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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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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首發 ……

前院燈火通明, 暖閣氣氛凝重,散發著濃濃的藥味。

寧禮坤與寧悟昭分坐在軟榻左右,守著一動不動躺在榻上的寧悟暉。大夫已經來過, 取出了紮進頭臉的碎瓷片, 抹了藥後,用細布仔細裹著,只露出充血的雙眼。

碎瓷片紮得太深,兩三處約莫有半截指頭長短。大夫是城中有名的瘍醫, 擅長筋脈肉皮骨, 謹慎地未將話說得太直白,含糊叮囑好生休養,背著藥箱趕緊告辭。

瓷片取出來後, 血肉模糊。待傷愈之後,肯定會留下扭曲疤痕。傷在最重要的臉面上, 避無可避。

按照大齊的規矩, 寧悟暉今後的結局,不外乎三種。

一是他的傷徹底愈合,繼續安然無恙做官。

二是在明州府任上養傷,在養傷的這段時日,他還是明州府知府。甚至傷好之後, 他依然可以留在任上。

地方州府的官員,會受昭進京述職。到那時,臉上的傷藏不住, 只有兩個下場。

隱瞞不報, 受到朝廷責罰。或他深得聖心,陛下格外開恩留下他。

興許寧悟明還有幾分可能,寧悟暉起初在翰林院做翰林, 後來一直外放,遠遠見過幾次陛下,何來的聖恩?

前去查緣由,寧悟暉的心腹小廝姜黃回來了,低聲稟報道:“守在月亮門處的王婆子,聽到動靜就出來了,只看到三爺摔倒在地,未曾見到其他人。”

姜黃低聲說著話,寧悟暉直直望著某處,眼神滲人,讓他下意識吞了口口水,頭皮直發麻。

“天氣寒冷,青石地面結了冰。地上不知從何處來的碎瓷片,想必是有人經過時,不小心摔碎了碗碟。瓷片普通尋常,隨處可見,竈房也有不少。當值的皆詛咒發誓,地無人經過夾道,碎瓷片皆與他們無關。”

姜黃說完,幾乎將頭埋進了地裏去,屏聲靜氣立在那裏,一動不敢動。

寧悟暉如活死人般躺在那裏,寧禮坤嘆了口氣,對姜黃擺手道:“去熬藥吧。”

姜黃如釋重負,趕忙應是退了出屋。寧禮坤又對寧悟昭道:“老大,你也回去歇著,明早還要趕路,莫要耽擱了行程。”

寧悟昭驚訝不已,寧悟暉出了這般大的事,寧禮坤居然還是照著原定的行程回江州府。

終究是兄弟,寧悟昭雖對寧悟暉一肚皮的怨氣,看到他受傷,前程盡毀,心中還是不好受,道:“阿爹,老三他受了傷,不若再多留些時日,阿爹順便養好身子再動身。”

寧禮坤皺眉,道:“老三的傷沒事,一些皮肉傷罷了。”

寧悟昭只能先回屋,寬慰了寧悟暉幾句,見他毫無反應,只嘆了口氣,便走了出去。

暖閣內只有父子兩人,一時誰都沒作聲,安靜得只餘寧悟暉愈發粗重的呼吸。

傷口的痛,寧悟暉已經麻木,他現在感到生不如死,絕望,憤恨,不甘,快要將他淹沒。

他不信自己會平白無故摔倒,還恰好傷了臉,斷了前程。

在自己的私宅中,要是有人害他,只能是這座宅邸中的人。

寧悟暉首先懷疑的便是寧禮坤,父子多年未見,不似以前的偏愛,這次不見溫情,只有斥罵與不滿。處處看他不順眼,斥罵他是寧氏罪人,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不過,寧悟暉再一想,卻又無法相信,畢竟那麽多年的父子。寧禮坤處處替他著想,為他的前程費盡心思。

寧禮坤一心念著子孫們能飛黃騰達。老大寧悟昭無心仕途,要是廢了他,就只剩下了寧悟明。

休說寧禮坤,換做任何一個父親,都舍不得到手的知府之位。

其次,寧悟暉懷疑的是寧悟昭。這次寧悟暉來到明州府,兩人就爭執不斷,互相看不順眼。

不過,寧悟暉很快便否認了。

寧悟昭性情溫和,在寧悟暉看來,所謂的溫和,不過是看在他的面子,說得委婉好聽了些。寧悟昭實則為軟弱,他沒這般大的膽子,更沒安排動手的本事。

如寧九他們,寧悟暉與他們不過點頭之交,彼此之間又沒有深仇大恨,他們害他作甚?

難道,真如寧禮坤所罵那般,他是遭到了報應?

念頭在腦海中浮起,寧悟暉手腳冰涼,慌亂得呼哧急喘,猛然看向寧禮坤,聲音嘶啞,幾近癲狂道:“阿爹,可是你,可是你?”

