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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晉江文學城 晉江文學城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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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獨家……

梧桐巷以梧桐聞名, 每到初夏時梧桐花開,仿佛連天上的雲,都氤氳了一層濃烈的紫色。

秋日的梧桐花早就謝了, 梧桐巷除去梧桐, 還種了好些銀杏,香樟,桂花等。

李為善在慶安縣的私宅就在梧桐巷,與縣衙隔巷相望。他不喜梧桐, 認為梧桐花太張揚艷麗, 比不上秋日金黃的銀杏葉來得雅致。

秋日銀杏轉黃落葉時,乃是李為善最喜歡的時節。前院兩顆銀杏葉黃了,飄落在地, 隨著風翻轉,美若蝴蝶。

眼前是住了好幾年的宅子, 再熟悉不過的景象, 李為善卻感到無比的陌生。

隔著庭院的七開間前院正屋,裏面住著病患。痛苦呻.吟,嘔吐,說話聲,通過打開的窗欞, 不時傳進耳朵。

李為善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除去對瘟疫的本能懼怕,對坐在對面, 臉上看不出情緒的寧悟明, 更是控制不住想躲避。

寧悟明聲音不高不低,道:“李為善。你跟著梁津河多年,好事你們做不出來, 壞事你們肯定做了不少。以你的性情,跟四腳蛇一樣,會斷臂求生,留後手。”

倒座的屋子狹窄,兩人對面而坐,李為善低著頭,寧悟明的話,像是在他頭頂炸開。

過了許久,李為善的呼吸漸漸急促,憋出了一句話:“江南先生的話,我聽不懂,亦不懂何為留後手。”

“哦,你懂。”寧悟明漫不經心說了句,他沒再罵人,只道:“你比誰都懂。否則,你的家人皆在府城,你卻不見驚惶,你清楚得很,梁津河會看顧著你的家人。”

李為善急了,激動地道:“誰都害怕瘟疫,我也不敢拿家人的性命來冒險。話說回來,我若不封住縣城,放任他們亂跑,現在會是何種情形?”

寧悟明並不指出李為善的狡辯,強調道:“我只問你梁津河,未曾提你封縣城之事。”

李為善不敢擡頭,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寧悟明也沒再說話,只一瞬不瞬盯著他看。李為善從開始的強作鎮定,逐漸變得不安。

在三十五歲那年,李為善考中春闈二甲。名次雖吊了末尾,到底好過三甲,擠進了正經的進士出身。

李家算是寒門,家中略有薄田,李父多年不弟,在書院謀了個先生的差使。李為善書讀得比其父好,在十五歲時,就被城中富紳看上,將女兒許配給他為妻。

靠著岳丈的家財,李為善的書讀得很是愜意。中進士之後,候官不到一年,李為善得了甘州隆安縣的縣令缺。甘州屬於下州,隆安縣更是窮得叮當響。

李為善只在隆安做了三年縣令,就調任了慶安為縣令。雖同為縣令,品級卻不同,前為八品,後為七品。短短時日,李為善算得上官運亨通。

除去岳丈家的鼎力相助,李為善自身也功不可沒。他極為擅長迎合,到慶安縣後,很快就得了梁津河的喜歡。

李為善終於掙紮著擡起了頭,低聲道:“我的父母妻兒,都在府城。”

“我知道。”寧悟明點點頭,說道:“你還想升一升。出仕之後,你雖得了不少的錢財,但也送禮花了出去,要靠著岳丈家出錢讓你去打點。你妻子周氏要是出了事,就算有了外孫,你岳丈家也不會再支持你。畢竟你肯定會再娶。外家親,說親也親,說斷立即就斷了。再娶妻,以你現在的身份,可以攀附更高的門第。高門貴女卻不那麽好娶,高門也不會全力支持你。你的算盤打得很好,現在你岳丈這樣的最好,畢竟是商戶,捧著敬著你這個做官的姑爺。”

埋在心底深處的想法被揭開,李為善沒有難堪,反而莫名其妙感到一陣釋然。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比不過江南先生生在寧氏,李家寒門式微,我事事都得靠自己,一步步往上爬。無論梁知府也好,夏知府也罷,你們這些世家大族的公子,都習慣了站在高處指點江山。夏知府才出仕幾年,就升任了知府。梁知府也是,他的俸祿,養謀士門客都不夠。他做官,只需蓋印,官印私印有人替他管著,遞到手邊。公函文書折子,有身邊的謀士替他捉刀。錢糧賦稅,有錢糧吏,教化有學政教渝,小偷打殺有通判。他做了什麽?他無需做什麽,只頂著梁氏的姓氏,頭銜,就能步步高升。”

