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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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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首發 ……

寧毓承忍痛請他們吃了面, 篩選出一百斤麥粒飽滿的麥種,曬得極幹後裝進瓦甕中,甕口用油布裹住紮緊, 放在石臺上, 保證通風防潮。

小麥收割之後,地裏還會再見縫插針種豆或者粟即小米。寧毓承打算讓地歇一歇,趁著天氣好,連著幾次犁地翻曬, 到秋時再種冬小麥。

寧毓華的地少, 並未種植水稻。寧毓承讓夏夫人將分到的稻田拿了一畝出來,到時候再種一畝田的稻。

夏收逐漸接近尾聲,官府忙著收夏稅, 東家去向佃戶收租。寧府的田地已經分了出來,由他們自行打理。今年的租子, 也由三房自己收取。

夏夫人早早就在準備, 差夏嬤嬤傳話給管著田莊的孫莊頭,明早開始收租。

寧毓承陪著她用晚飯,見她最近忙得連牛乳燕窩都忘了,精神卻極好,吃飯時都不忘想著租子的事。

“阿娘, 是府中派車馬去拉,還是佃戶送來?”寧毓承問道。

“有些東家收租,佃戶要將糧食曬幹後送上門。還有些東家怕佃戶耍詐找托詞不肯交, 早在莊稼抽穗時, 就派人在地裏轉悠了,等一收割,馬上就將租子拉走了。”

夏夫人細細解釋, 皺眉了下,道:“越窮之地,佃農越難纏。江州府的佃農還算老實,他們若能交上糧,不會躲躲藏藏。我派車馬去拉,替他們省些力氣。”

今年收到的糧食要與明州府交換,寧毓承沈吟了下,道:“阿娘,明早我淺去莊子看看。”

“你去?”夏夫人打量著寧毓承,不同意道:“你明日要讀書,瞧你曬得跟黑黢黢,大晚上一不留意,會被你嚇一跳。”

寧毓承不由得失笑,他其實並不算黑,只是他生得白,臉容易曬紅而已。夏夫人愛美,寧毓瑤就隨了她,寧毓瑛毓他一樣,平時在外面跑,不大顧及容貌,兩兩人經常被夏夫人數落。

寧毓瑤看著寧毓承,咧開嘴偷笑,很快就閉上了。她的門牙還未長出來,向來比較在意,連說話都要小心擋住。

寧毓瑛低頭吃飯,堅決不接話。夏夫人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不會聽,只能悻悻哼了聲。

“阿娘別擔心,我不會耽誤學堂的功課。”寧毓承不提曬黑之事,認真回答讓夏夫人放心:“我會向祖父告假,學堂那邊,我會讓福山去一趟,跟先生解釋清楚。”

夏夫人見寧毓承做事細心可靠,沒再攔著他,垂下眼簾,淡淡道:“你去一趟也好,府中的這些鋪子田地,你有些數也好。”

寧毓承見夏夫人神色似乎不大對勁,且她提到到田地鋪子,估計是想到了寧悟明庶出的兒子。他暗自嘆了口氣,一代又一代,沒完沒了。

飯後,寧毓承前去知知堂讀書,向寧禮坤告了假。寧禮坤知道他學習好,倒沒攔著,叮囑道:“你三叔那邊莊稼要收得晚一些,等這邊的租子收到之後,估計也陸續開始收割了。你去收租的時候,一定要細心查看,糧食一定要幹,別被他們框了去。”

寧毓承一一應了,翌日他早上起來,福山趕去學堂,讓福水去府衙找賀祿遞話。

到了莊子,孫莊頭早就在打谷場候著,寧毓承從騾車上下來,他上前恭敬見禮,道:“七郎來了,天氣熱,請到屋中去吃茶歇息。”