寧禮坤垂下眼簾,擡手拍了拍寧悟暉搭在榻邊的手臂,溫聲道:“老三,你受了傷,擾亂了心智,別多想了,先歇一陣吧。”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會遭到報應,天底下哪有什麽報應!”

受傷之後,寧悟暉一句話都沒說過。這時像是要將所有的情緒發洩出來,嘶聲力竭大吼大叫。

“要報應,怎地也輪不到我!大伯父為何沒遭到報應,阿爹為何沒遭到報應,二哥為何沒遭到報應,我也不該遭到報應!”

寧禮坤臉色慘白,厲聲道:“你閉嘴!你大伯父沒活過五十,這就是他的報應!你二哥在京城,他的一舉一動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他無愧於心,為何會遭到報應!而我.......”

他閉上眼,神情痛楚,淒然道:“我最大的報應,便是生了你!”

寧悟暉望著寧禮坤,怔怔流下淚來,胸口憋著的怨懟發洩出來之後,留下深深的絕望。

“阿爹,我以後要如何辦,如何辦,我什麽都沒了,什麽都毀了,阿爹啊!”

寧悟暉失聲痛哭,自小錦衣玉食長大,沒受過挫折委屈,讀書考學做官一路順暢,春風得意馬蹄疾。

明州府是上府,在任上哪怕四平八穩,頂多過上三五年,他便能升任一路轉運使,隨後調回中樞,至少一個六部尚書跑不了。

到了朝廷中樞,成為天子近臣,以他的家世與能幹,何愁不會受到重用,必會入朝拜相,豈會輸於寧悟明!

寧禮坤木然坐在那裏,他也不勸,任由寧悟暉哭得嘶聲力竭。

都是他的報應,都是他的報應!

崔老夫人罵得對,他是缺了大德,他不該貪心,總想著要讓寧氏子孫榮華富貴,綿延不息。

他已經老了,已經有心無力。寧氏這艘大船,早已經腐朽滲水,他已經駕馭不動,遲早有一天會沈。

雖後悔以前的種種作為,但他絕不後悔,親手斬斷寧悟暉的前程!

哪怕是寧悟明,他也會毫不猶豫。他們,統統要給寧毓承讓路。

寧毓承真正聰慧,有大慈。他要給寧毓承留下,尚未沈沒,稍微幹凈些的寧氏。

想到寧毓承,寧禮坤臉色緩和了下來,眼中不由得浮起慈愛。

這小子不喜上學,不知他可有躲懶,不寫功課。馬上要到過年的考試,他這次要是考不好,定要好生收拾他!

明州府熱鬧極了,府衙前跟唱大戲一樣,天天擠滿了看審問地痞無賴的百姓。

看到平時欺行霸市的地痞無賴被打板子,被罰流放,百姓喜極而泣,拍手稱讚。

寧毓承去看過一次,便回到了明明堂上學。

真跟戲臺上唱戲一般,府衙搭臺,賀道年做主角,演起了賀青天。臺下看客入了戲,以為真有朗朗乾坤,魑魅魍魎無從躲避。

早起用完飯,走出屋,呼出白氣陣陣。寧毓瑤卻不怕冷,蹬蹬蹬跑在了前面,回頭催促寧毓承與寧毓瑛:“三姐姐,七哥哥,你們快些,別遲到了。”

寧毓瑛依舊不緊不慢走著,幽幽道:“阿瑤,你再催,我與小七自己去上學,不坐你的馬車了。”

寧毓瑤趕緊朝正屋看去,見夏夫人沒出來,長長舒了口氣。她哼了聲,不悅對著寧毓瑛做鬼臉。

寧毓瑤最近上了騎射課,大冬天也不怕冷,總念著出去跑馬。

夏夫人氣得不輕,怕寧毓瑤著涼生病,要收走她的馬。寧毓瑤撒嬌賣癡,拉出寧毓承與寧毓瑛作保,一道坐她的馬車去學堂,才留下了她的馬。

寧毓瑛一頭紮在讀書上學中,對江州府的熱鬧也聽過一些。上了馬車,她將寧毓瑤摟在身前取暖,順便問道:“小七,江州府那些地痞無賴究竟怎麽回事?他們又不是第一遭出來作惡,以前好好的,怎地突然就被抓了?”

寧毓承還沒回答,寧毓瑤搶著道:“我知道我知道!”