這些天的擔憂害怕,委屈,李為善眼睛開始轉紅,也不避諱,掀開身前的衣袍,露出腰間掛著的布袋。

李為善取下布袋,放在寧悟明面前:“江南先生,莫要做得太過。你看不起我,看不起梁知府。要是我的家人因此有事,你們這些仁慈之士,與我,梁知府,又有何不同?”

寧悟明伸手拿起布袋,從裏面取出冊子,翻開隨意瀏覽了幾眼,合上冊子裝進布袋。他站起身走出屋,到了門邊,他又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李為善,難得神色溫潤如春風拂面。

“我們當然不同,太多的不同了。你是什麽,眼裏看出去就是什麽。比如你是屎殼郎,以為天下人都愛滾糞團子是一樣的道理。”

寧悟明頭也不回離開,留下一臉悲憤欲絕的李為善。

杏花巷。

寧毓華上前,在緊閉的門上叩了叩,站在門前等著。

等了小半盞茶的功夫,門內始終不見動靜。寧毓華不禁朝寧毓承看去,皺眉道:“小七,莫非裏面的人出了事?”

“不會。”寧毓承走上前,他叩了幾下門,揚聲喊道:“趙東家,我是寧毓承,與大哥有事找你。”門內仍然不見動靜,寧毓承再叩,道:“趙東家應當出了事,大哥,我們讓人來收拾。”

寧毓華怔楞了下,剛要說話,大門“吱呀”,打開了一條縫,胖乎乎的趙老摳站在那裏,皮笑肉不笑道:“兩位寧公子心善,忙著救人,我們家人好著呢,不敢勞煩兩位公子操心。”

說罷,趙老摳就要關上門,寧毓承伸手推擋住門,道:“趙東家莫要生氣,我是寧毓承寧七郎,這是我大哥寧毓華。我們是來找你做買賣,只趙東家不應,只能借此敲開門了。”

趙老摳暗自惱怒不已,他更清楚,寧毓華寧毓承要是想進來,趙家的院墻肯定攔不住他們。先前躲在門後聽了許久,見他們一副不休不止的架勢,才捏著鼻子開了門。

“兩位公子請進來吧。”趙老摳不情不願讓開了身,將門縫打開得大了些許。

“這裏清凈,沒什麽人,瘟疫面前,要主意保持距離。我們隨意些,就在這裏說吧。”寧毓華轉身走向下馬石,寧毓承也走了過去,兩人分開兩邊坐了下來。

趙老摳暗自松了口氣,趙家的大門從沒開過,家中從上到下迄今安好。寧氏兩人不講究,能主動避開,趙老摳的神色,勉強緩和了些,他靠在門框上,問道:“縣城現在城門關著,大家都不敢出門。不知兩位寧公子,想要與在下做什麽買賣?”

寧毓華笑笑說道:“城中還是有鋪子開張,比如雜貨鋪,糧食鋪,賣油鹽柴禾的,這些可不都關張。”

趙老摳頓了下,道:“要是都關著,大家吃甚?兩位寧公子考慮得周全。”

“趙東家難道不想開張賺錢?”寧毓華問道。

“家中老小睜眼就要吃喝,現在外面的價錢肯定貴。這場瘟疫,不知要到何時才能完,我家那點東西,還是留著吧。”趙老摳很是警惕,呵呵推辭道,

“城中的瘟疫,已經漸漸好轉了。再過個十天半月,繼續做好防範,基本上無甚大礙了。”寧毓華說道。

“那敢情是好事!”趙老摳真高興起來,他很快問道:“那城內恢覆了尋常,我的鋪子也就能開了。”

寧毓華不與趙老摳周旋,直接道:“趙東家,我想買你手上的所有飴糖。”

趙老摳臉色微變,他雖摳門,腦子卻靈光得很。瘟疫的方子,鹽雖有朝廷控制,但是並不缺。只飴糖向來金貴,且不易得。

要真如寧毓華所言那般,城內很快沒事,飴糖就不再如瘟疫時緊俏,寧氏買飴糖作甚?

