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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愛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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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愛我嗎?

太陽西沈,在天邊染下一片橙紅,與海面的深藍交界分明,互不幹涉。

一輛嶄新的藍色電動車正緩緩地行駛在這條蜿蜒的沿海公路上。

清涼的海風輕輕掠過騎車人的臉頰,撩動他的發絲。後座的人環住駕駛人的腰,下巴搭在其肩膀上,一同享受海風溫柔地撫摸。

“紀辭序!”

紀辭序通過後視鏡看向後座程且之的臉頰,鏡子裏的臉被拉得很寬,但仍掩蓋不住帥氣。

“怎麽了?”他問。

“紀辭序——”

紀辭序的名字響徹這條公路。仿佛能震開山石,穿過雲層,直達天際。

紀辭序感覺到肩膀一輕,腰間一松。只見後座的程且之仰著頭,雙手展開,眼睛微瞇,感受著海風帶來的愜意和舒適。

“我愛你——”

這三個字逆風而來,罐入他的耳道,淌進他的心裏。

這三個字,紀辭序從他媽媽口中聽過無數次,他的心沒有絲毫觸動。但這話從程且之的口中說出,他的心卻如浪潮翻滾。

他隱約能感受到心臟把血液運行至各個部位沸騰起來的過程。

海風將程且之的衣角掀動飄揚,腰間皮膚瞬間無所隱藏,皙白纖瘦。

程且之將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附在他耳邊問:“你呢?”

紀辭序看著前方道路,故作不解地問:“我怎麽?”

緊接著,他感覺自己胸口被溫暖覆住,聽到後面的人問:“你愛我嗎?”

海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怎麽不愛呢?

但他恥於表達,讓他說出這種肉麻的言語堪比讓他當著眾人行圓房之事。毫不誇張,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他看來,說出口的愛意就如做完之後的紙巾。起初鹹腥濃厚,中間彌漫分散再淡化。垃圾袋一換一扔,最後被丟到垃圾池。它會在垃圾池裏降解,或許會被路過的動物叼走;或許會被環衛工人收走,又或許會被一把火燒毀。

無論哪種方式,反正總逃不脫消失不見,化為烏有。

他媽媽曾無數次真誠懇切地說愛他,愛到最後便是拋棄。爺爺對他的愛意只字不提,卻愛他愛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也不忍離他而去,一口氣吊了兩天。

愛不在言語,在行動。

程且之的食指點著他怦怦跳動的心臟,說:“沒關系,我知道你愛我就行。”

還好,他不用說,也有人懂。

懂他寡淡的言語下濃艷的心意。

一邊是波濤洶湧的大海,一邊是陡峭的山壁巖石。幾顆樹木叢生,順風飄搖。

隨著電動車的前進,那幾顆樹木被拋在身後,漸行漸遠。

“我們回去……”

紀辭序話說一半,天空便突然閃電飛光,雷聲轟鳴。

隨後便聽見程且之在背後厲聲質問:“你連愛都不敢表達,你有愛人的能力嗎?你會愛我嗎?你能愛我嗎?”

後視鏡裏的程且之雙眼微紅,表情兇狠猙獰。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張牙舞爪地捶打他的背脊。

“你……”

“砰——”不知從哪裏飛過來的巖石猛地墜落在公路上。

“你不是且之,你……”

話音未落,電動車驀然掙脫了他的掌控,自作主張地加速。猶如離弦之箭,徑直飛向海面。

車與人同時沈入海中。

海水瞬間將他吞沒,面對洶湧的海浪他根本毫無抵抗之力,很快就被卷入了深邃廣闊的大海之中。

海水從四面八方擠壓著他,讓他無法呼吸。一次又一次試圖掙紮浮出水面,都有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把他往海底深處拖。

就這麽持續掙紮了許久,他全身再也沒有力氣。恍惚中仿佛看到了死神在跟他招手。

他最終放棄抵抗,任憑海水將他拖走。

就在這時,一股外力狠狠地拽著他的胳膊,與冰冷的海水互相抗衡。沒多久,海水便認輸放手,那雙溫暖的手掌帶他脫離苦海,回到岸邊。

他接連咳了幾聲,終於找到呼吸。

“這誰家的小朋友啊?這麽不小心,怎麽還被比自己矮的水給淹著了啊?”

恐懼之感尚未消退,他仍心有餘悸,自然顧不上搭理對方。他正欲就著濕手抹去臉上的水珠,就見那人拿出紙巾幫他擦拭,哪怕手法溫柔至極,但擦至眼周時他還是本能地合上了眼。

再次睜眼時,模糊的目光已然清晰,下一秒他的視野便被那雙迷人的眼眸給占據。

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就如夏日的夜空被鋪了一層薄紗,看不透徹卻讓人心生向往;又如深不見底的大海,表面被染上一層霧蒙,充滿未知卻又引人入勝。

額頭上的水珠驀地滑到眼睛裏,視線在這一時刻像被打了馬賽克。

他想要看清對方的臉,可那張面孔始終朦朧一片。

但也是就在那一瞬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清晰明了。

他的心臟如鼎水之沸,沸騰翻滾。

那感覺強烈到讓他短暫忘記了此前被水淹沒一事。

這片海灘只是遼闊大海最邊緣的一片小角,淺淺的區域。即使往海裏走出一段距離,水也依然不會沒過胸部。

紀辭序想到剛剛竟然就是這樣一片淺灘讓他險些丟掉生命,他有些羞愧。

“我……”

程且之輕輕一笑,問:“你是從上淄來的嗎?怎麽一個人來海邊玩?”

