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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恥懷繾綣-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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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恥懷繾綣-03

那是三月初的一個晚上,陳熙南下班回家。當時是夜裏十一點,飄著寒腥腥的雨夾雪。街道兩側的店鋪都打了烊,路上也看不見人影。他騎車剛拐進一條胡同,迎面沖來輛面包車。

道路狹窄,對方車速又快。幸好他在關鍵時刻跳了車,還順手往前一聳車把。自行車被卷進車底,面包車也被迫急停。

然而還沒等他爬起來,就見面包車上下來倆男的。在刺眼的車燈中,看不清對方相貌。但他看見了柄西瓜刀。半臂來長的刀片在雨裏顫著,嗡嗡作響。

陳熙南第一反應是搶劫,扔下背包扭頭就跑。後面那倆緊追不舍,邊追還邊喊:“小B崽子,你給我媽抵命!”

剛才看臉沒認出來,這破鑼嗓子倒讓他想起來了——是那個死亡患者的兒子!

感情這不是搶錢,這是醫鬧啊。陳熙南跑得更快了,簡直發揮出了人生最高水準。想當年他大學體測,一千米撐死也就四分半,但今天這速度絕對能進三分。

可惜人的潛能不是無窮的,田徑方面他畢竟不專業。眼看要被追上,他終於看到了一處燈光。那是一家獨棟火鍋城,門口掛著兩串燈籠。氣派的龍頭浮雕下,嵌著三個赤紅大字:蜀九香。

他向著火鍋城一路狂奔,慌不擇路下,在停車場撞上個黑影。耳邊傳來一聲痛叫:“哎我操…”

顧不上道歉,他三兩步沖上臺階。還沒等邁進店門,身後傳來一聲暴喝:“幹啥的!!”

這聲呵斥炸雷一般,在空曠的街道上蕩起回音。陳熙南扭過頭,就見停車場的陰影裏走出個男人。

身高不到一米八,氣場少說兩米八。梳著三七背頭,穿了一身黑。上身棉麻盤扣大衫,下身休閑九分褲。腋下夾個黑手包,腳踩一雙馬銜扣的樂福鞋。戴副茶晶眼鏡,蓄著雅痞的短髭。一身摻了貴氣的匪氣,像是從銀幕上摳下來的民國霸主。

不過此刻霸主的腳步有幾分蹣跚。撐扶著後腰,攆小狗似的沖那倆醫鬧甩手:“去去去!滾別地兒耍了去!!”

這一甩手,陳熙南註意到他手上戴滿了東西。手腕綁了串菩提子,手指根根戴戒。在昏暗的路燈下一亮一亮,像是握了個閃光燈。

“你他媽挺牛逼啊?”那拿西瓜刀的小子呸了口唾沫,舉刀在霸主的鼻尖前點著,“別說我他媽急眼了,連你一塊兒砍!”

這句威脅還沒落地,就見霸主一個箭步上前,抓住了對方持刀的手腕。用力往外一擰,西瓜刀掉落在地。

他前腳踢飛西瓜刀,後腳狠踹對手膝蓋。這時後面的大漢掄著鋼管砸上來,他往旁一閃,一肘懟上對方鼻子。整套動作迅猛精準,像撲人的狼,更像探頭的蛇。

這是一場狂風驟雨般的,絕對碾壓式的毒打。霸主的招數極其兇殘,踢人不是踢球那麽踢,而是跳起來跺。一跳能有三尺來高,眼前要是有個籃筐,估摸還能來個掛臂扣籃。更讓陳熙南嘆為觀止的是,他腋下的包居然全程沒扔。出右手時夾左邊,出左手時夾右邊。這手揪包輕松一甩,那手微擡穩當兒一夾。遠遠看去,就像是一邊揍人一邊雜耍。

剛才還是抄著家夥,威風凜凜的兩個男人,此刻被打得像兩大坨屎卷子,蜷在地上抱頭求饒。拿西瓜刀的那個甚至還哭出聲來:“活爹…你是活爹…別打了…別打了…”

霸主聽他叫爹,還真就不打了。推著眼鏡往刀落的地方走,嘴裏唱戲似的感慨:“哎呀~癩蛤蟆跳懸崖你硬裝蝙蝠俠~沒鋼兒你裝哪門子的B?”