“慶安縣基本沒事,但是府城有些麻煩,我打算將飴糖送到府城,將府城的飴糖價錢壓下來。”寧毓承見趙老摳精明的眼神,他不再拐彎抹角,直言了當告知。

趙老摳腦子轉得飛快,馬上想到了府城的飴糖價錢,肯定變成了天價。眼珠子轉動了下,趙老摳緩緩道:“我的飴糖也不多,慶安縣窮,飴糖只有富人吃得起,滿打滿算,也不出百斤。”

寧毓承一聽,就知道趙老摳先喊難,稱飴糖量少,是在試探價錢。要是價錢讓他滿意,他就再多“找”些出來。要是價錢不滿意,迫於無奈,他將不到百斤的飴糖拿出來,損失也少些。

畢竟是為了錢財守到最後,堅決不肯離開的趙老摳,寧毓承看了寧毓華一眼,沈吟了下,道:“在以前的價錢上,添三成。”

趙老摳轉動的眼珠,停滯了下,他呵呵道:“既然兩位寧公子上門來,又是慶安縣的大善人,我身為慶安人,這份恩情肯定得記著。我家中連著主仆,共有三十餘口人,自己也需要留些,餘下的二十斤,寧公子全部拿去吧。”

聽到這個數,寧毓承就知道,飴糖的價錢,離趙老摳所要的甚遠。

“趙東家,飴糖吃多了,對人身子不好。人還是吃煮熟,幹凈的飯菜最養身。”

寧毓承委婉勸了句,話鋒一轉,道:“趙東家可知,慶安縣劃歸了江州府?”

趙老摳自不知此事,他即刻瞪大眼,道:“什麽?慶安縣不歸青州府了?”

“是,慶安縣歸了江州府,我小舅父乃是江州府的知府,他為了慶安百姓,會想盡辦法找飴糖。飴糖乃是甘蔗漿熬煮而成,甘蔗已經逐漸成熟,正是熬煮飴糖的時候。小舅父已經下令,所有的甘蔗,全部用來熬煮飴糖,不許做成蔗漿,紫沙糖,冰糖。”

大齊已經有了甘蔗,甘蔗並非後世制糖的甘蔗,糖分不高,江州府也多有栽種。制糖技藝還屬於比較保密的階段,農人只會熬煮蔗漿。基本上都在甘蔗成熟之後,賣給制糖鋪子,制糖鋪子用來制作各種的糖。

沙糖乃是能流動的黃褐色糖漿,紫沙糖就是紅糖,冰糖稱作霜糖,是紅糖過濾結晶糖。飴糖又稱霜糖,顧名思義乃顏色白,如霜一樣細小,與後世的白糖相近。

糖貴,飴糖最貴,吃得起的只有權貴富人。制糖鋪子做得並不多,還是以紫沙糖,蔗漿為主。

飴糖經過了多次擠壓,提取,純度以及蔗糖含量最高。其餘糖的含量,寧毓承無法準確測量,不能用來做口服的補鹽液。

趙老摳臉色變了又變,寧毓承所言非需,甘蔗逐漸成熟,一直要到年後開春,甘蔗都是正當時。

制糖鋪子為了賺錢,就是夏恪庵不下令,也會將甘蔗全部拿來熬煮最貴的飴糖。

趙老摳心幾乎快滴血,要是他早點將飴糖拿出來賣,遠不止賺現在這點錢了!

寧氏已經盯上了他手上的飴糖,要是他不給,說不定錢賺不到,人也折了進去。

趙老摳白著臉,嘴唇直哆嗦,咬牙應了:“行,這筆買賣,就與寧公子做了。不過,我做買賣,向來是銀貨兩訖,絕不賒欠!”

“行。”寧毓承一口應了,他將李為善壓給了趙老摳。承諾等十日後,再將李為善贖回。

李為善一肚皮的怨氣,趙老摳對著李為善,左右看不順眼,卻因他是官,到底不敢聲張。

所幸趙老摳聽說了寧氏的守信,他將飴糖拿了出來,眼巴巴等著寧氏拿錢來,贖回李為善。

翌日,寧毓承與寧毓華一起,帶著近三百斤飴糖,以及幾車糧食,敲鑼打鼓前往了青州府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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