寧毓承打量過去,打谷場的陰涼處,擺著案幾長條凳,案幾上放著賬本筆墨紙硯等。幾只大小不一的量鬥擺在一旁,量鬥邊,放著一根帶著凹槽的長鐵條。

已經有幾個漢子站在裝著小麥的羅筐邊等著交租,在他們後面,陸續有人挑著背著小麥前來。

“我不進屋了,就在這裏看看,你先去忙。”寧毓承說道。

孫莊頭遲疑了下,沒再多勸,讓人去重新搬了椅子過來,倒了茶讓寧毓承坐在陰涼處,邊吃茶邊看。

佃農已經賃寧府的地耕種多年,往年都是錢夫人安排人來收租。今年突然換了人,第一個漢子將羅筐挑上前,看上去很是緊張不安。

孫莊頭問了姓名,待漢子答了,翻開賬本找到漢子賃地的畝數,撥動算盤珠子,很快算出漢子該交的租。

“魏鬥魏金,你們去驗糧。”孫莊頭吩咐道。

魏鬥魏金分別上前,拿著鐵條橫在最大的量鬥中,叫漢子將羅筐的小麥倒進去。

漢子提起羅筐,小麥嘩啦啦順著鐵條裝進量鬥。倒完一籮筐,漢子再提來另外一羅筐。這一羅筐只到了小半,量鬥便逐漸滿了。漢子的手抓住羅筐提了下,再小心往下傾倒,生怕量鬥的小麥滿了出來。

孫莊頭不耐煩地道:“量鬥還有一截空著,你快些!”

漢子穿著布褐短打,衣袖挽到手肘處,抓著羅筐用力,手臂上的青筋虬曲,黑紅粗糲的臉上汗水滾滾而下,低著頭,死死盯著量鬥與羅筐,小心翼翼一下又一下,往裏面添著小麥。

孫莊頭跨著臉,一臉的不高興。他不由得朝一旁看去,見寧毓承只坐在那裏看著,到底沒有吱聲。

羅筐的小麥,又倒了近三分之一,量鬥終於滿了。孫莊頭看著平平的量鬥,他臉一沈,朝魏鬥魏金看了眼。

兩人二話不說,抽出放在量鬥中的鐵條。魏鬥順勢一踢量鬥,他的腳剛落地,魏金這邊接著一腳踢了回去。量鬥中的小麥,從量鬥中掉在了地上。

魏金魏鬥從鐵條的凹槽中,各自取了小麥粒放在嘴裏嚼,吐掉之後,再嚼另一顆。接連嚼了幾顆,前後分別道:“還得要曬一兩個太陽。”

孫莊頭便道:“拿回去,曬上兩日再來!”

漢子撩起衣襟擦著臉上的汗,聞言頓時急了:“今年的日頭好,足足曬了五個天時,哪能不幹!”

跟著來交租的佃農們跟著著急了,七嘴八舌爭論了起來。

“再曬,小麥就曬熟了!”

“往年也只曬了兩三天,今年的糧食收成比去年還要低,再曬下去,收到的那幾顆糧食,全都拿來交了租子。”

“以前高管事來收租,就沒這麽多事。”

高管事留在了大房當差,分產之後,孫莊頭算是頭一遭領到緊要差事,一心想要做好,在主子面前掙個臉面。

誰知,佃戶們當著寧毓承的面讓他沒臉,頓時忍不住了,怒道:“早就與你們說了,今年的租子,東家拿來有大用,比往年還要曬得幹些。我都沒提裏面的石子,雜草,東家好心給你們耕牛,農具。一頭耕牛值幾十貫,真要算帳,你們這點糧食值幾個錢,東家的地,都白給你們種了,還倒貼了錢糧進去。真遇到天災收成不好,東家從未逼迫為難過你們。今年風調雨順,你們在這叫苦,真當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東家是好人吶,東家行行好,莫要為難我們,這小麥,不能再曬了啊!”

寧毓承只穿著布衣,他從沒來過分給三房的田莊,曬谷場的人都摸不清他的身份,只圍著孫莊頭叫苦求情。

寧毓承這時放下了茶盞走過去,孫莊頭見他過來,神色一變,忙背轉身壓低聲音提醒道:“七郎,這些莊稼漢粗魯難纏,你且離遠些,當心沖撞到你。”

一邊擋住寧毓承,一邊朝跟來的仆從使眼色,讓他們趕緊前來保護寧毓承。

寧毓承看到魏鬥魏金踢出來的小麥,被隨意踩來踩去,眼神一沈,道:“都讓開!”

孫莊頭僵了下,訕訕讓到了一旁。寧毓承走到量鬥邊,取了顆小麥輕輕一咬,只聽清脆一聲,與他留下的種子曬得差不多幹。

“已經很幹了,不用再曬。”寧毓承說道。

孫莊頭臉漲成了豬肝色,不死心提醒道:“七郎,夫人有令,說是老太爺的吩咐,糧食一定要曬幹。”

“不用再曬了。”寧毓承面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只再強調了一句。

孫莊頭心道反正他已經出言勸說過,既然寧毓承堅持,到時候若出了差錯,夏夫人也怪罪不到他頭上來。

“七郎發話,都收了。”孫莊頭讓到了一邊,猶帶著不滿道:“你們還退下,去準備好!”