等走到刀旁,他腳尖一踩一挑,再用腳背一顛。那西瓜刀就像法器一樣,穩穩落入他掌心。

“哎!這刀你要不?”他看向陳熙南,亮著嗓門兒問,“你要去報案呢,就給你。不報案呢,我就沒收走。”

他操著一口碴子音,有幾分豪爽。但語調又拉得很長,帶了點不正經。這一組合,頗有點老牌情景喜劇《東北一家人》主題曲的那個味兒,懷舊得緊。

陳熙南還沈浸在震驚裏,無意識地搖頭:“我要報案。”

西瓜刀被扔到臺階上,當啷一聲。

他被這聲脆響拽回神志,下走兩步彎腰撿刀。雪亮的刀刃震顫著,映著他驚魂未定的臉,還有一條斜晃的黑影。鬼使神差地,他擡了個頭。

暖黃的路燈下,紛揚著小冰晶。閃著細碎的金光,像散落的煙花。臺階下的霸主半摘眼鏡,正從鏡片上方望著他笑。

像是望進美杜莎的蛇眼,陳熙南瞬間就被懾住了。

那是一雙怎樣勾人心魄的眼睛!迸射出熾熱的光,像沙漠正午的太陽。穿過混沌的夜色,直直射進他的瞳孔。又經過視網膜,烙鐵般灼在他大腦皮質上。隨著心跳與雨聲交匯,他仿佛看見自己腦神經網絡的12個特定區域,同時被這束光芒點亮。

這時就見霸主怒了下嘴:“大衣扣上!凍感冒嘍!”

他臉騰地燒起來,連忙低頭拉帽衫。那雙平日穩如雞頭的手,這會兒竟抖得厲害,連拉鏈都對不準了。正在他手忙腳亂之際,一陣風從耳畔掠過。身邊小跑過一男人,打著柄黑傘。穿著件卡其色長風衣,衣擺呼啦啦地飄進雨幕。

那風衣停到霸主身邊,將傘傾到他頭上:“在二樓就看你跟人打起來了,有沒有事?”

霸主往陳熙南這邊比劃:“剛才被內犢子撞一下,後腰磕車屁股上了。”

風衣往這邊瞥了眼。陳熙南沒看清他的臉,只看到了金絲眼鏡折射的光。箭簇般一晃而過,紮得他尷尬羞赧。

“沒大事兒。”霸主拽著風衣的胳膊往臺階下走,“我送你回去。”

風衣則去薅霸主的手包:“那你鑰匙給我。我開,你上後座躺會兒。”

倆人說著話,一同隱入了停車場的陰影。

周圍恢覆了寂靜。只剩下臉紅心跳的陳熙南,躺著哼哼的倆痞子,還有在燈下閃著寒光的、那柄半臂來長的西瓜刀。

從那天起,陳熙南一有空就去蜀九香吃火鍋。但直到吃得屁股噴火,都沒能再見到那個黑衣霸主。

通常來講,腦外醫生不大可能為愛癡狂,更遑論一見鐘情。

因為他們太懂人的本質了。再美的臉蛋,頭蓋骨一掀,還是那麽一灘。再堅定的承諾,ICU一住,也會煙消雲散。

只是鐵樹輕易不開花,一開就有半米高。文雅點講,就是‘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總之這回陳娜麗莎不僅一見鐘情了,好像還得了相思病。

在手術室和實驗室,他精神高度集中,尚能抵擋。然而只要稍不設防,黑衣霸主就會像電流一樣,迅速占據他的思想。

他開始失眠。每每從淺夢裏驚醒,胸口都像是被壓了石板。夜不能寐之時,他總是幻想拿一根管子猛戳進胸腔,把心裏的魔怔給一點點抽出來。

但是沒用。一點用都沒有。他的心思一如既往地縈繞在人家身上。

他是什麽人?叫什麽名?做什麽的?去哪兒才能重遇他?

