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晉江文學城……

關燈
第29章 首發 ……

內舍班的初次天文歷法考試公布成績了, 方先生拿著考卷走上講臺,課室的學生坐得尤其端正,鴉雀無聲等候。

方先生掃視了一圈, 風趣的他挑眉, 戲謔道:“別怕,又不是殿試放榜。”

底下的學生變得活躍起來,張春盛大膽地道:“方先生,若是考不好, 可否不被懲罰, 不告訴家中長輩?”

“那不行。除非,待你們走出學堂之後,莫要告訴我是你們的先生。”

方先生拍了拍考卷, 搖頭擰眉,痛苦地道:“真是, 太丟臉了。你們以後別胡亂填答案, 其他功課,模棱兩可答幾句,可能懵對。天文歷法算學,答案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僅有, 惟有,唯一,對的答案!”

張春盛縮起脖子, 心虛地不敢再吱聲, 考卷上的題目,一半是胡亂填寫,餘下的一小半他會做, 另外一半雲裏霧裏。

果然,等到考卷拿到手,張春盛看到僅有幾個可憐的“通”,都快被滿卷的“不”淹沒其中。張春盛暗自哀嚎,哭喪著臉左顧右盼,發現了好些同窗,一看便知與他一樣,考得一塌糊塗,不由得又轉悲為喜,捂嘴竊笑。

死道友不死貧道,被罰的人多了,回府面對他阿爹,就能理直氣壯稱:天文歷法這門功課太難,反正科舉又不考,他們都沒用心學!

張春盛下意識撐著課桌起身,探頭去看側前方的寧毓承。寧毓承正好雙手拿著考卷在看,張春盛看到滿卷的“通”,臉上的笑容消散,轉喜為悲。

最近他阿爹捐了不少錢糧修大雜院清理月河,有幸與寧禮坤吃過幾次酒,見識過寧氏子孫的聰慧上進,對他耳提面命過無數次。

既然與寧毓承同窗,就算比不過,也不能差太遠,至少要趕上寧毓承的三成。

趙春盛暗搓搓地在考卷上找“不”,最後寧毓承放下了考卷,竟一個都沒找著!

“規矩早就講好了,超過五個“不”的人,且都站著。”方先生道。

趙春盛怏怏站了起來,除去他,課室約莫有七成人,先後站起了身。

方先生一向溫和的臉上,難得浮起幾分黯然,他嘆息了聲,道:“拿到考卷後,你們可知道錯在何處,知曉了正確答案?”

站起來的人一言不發,偷偷朝身邊的同窗打量。趙春盛更是不敢擡頭,盡可能回避著方先生的視線。

方先生將一切看在眼裏,扶額喟嘆,無奈道:“我們且來看考卷,幹支演算法,天幹分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對應的地支則是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對照天幹的年份七百年,減去三,便該為六百九十七。如此淺顯的算術,你們可有不會算的?”

底下的學生都紛紛答會,張春盛聽得咧嘴笑,也不回避方先生的視線了。

七百減去三,他不用算盤也能一口答出來!

方先生哼了聲,繼續道:“六百九十七除去十整,則是六十九餘七。排在第七的天幹,則是庚。七百除去十整,則是七十餘零。餘數減去三的差為正,或為零為負,該如何算,我先前講過無數遍。”

他再次掃過課堂,看到一張張茫然,急忙躲避的臉,眉心快擰成了一道線。

“寧毓承,你且起來回答。”方先生不欲耽誤時辰,點了安靜端坐的寧毓承。

寧毓承一心兩用,他看似在認真聽講,其實考卷下壓著一本書,正在偷偷讀《春秋》。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多,寧禮坤未曾抽查他的功課,他很順其自然地丟到了一旁。