寧毓瑛緊了緊手臂,威脅道:“阿瑤莫要亂插嘴。”

“我就是知道啊。”寧毓瑤不依扭動著身子,嘰嘰喳喳說了起來。

“我偷偷聽到了阿娘跟夏嬤嬤,桐歌在一起盤賬說話。今年鋪子的買賣,比去年要差上近兩成。桐歌說,今年是年成不好,冬日時,江州府的糧食柴禾價錢都貴得很,大家一個大錢掰成了兩個花,能省則省。不抹粉,穿舊杉,能對付就對付過去。”

三房分到的鋪子以及夏夫人的陪嫁,皆做胭脂水粉,香料與布匹買賣。價錢有高有低,尋常百姓手中沒了餘錢,所幸靠著富人撐了撐。

要是江州府繼續亂下去,布匹還稍許好一些,畢竟人必須得穿衣。除去活著必要的行當,其他行當,皆會受到重創。

寧毓瑛哭笑不得道:“阿瑤,我問的是府衙審案之事,你回答的是鋪子買賣,風馬牛不相及。”

“哎呀,還沒說到呢,三姐姐你別急啊。”

寧毓瑤扭頭朝寧毓瑛翻白眼,口齒伶俐說了下去:“桐歌說,本來買賣還要慘淡些,幸好白蠟賺了不少錢。夏嬤嬤就恨恨說,殺千刀的混賬不見了,養白蠟蟲的能將蠟收到自己手中,賣蠟出來,比以前便宜,咱們鋪子多賣了些,賺了好些錢。”

寧毓承初次聽到白蠟與白蠟蟲,看來除了農桑,他需要學習的古代知識,真是如浩瀚海洋。

“白蠟蟲,難道白蠟是白蠟蟲做出來的?”寧毓承好奇問道。

寧毓瑤也不懂,支支吾吾說不出來了。

寧毓瑛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我跟著阿娘去外祖父家做客時見過一次,有那專門養白蠟蟲的人家。像是養蠶那樣,在水邊插白荊樹枝,白荊樹易成活,約莫兩三年長成。芒種時節,在樹枝上放置白蠟蟲卵,端午前後生出白蠟蟲,八月左右長成。白蠟蟲拉出的糞便,瑩白如蠟,收成之後,便可制成白蠟。”

蠟燭除去黃蠟,則是白蠟。黃蠟是蜂蠟,產量稀少,價錢昂貴。朝廷與番邦貿易的貨物中,白蠟就在其中。

寧毓承只一聽,就能想象出養白蠟蟲,取蠟的辛苦。

寧毓瑛道:“以前只有平江府養白蠟,這幾年江州府也開始養了,在平水縣靠水的人家,插扡了不少白荊樹,養起了白蠟蟲。”

寧毓瑤接過話,學著夏嬤嬤那樣氣鼓鼓道:“他們養的白蠟蟲,都便宜了殺千刀的。姓方的突然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們才能保留白蠟,賺幾個錢。阿娘說,這次官府突然發難,與姓方的有關系,讓夏嬤嬤與桐歌不要出去議論。”

“你個機靈鬼。”寧毓瑛聽得一楞一楞,見寧毓瑤對著得得意地笑,忍不住點著她的腦袋:“阿瑤也莫要出去亂說。”

“知道了,三姐姐真是啰嗦,跟阿娘一樣。”寧毓瑤撇嘴道。

寧毓瑛去擰她的臉,兩人笑在了一起,寧毓承緊貼著車壁,免得被殃及池魚,凝神思索起來。

白蠟亦稀少,價錢比燈油貴,且需求巨大。

要是能大力養殖,且不會損傷土地,影響到耕種莊稼,對百姓來說,白蠟比菩薩還要有用。

寧毓承一路思索,打算開春後去一趟平水縣。馬車很快到了學堂前,幾人一起下車,寧毓瑤背著書箱跑了,寧毓承要替她拿都來不及。

寧毓瑛也與寧毓承道別,分別前往外舍與算學工學的院子。寧毓承剛到遠門邊,桐歌氣喘籲籲跑了來,拿出封信,道:“七郎,明州府來了信,夫人讓我趕緊給七郎送來。”

寧毓承道謝,接過了信。桐歌忙擺手,問道:“七郎可要回信,我等著七郎,好一並帶回送出去,”

“你且等等。”寧毓承說道,打開信看了起來。

寧毓承看完信收起來,心中說不出的滋味,道:“你先回去吧,跟阿娘說一聲,祖父會來了,無需回信。”

桐歌告辭回府,寧毓承站在院門邊出神,幾個同窗經過,好奇朝他打量,他才進了院子讀書。

午後,寧毓閔從江夫人處得知寧禮坤已經回江州,他趁著課間歇息,前來找寧毓承,把他拉到一邊僻靜處,緊張問道:“小七,祖父回來了,我阿爹那邊,沒事了吧?”

寧毓承面對著寧毓閔期盼又焦急的眼神,一時犯了難。不知該告訴寧毓閔這個噩耗,還是該等寧悟暉自己寫信回江州,由他親自告訴寧毓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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