佃戶們偷偷朝寧毓承打量,陸續散開了。寧毓承指著地上的小麥,道:“掃起來。”

魏鬥魏金兩人面面相覷,一起朝孫莊頭看去。孫莊頭惱怒不已,沒好氣道:“七郎發了話,你們還不趕緊收拾!”

寧毓承看著他們的眉眼官司,眉頭皺了皺。

魏鬥魏金胡亂掃起地上的小麥,倒在了一旁的量鬥中。交租的漢子繼續將羅筐剩下的小麥,倒在了最小的量鬥中。

寧毓承一瞬不順看著魏鬥魏金的腳,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再次踢到量鬥上,量鬥的小麥晃到了地上。

漢子似乎未能察覺,與孫莊頭核對了數目之後,拿著交租憑據離開了。

寧毓承從早上看到臨近中午,啟程回城,前去了府衙。

賀祿蹲守在大門邊,不時前來朝外張望。聽到寧毓承來了,他頓時沖出來,趴在騾車邊,幽怨無比地道:“總算等到你了!”

寧毓承下了車,奇怪地道:“我說過了中午的時候到,你難道不知?”

“福山同我說了,反正我也沒事,我怕錯過,就早早就等著了。”

賀祿手搭在眼前,望著明晃晃的太陽,道:“萬豐樓離得近,最近添了新鮮的蝦,擋頭做得極好,我們去萬豐樓用飯如何?”

“行,吃喝上聽你的。”寧毓承爽快答應了。

有事相求,賀祿還特意等著,掏錢請他上酒樓,寧毓承當然不會拒絕。

進了雅間,賀祿不待茶酒博士報菜式,一口氣點了許多道菜。寧毓承聽得頭暈,趕緊攔住了。

賀祿卻嫌寒酸,眼一橫,將胸脯拍得啪啪響:“難道你以為,我一場酒都請你吃不起了?”

寧毓承無奈,只能道:“我們只兩人,吃不了那麽多。不如這樣。我們留下三道就足夠了,餘下的,你選你爹娘喜歡吃的菜,讓萬豐樓給他們送去。”

賀祿本想說他爹娘不缺這幾道菜,話到嘴邊急急吞了回去,牛眼閃亮無比,對茶酒博士吩咐了一通,揮手讓他退下。

“阿爹看到我這份孝心,嘿嘿,我又可多要些錢花了。”賀祿朝寧毓承擠眉弄眼,高興地道,“到時候我再請你吃酒。”

“好啊。”寧毓承隨口應了。

賀祿後知後覺問道:“你找我何事?”

“我想請你帶我去看看府衙如何收夏稅。”寧毓承道。

賀祿想都不想,先一口答應了,再疑惑問道:“收夏稅的地方有忙又臟,到處都是臭烘烘的莊稼人,有甚好看的?”

寧毓承道:“沒見識過,想去瞧一瞧。”

賀祿不感興趣哦了聲,抱怨道:“我還想著,等下我們一起去瓦肆玩耍呢。”

寧毓承笑而不語,飯畢後,賀祿將寧毓承帶去了離得最近,收取夏稅的萬年鄉。

收稅的任務繁重,無論是府衙還是縣衙,皆沒有那麽多人手親自收稅。

府衙按照登記的田畝數,朝廷攤派下來的賦稅,核算出要征收的錢糧,發放到下轄的各縣。各縣再發放到鄉上,鄉上發放到裏,由裏正出面去向繳賦稅的村民收取。

萬年鄉的水道四通八達,河上停靠著一長串的小舟。交糧的漢子或坐在船頭,或者三三兩兩蹲在碼頭上的樹蔭下,麻木著等候。

賀祿大搖大擺朝著碼頭邊的宅子走去,他穿著那身顯眼的月白寬袖大袍,一看就貴重無比。無需他開口,所經之處,大家紛紛小心避讓。

寧毓承跟著賀祿一路暢通來到征糧處,眼前映入鬧哄哄,熟悉的場景。他閉了閉眼,抑制不住發出長長的嘆息。

人世間的惡,罄竹難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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