明日要考帖義,他趁著方先生講考卷,臨時抱佛腳熟悉鞏固一遍,免得到時候考砸了,撞到寧李坤的氣頭上,真被揍一頓。

方先生的問題,寧毓承只聽個大概。他面不改色站起來,腦中拼命回想著,仿佛聽到了“餘數,正負”,再看考卷,大致明白了問題,沈重冷靜回答道:“方先生,這道題先生教過幾種算法,算學上有三種,對照一種。餘數減去三的差為正,對照天幹相應順序即可。若為零或為負,須得加上十。若為三,則是天幹的最後一位。地支則是除去十二,餘數為零為負,減去三再加上十二,得出相應地支數,餘數若為三,則是地支最後一位,即亥。七十餘零,零減去三加上十得出七,對應的亦是天支中的庚。地支則是七百除去十二,照著取舍得出五十八餘三,為三則是地支中的最後一位,即為亥。得出答案為:七百年當是庚亥年。”

方先生毫不懷疑寧毓承上課的認真,他心下甚慰,總算有人能將所有的計算方法都聽明白,並且能靈活準確運算。

“你答得甚好,坐下吧。”方先生讚許地點頭,讓寧毓承坐下之後,再看向其餘人。

底下的學生,不是低著頭,便是飛快轉開了視線,明顯依然一頭霧水。

方先生心情又沈了下去,如此淺顯的算學,他們依然學不會!

寧毓承也驚訝了,他先前在偷偷讀《春秋》,未曾主意到課堂上的情形。

雖說他認為,計算出天幹地支年份,其實並沒什麽用,但這是最簡單的算學題。

天幹是除以十,地支除以十二,無法得出整數,則按照四舍五入法取最後一位數。三比較特殊,為天幹地支的末為,分別為癸,亥。

如果按照天幹地支推算紀年,於他們現在的水平來看,恐怕是等於天書。

課堂上連他在內,共有六人在坐著聽講。他們平時的成績一般,經史子集尚可,策論文章偏下。策論文章是考試的重中之重,總體算上去,成績就不起眼了。

而於科舉來說,所謂成績好的學生,此刻都站著。他們並不笨,寧毓承以為,除去科舉不考天文歷法之外,整體的算學水平都很是低下。

在歷史上,理學出身的官員寥寥無幾,宋時沈括,蘇頌,明時的徐光啟,算是最高品級,以天文理學見長的官員。

蘇頌實幹博學,在七十二歲的高齡,方升任政事堂,做了副相。而同時期的“三旨”宰相王珪,早封國公。遠比不過同時期的王安石,歐陽修,蘇軾等人有名。

方先生繼續講課,寧毓承則開始走神,思索著寧禮坤答應開辦算學工學的可能性。

天文歷法課結束了,方先生離開之後,死氣沈沈的課堂一下變得活躍,張春盛跑上前,一掌拍在寧毓承的課桌上:“七郎,快一些,我們去跑馬!”

接下來是騎射課,太陽正當空,校場跑不起來馬,更不允許騎馬疾馳。

寧毓承拿好扳指來到校場,坐在陰涼處的臺階上,拿出扳指戴好,準備等下先去射箭。

扳指大小倒合適,就是磨損得有些厲害,寧毓承打算重新去做幾個。看到扳指,他不由得想起陳淳祐。好些時日都沒看到他,不知他可有來學堂讀書。

寧毓承曾說過叫上他一道去做扳指,他看向正擠眉弄眼,不知在偷笑什麽事情的張春盛,喊了他一聲。

張春盛楞住,圍著他的幾個同學,嘩啦啦散開了。他則眼神飄忽,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走來,幹巴巴道:“七郎,你叫我啊?”

“在背後說什麽壞話呢?”寧毓承沈下聲,故意嚇他道。

“沒有,沒有。”張春盛手背在身後,絞著手指,眼珠左右轉動,吭哧著否認:“七郎,真沒說你壞話。不是你,是說寧二郎,就是那個,你祖母不給他兩個妹妹買馬的事。”

看來,江州府都知道此事了。寧毓承忍不住頭疼了下,他並不在意買馬之事,主要是寧禮坤估計氣得不輕,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是選擇明哲保身,還是趁火打劫呢?

