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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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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海

方則擡起頭。

夕陽下一個少女編著側麻花辮,白色襯衫配著一條到小腿長的靛藍色百褶裙,清新又幹凈,此刻正彎著腰笑意盈盈看著他。

是同班的單以南,那個全校出了名的天之驕女,方則吸了下鼻子,才意識到此刻自己的狼狽,他慌忙摘下眼鏡擦了擦眼睛,站起身拘謹地回視她,不過片刻又紅著臉把頭低下看著自己的腳尖,搖搖頭,“沒事,我先走了。”

“誒,”見他要走,單以南一步攔在他身前,輕輕嘆了口氣,“怎麽,你不做我生意?”

“做……生意?”方則一頭霧水。

“我有個私教班的同學正好也要出一把二手小提琴,你看看感不感興趣?”單以南細聲軟語的同他說話,一時讓他有些無法聚攏思緒。

“多……多少錢?”問到多少錢的時候,方則很沒底氣。

單以南伸出一個手掌,笑意淺淺,“五千。”

方則一楞,擡起頭不確定問:“五千?”

見他皺起眉,單以南有些小緊張,“五……五千怎麽了?是貴了嗎?”

“不是,”方則連忙搖頭,伸手不太好意思地撓頭,“我剛好有五千。”

方則說到這兒面帶笑容地低下頭,耳朵尖悄悄紅了起來,仿佛回憶再次把他拉回了現場,讓他再次體會到了當時那種心悸意亂的雀躍。

而他的回憶也再度拉起單姯與之相關聯的那段記憶,當時放假她正在家裏寫作業,單以南剛到家就讓單姯幫忙擡一架梯子到她房間。

她把梯子擡到單以南房間後,才知道她是要取放在衣櫃最頂上那層裏的小提琴。

單姯幫她扶著梯子,看她費勁巴拉地把小提琴取下來,拍了拍盒面的灰,一臉納悶,“這把小提琴你不是早就不用了嗎?”

“現在有用了。”單以南把小提琴盒背上,小心翼翼爬下梯子。

“有什麽用?”單姯把梯子收起來,挪到房間的角落去。

單以南蹲在地上,用抹布細細擦幹凈小提琴盒上的灰,“我要把它賣掉。”

單姯險些沒扶穩手裏的梯子,以為自己聽錯了,扭頭問:“你不是說這是你人生中第一把小提琴,是你所有青春時代的回憶嗎?”

“對啊。”單以南拿出小提琴,動作嫻熟地放在肩上,微微將臉貼在小提琴上,隨便拉了幾下聽音質,“還好,放這麽長時間音質上沒什麽問題。”

單以南說完直接在房間拉了一曲歡快輕松的曲子,單姯坐在地毯上,以手支頤,望著窗邊沈醉式拉小提琴的單以南。

她是如此具有生命力,像盛夏枝頭歡快跳躍的鳥兒。

一曲畢,單以南放下琴弦,眷戀地用臉蹭了蹭腮托,“琴是有生命力的,這把琴留在我這裏會只剩下回憶,可在別人那兒它還會產生新的記憶,也會重新拉出鮮活的音符。”

單姯不懂她,只知道單以南第二天就拉著她,求她幫忙把琴賣掉。

“你的琴你為什麽不自己去賣?”單姯看著不遠處梧桐樹下等待的眼鏡男生,那是單以南所說的買家。

單以南推了推單姯,雙手合十地乞求她,“好妹妹,幫幫忙。”

單姯拿她沒辦法,背著琴朝男生走去,“你就是方則?”

方則擡起頭看到單姯背著琴盒,立馬反應過來,“你就是要賣小提琴的賣家?單以南的朋友?怎麽看著有點像高中生。”

朋友?

單姯翻了個白眼,也虧單以南編得出來,不過她本就比單以南高挑,雖然她是大學生,單姯還是個高中生,但身高也是不相上下了。

“天氣太熱,她在涼快的地方等我,賣完琴我就過去找她。”單姯把肩上的琴包放下來遞給他。

方則趕緊接過,單姯長得挺漂亮,就是面色太冷給人一種不好相處的感覺。

他不太敢耽擱她的時間,方則趕緊把錢遞過去,“這是五千,你數數?”

聽到五千這個數字時單姯楞了楞,一臉匪夷所思地看向斜前方躲在另一棵梧桐樹背後的單以南。

難怪她不出面,她這是搞慈善來了!這把小提琴就算是二手,賣五千的兩倍價格也綽綽有餘了。

“我可以……驗一下琴嗎?”方則試探著問一聲,“不是不相信你,單以南的朋友我還是相信的,只是……”

單姯接過錢隨意地揣兜裏,朝他無所謂地揮揮手,“隨便驗。”

方則連忙脫下薄薄的外套墊在地上,輕輕把琴盒放衣服上面,單姯看著他的動作挑了下眉。

拉開琴盒看到琴身的那一刻,方則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隨即看向單姯,“這把琴你五千賣給我?”