想得太多,記憶和幻覺都要糊成一片了。以至於他最近開始懷疑,那晚的驚鴻一瞥,莫非只是一場高清的夢?莫非他的腦子只是一個舞臺,而這個舞臺上,永遠只能上演無休止的妄想?

而當下,看見眼前這失而覆得的緣分,他差點要被巨大的驚喜擊昏。

雖說這個重逢的地點,並不是他所期望的。而且若不是他思之切念之深,恐怕也認不出來——實在是太狼狽了。

沒了茶晶眼鏡,腦袋包得像足球。面色慘白,臉頰上還粘著幹涸的血漿。

陳熙南扒開他的眼瞼,發現右瞳孔已經擴張。這說明右側的腦組織被血塊向下壓迫,而負責瞳孔功能的神經也因此失控。他揣回手電,嘩啦啦地翻著報告單。眼珠從左到右迅速逡巡,嘴上卻不溫不火:“什麽時候傷的啊?叫什麽名兒?”

床邊站著的光頭答道:“五點吧,五六點。”這光頭也是鼻青眼腫,看樣子沒少挨揍。頭皮上隆著個標準的巴掌印,神似《功夫》裏的如來神掌。穿著件花哨T恤,印著個岔大腿的藝伎。藝伎的臉被血漬蹭得看不出五官,像要索命的冤魂。

陳熙南瞟了眼手表:“什麽時候暈倒的?”

“開始沒事兒。就在嵐山醫院包了下。”光頭倆手在腦殼上來回劃著,說話有點顛三倒四,“包前兒一下子就倒了。那邊兒說這整不了了,讓我們轉院。他們還沒車,都我們自己開車來的。路上本來醒了,媽的小學門口全減速帶,顛一下就吐一小點兒,沒到醫院就又迷糊了…”

光頭啰嗦的功夫,陳熙南終於從單據上找到了男人的名字:段立軒。

他定定看了這個名字兩秒,從單子上擡起臉:“你是他家屬嗎?”

“我是他…他是我大哥。”光頭說罷又鄭重地補充了句,“最親的大哥。”

王厲害正紮著指尖測血糖,聽到這話呲兒了句:“大哥小哥的,問你能不能做主簽字!不能就趕緊去給他家屬打電話!”

說到家屬,光頭的底氣又弱了:“他…家屬離得遠。一時半會兒過不來。”

陳熙南這時已經換上了新手套,開始拆段立軒頭上的紗布。

段立軒腦袋上全是半凝的血,頭發已經被粘成了塊。陳熙南只能像撕牛肉幹一樣,一片片撕開查看。新鮮的血液持續滲出,在輪床上砸出血花,又在地上汪成一灘。

光頭扶著段立軒的脖頸,嘴裏哭哭唧唧的:“大夫,滴血啊…咋還滴血啊…你手輕點兒,輕點兒整!”

陳熙南從沒見過這種傷口。

頭皮上全是撕裂傷,密密麻麻,像是用什麽勾出來的。短點的半厘米、一厘米。長點的兩厘米,三厘米。還有一條長達10厘米,邊緣塞著汙泥和玻璃碴,象牙色顱骨清晰可見。

他停下手,用一種狐疑的眼神看向光頭。他的臉很白,像刮了層石膏。眼珠又很黑,像素描用的碳粉。這極致的明暗對比,讓他看起來分外可怕。就像黑白無聲的恐怖電影裏,一幀慢放的鏡頭。

作者有話說:

從不正眼看人的陳醫生,第一次正眼看人了。

00前的東北寶子應該沒人不知道《東北人都是活雷鋒》這首歌吧。做人物檔案的時候,我全網找段立軒的聲音。感覺他應該是那種比較亮的男聲。豪邁、熱血,有幾分隨性,最重要的是有孩子氣。

找來找去就覺得這個最符合。尤其是開頭那一段:老張開車去東北,撞啦。哈哈哈哈太靈性了。至於陳醫生,應該是醇厚的暖男音。如果要舉例,大概類似任賢齊。不過他唱歌不好聽,用段甜甜的話來講:給他拿倆鈴鐺,能召出來點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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