克了。老蔫兒以為他要死了,給送的急診。就這二院的急診,輸了兩兜子血。那你合計他為啥叫大鵬啊?”

“為什麽?”

“有句詩咋說來著?”段立軒右手打著拍子,抑揚頓挫道,“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

這回陳熙南也笑了,是一種罕見的開懷大笑:“哈哈哈哈!真是人才!”

“人才。”段立軒唱戲似的嘆著,“哎呀。我手底下這幾個癟犢子,個頂個人才。”

說完大鵬的事,他覺得自己好像也沒什麽丟人的了,向陳熙南伸出手:“行了。給我吧,我自個兒整。”

“我給你上吧。剛洗了手的。”

“滾犢子。我腚怕生,認手。”

陳熙南又笑了。笑得很燦爛,眉尾大幅向下拉著。他用紙杯潤濕栓劑,遞給段立軒:“往裏推兩厘米。”而後垂手站在床邊,完全沒有要避嫌的意思。

“離這麽近?”段立軒斜眼看他,“要不你鉆我褲衩子裏瞅呢?”

陳熙南再度被他逗笑,配合著插科打諢:“我是怕你懟大動脈上,失血休克。”

“操,我踏馬屬金剛狼的,還懟大動脈上。”段立軒嘴上扭捏,手倒是沒猶豫。從褲腰下去給自己上好,嘴裏還哼唧著:“江湖大佬,晚節不保。”說罷瞥了陳熙南一眼。

然而就是這不經意的一眼,江湖大佬段立軒,竟罕見地膽寒了——

就見陳熙南垂手站在他身側,直勾勾地盯著他後腰看。脖頸浮出Y形的青色筋脈,在白皮下一蹦一蹦。眼珠黑得像是兩滴瀝青,掛著黏稠的窺探欲。

他渾身的汗毛唰一下立起來了。這哪裏是人的眼神?這他媽是鬼的眼神!

然而還不等他反應,陳熙南眼裏的狂亂已經消失,還溫柔地沖他笑了下:“二哥,你腿好長啊。”

“啊…嗯。”段立軒被這突如其來的彩虹屁打斷思緒,害臊地撓了撓臉皮。強壓著要翹的嘴角,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謙虛:“咳,長麽?還行吧。”

“長。”陳熙南隔空沿著起伏撫下去,加重了讚嘆的語氣,“身材真好。”

段立軒忽地一個後掏,抓住了懸在臀肌上的那只手:“挺牛逼啊你這手!!”

陳熙南心頭一驚,瞪大眼睛看向他。

就見段立軒滿臉放光,驚喜地撲騰著右腳:“按來尿兒了!快快快!扶我去廁所兒!”

----

陳熙南躺在床上,睡意全無。

今晚和段立軒在一起的時光,每分每秒都無比愉快。對他而言,開懷大笑好像已經是一件很久遠、很陌生的事了。

也許是天生早慧,也許是生性冷漠。總之在他的記憶裏,好像沒有多少印象深刻的狂喜,也沒有哭天搶地的悲傷。甚至連喜悅這種人之常情,也早已被一種詭異的亢奮所取代。尤其是這幾年,站在手術和實驗交替的中央,沒有一點真實生活的分量。

總之他就像一個乏味的演員,覺得人生這場電影與自己無關。

但唯獨在面對段立軒的時候,他能全身心地入戲——會喜悅,會生氣,會期待,會悲哀。

段立軒這人,就像一個狂亂的宇宙。不停地高歌、狂舞、湧蕩、坍塌,總是活力四射。這份活力帶給他欲望與激情,也加重了他的人性。

陳熙南向上伸出胳膊,盯著自己浸在月光裏的手。不大的一雙手,從沒提過重物,也沒做過一點粗活。細長白皙,指尖泛紅。舞動在月光裏,像兩只準備獵食的蘭花螳螂。

柔美的雙手,在夜色裏打著拍子。堅硬的心臟,在腔子裏卷著黑浪。

與其說那是一份萌動的春心。不如說,那是一場狂亂的迷戀,一簇灼熱的燃燒,一聲求救的呼號。

作者有話說:

二七:人死後十四天。

陳樂樂你真變態啊。你丫真變態。八字還沒一撇,擦上邊兒了是吧。

段甜甜你個傻棕甜。幹仗時不能露後背,跟大色Bee獨處時也不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