“嗯,跟我爺爺來的……”紀辭序回。

此時的他只有九歲,這是他第一次來下淄。紀央文去買東西了,讓他在碼頭等待。

可他畢竟第一次來,當下的年紀又正是對萬物都充滿好奇與向往之時,難免有些坐不住。

他發現此處的建築外觀與上淄的大同小異,人的五官也並無不同,都是兩只胳膊兩條腿,並沒有傳說中的三頭六臂。除去天色不同外,發色和眼珠也與他們存有差異。

藍眸藍發,想來這就是匸族的特點。

四處參觀後,他突然想看看此處的大海與上淄的大海有沒有區別。或許是礁石太滑,還來不及觀察便一不小心滑到了水裏。

誰能料到,還沒觀出什麽花樣,倒是自己先變了個模樣。幹著來,濕著回。

他的腳踝處許是在摔落的過程中被擦傷了,破了一道口子,仍在滲血。白色棉襪也被染上了紅,十分醒目,但他完全沒有察覺到痛意。

如果不是對方的提醒,他可能要回到家洗腳的時候才會發現。

程且之蹲在他面前,低頭檢查他的傷口。船上反射出來的光亮灑在程且之的後腦勺與耳廓背面,耳背溝上的痣避無可避。

“不疼嗎?都流血了。”說話間,程且之從口袋裏摸出消毒棉和創口貼,握住他的腳踝,想要幫他貼上。

他搖了搖頭,臉頰微燙,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退縮了一下。

程且之柔聲道:“別怕,我會很輕的。”

確實很輕,他還什麽都沒感覺到,程且之就已經擡起頭來望著他了。

“你身上的氣味很香,下次再來下淄的話盡量不要讓自己受傷,明白嗎?”

對於匸族食血這件事他知道,說實話他來此地之前還挺害怕的。可到了這裏以後才發現他們待人都及其友好禮貌,並沒有想象中那麽恐怖。

他想,興許是他運氣好,沒遇上壞人。

這讓他不禁想到爺爺紀央文,紀央文每次白白凈凈地來到這裏,回去的時候脖子上都會多兩個紅色印記。時而呈櫻桃色,時而似車厘子色。他猜想或許爺爺就是沒藏住自己的氣味,這才被壞人咬了。

但令他意外的是爺爺不僅沒有憤懣不平,還喜溢眉梢,看上去倒像是他咬了別人。

他曾問過爺爺明明被咬了為什麽還那麽高興,爺爺說:“等你長大遇到喜歡的人就明白了”。

後來他長大了,遇到喜歡的人了,也明白了為什麽高興的原因,但爺爺卻不在了。

“你爺爺呢?”程且之問。“你這衣服都濕了,我帶你去買身新衣服換上吧。”

紀辭序連忙擺擺手,道:“不不不用,我爺爺一會兒就會來接我……”

他是不會在陌生的地方跟陌生的人走的,即使對方救了他。

“也是,怪我沒考慮你的感受,我們畢竟不認識……”

程且之身著皮衣外套,下身多口袋工裝褲,腳穿馬丁靴,帥氣幹練。

只見他摸了摸皮衣的左右兩邊口袋,又摸摸內口袋,將裏頭的一些紙巾消毒棉之內的東西搜出來盡數轉移到褲子的口袋。

緊接著便毫不猶豫地脫掉皮衣,披在他身上。說:“為了你的安全,只能這樣將就一下了。”

皮衣質感上佳,隱泛光澤。不薄不厚,但尤為溫暖,正如它的主人一樣。

紀辭序唯恐浸濕了它,本欲將其脫下來還給程且之,卻見程且之已轉身離去。

“我還有事先走了小朋友,歡迎你來下淄,下次就別往海邊跑了哦。再見。”

程且之上身只剩下一件簡約的黑色短袖。這件短袖雖然看起來頗為寬松,但卻無法掩蓋他優美的體態和高挑的身材。緊致有力的手臂肌肉在短袖下若隱若現。

夜晚的海邊本就比別的地方冷,更何況他還全身濕透。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把手伸到口袋裏。口袋裏還殘留著對方的溫度,他下意識往深處移,想要感受到更多。

手指碰到了什麽,他拿出來一看,是一包紙巾和一片創可貼。

他不是全都搜出來了嗎?

紀辭序擡頭一看,程且之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他抿抿唇,緊了緊手上的力度,把東西放回口袋裏。

“辭序!”

他聽見不遠處傳來爺爺的叫喊聲。

“辭序——”

來不及探究聲音的怪異,他心急如焚地趕往聲源處,瞧見爺爺正在不遠處朝他招手。

這一刻,潛意識告訴他,他對紀央文想念之深。明明不久前才分開,卻感覺年深歲久。

就好像他不是他,但他又是他。

“爺爺!”

只因跑得太急,不小心被什麽絆倒在地。他感受到雙手觸摸到了什麽濕潤黏稠的液體,目光所及之處是大片血紅。血水中倒映著爺爺的臉,卻不見爺爺的腳。

他心下一緊,視線重新移向爺爺的臉頰,只見爺爺的臉色早已變得慘白詭異,眼淚化作紅色長柱緩緩滑至下巴,再延伸到地面。

“爺爺——”

紀辭序猛地驚醒,出於本能低下頭去檢查自己的雙手。雙手幹凈無汙,明白是在做夢,這才松了一口氣。

爺爺的臉龐仿佛近在眼前,心臟仍然狂跳不止,臉上的眼淚還是溫熱的,額頭上的汗珠也未幹。

這場夢淩亂無章,半偽半真。

他喜歡做夢,夢會把他過去的經歷重新上演,也會把他發白的回憶重新上色。

但他從來沒有做過這麽光怪陸離的夢。

美好與糟糕齊聚,快樂與悲痛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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