“怎麽?”單姯懶懶地靠在樹幹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賣貴了?”

方則立馬蓋上琴盒拉上拉鏈站起身,皺著眉嚴肅地看著單姯,“小朋友,你父母知道你把這麽貴的琴僅僅五千價格賣給我嗎?”

“……小朋友……還父母?”單姯啞然了,扭頭瞥了一眼單以南的位置。

“這琴我不能買。”方則說著把琴遞還給單姯,“我懷疑你父母根本不知道你賣琴的行為,如果知道肯定不會讓你以這麽低的價格把這麽好的琴賣給我。”

“你的肯定不會建立在什麽基礎上?”單姯好奇問。

“建立在什麽……基礎上?”方則楞了楞,“這個還分基礎嗎?”

單姯看出他的疑惑,微微揚了下眉,“這位大朋友,你我對價值的判斷不同,你的價值是僅僅判斷一個物體的淺層表現,也就是價格的高低,而我的價值是有沒有意義,我有千裏馬而你是伯樂,這馬我送你也行,這是意義價值。”

方則被單姯說得一楞一楞的。

“簡單來說就是,”單姯低頭漫不經心地摳著指甲,“我不缺這點錢,我賣它純粹是因為用不上放在家裏也占地,而它對你的價值肯定就不是占地了。”

眼前的女孩兒自信張揚,言行舉止都給人一種底氣很足的淡定,他們確實不是一類人,又怎麽能以自己的認知去揣測人家的想法。

“可還是不行。”方則倔強的不認同這場交易,“要不你給你父母打個電話?”

“餵,你是犟種嗎?”單姯站直身體,耐心告罄,“你見過搞慈善的考慮自己虧不虧嗎?”

方則一楞,眼神落寞地低下頭。

單以南從遠處看到情況不對,連忙小跑過來,她看著僵持的兩人,擦了擦額角的汗,“怎麽了?”

“你怎麽過來了?”單姯問。

單以南也不好說,只說自己等半天都不見單姯過去找她,所以過來看看情況。

她的樣子可一點不像在涼快的地方等半天的樣子,方則也有些愧疚,把自己的顧慮說了一遍。

單姯掃了他一眼,直言直語,“沒見過這麽呆的人。”

“方則,你不信她還不信我嗎?我擔保,沒問題的。”單以南朝他寬慰地笑了笑。

見他還在猶豫,單以南又趕緊補了一句,“琴的好壞有時候不在價值,而在於你能帶著它走到什麽高度,好馬配好鞍,良將配寶刀對不對?”

方則回去試琴時才發現小提琴腮托上面貼了個小小的“加油”貼紙,他摸著那個貼紙笑了笑,手感下感覺貼紙的下面凹凸不平。

他慌了慌神,下意識以為是腮托上有什麽瑕疵,不然不會特意貼一個這麽違和的貼紙遮蓋。

貼紙被他小心翼翼地撕下,他用手電筒的光仔細查看,卻發現底下是一個小小的“南”字。

那一刻他什麽都懂了。

“她只是在維護我的自尊心。”方則看著單姯手裏的那架小提琴,有些黯然神傷。

單姯有些不理解,“你特意帶給我,就是想讓我用它拉一首曲子?”

“不,”方則搖搖頭,眼睛裏露出疲倦,“我是想把它物歸原主,你是單以南的妹妹我知道。”

“物歸原主?”單姯更不明白了,“它早就賣給你了,是你的琴。”

“是讓我的心物歸原主。”

單姯擡起頭看向他,方則徐徐說道:“我終於要結婚了,我想我的妻子不會樂意我留下意義非凡的它。”

“我只是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平凡人。”方則閉了閉眼睛,臉上是釋然地笑,“太難受了,我只是個連句臺詞都沒有的跑龍套,卻不自量力地喜歡上了劇本裏的大女主。她像花一樣,我看著她盛大的綻放,又眼睜睜看著她枯萎雕零,可這枯榮的過程,我連片綠葉都不是。”

單姯抱著小提琴的手緊了緊,不太想去看方則死灰般的眼睛。

“如果她從一開始就是高懸天穹的月亮,本就是渺渺眾生的我還不會覺得有什麽,但可怕的是,她曾經以一個凡人的身份笑著和我說過話,維護過我可笑的自尊心,那一切就都變得不一樣了。因為她曾那麽真實的存在過我的身邊,不在是那些只富有想象力的紙片人。”

江季同拿著樂譜來到單姯的練習室門口時,發現工作人員都等在門外,而練習室的門卻緊緊關著。

“你們在這裏幹什麽?”

工作人員面面相覷,實話實說,“單導說小提琴老師是她的熟人,想寒暄幾句。”

“什麽熟人之間的寒暄這麽隱蔽?”江季同悄悄擰開門,推開一絲門縫,聽了幾句又果斷關上了。

工作人員紛紛看向他,他抵唇咳嗽了幾聲,“尊重他人隱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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