“少背後嚼舌根,你們趙氏的事也不少。”寧毓承似笑非笑道。

趙春盛神色尷尬,撓著大腦袋,幹笑道:“是啊,阿爹警告過我,讓我別出來亂說。阿娘說阿爹是心虛,他的那些醜事,拿去戲班子唱,一個月都不會重覆。”

寧毓承無語望天,問起了正事:“你可知陳淳祐可無來學堂上學?”

張春盛消息靈通得很,道:“七郎問陳五年啊,我早起來上學時,如廁時遇到他了。七郎找他作甚?阿爹說,春闈應當已張榜,朝廷的旨意來得遲,大堂兄的信,這一兩日應當就會送到。春闈又有兩三百的貢生出來,陳五年阿爹,這侯官,估計要侯到白頭嘍!”

寧毓承皺了皺眉,忽略了趙春盛的廢話,打算等下課後,前去找陳淳祐,約上他一道去鋪子做扳指。

騎射課下來,寧毓承出了一身汗,他去茅廁的水池邊洗漱,見到陳淳祐正從裏面出來,趕忙叫住了他。

陳淳祐停下腳步,走過來朝寧毓承見禮,瘦弱的臉上浮起笑容,喊了聲七郎,關心道:“水涼,七郎出了汗,仔細生病。”

寧毓承取出帕子擦拭著手臉,打量著陳淳祐,他依然瘦弱蒼白,穿著半舊的青色布衫,袖口一圈看上去是新布,下擺快到腿肚,看來,這身衣衫大小雖合適,短了一截已不合身。

“你阿娘身子如何了?”寧毓承問道。

聽到寧毓承問起張氏,陳淳祐臉上的笑容,蒙上了一層陰影,道:“阿娘比先前要略微好一些,只阿娘身子虧損得厲害,還是做不了重活。所幸大雜院要修葺,阿娘聽到後很是高興,精神倒還好,二郎懂事了些,在家中照看阿娘,我方能來學堂上學。”

寧毓承沈默了下,寬慰的話,他不欲多說,只道:“你需要幫忙的話,只管與我提就是。下學後,我準備去鋪子做扳指,你在門口等著我,我們一同前去。”

陳淳祐怔了怔,不安窘迫地道:“七郎的一片好心,我感激不盡,只我不知如何報答七郎,著實不敢勞煩七郎太多。”

寧毓承道:“你沒有扳指,學不好騎射,便難以升內舍班。”

陳淳祐再次怔住,寧毓承朝他揮手,“我要去上課了,你別想太多,下學時見。”

下學時,寧毓承到了學堂大門前,陳淳祐已經等在那裏。兩人結伴回到寧府,寧毓承讓福山去知知堂,夏夫人處分別回了話,車夫架著馬車,將他們送去了做扳指的鋪子。

兩人量了尺寸,陳淳祐遲遲不敢下決定。寧毓承的扳指皆價錢昂貴,他無論如何,都不敢與他選一樣的扳指。

寧毓承見有牛皮的扳指,他想到後世能系帶,按照大小調節的繩索,便與掌櫃說了:“我們一人做兩副。”

牛皮扳指便宜,做成能調節大小的扳指,以後的買賣就變得少了。掌櫃雖不大情願,不過他見到寧氏的徽記,只能應了。

選好扳指之後,陳淳祐很是松了口氣,與寧毓承走出鋪子,道:“七郎真是聰明,想到了松緊的牛皮扳指,鋪子做扳指買賣,他們都未曾想到。”

寧毓承笑道:“不是他們想不到,是他們不想。”

陳淳祐一楞,很快便明白過來,自慚形穢道:“我這腦子,終是太過愚鈍,不夠靈光。”

“難得出來一趟,我們去用飯。你可知城內,有哪些好吃的地方?”寧毓承問道。

他真是極少出來,很想出來隨意逛一逛,在外面用飯換換口味。

不過,看到陳淳祐為難的神色,寧毓承便知道,他與淳祐犯了同樣的錯,腦子不夠靈光。

以陳淳祐的家境,他肯定沒錢在外面用飯。見到他面露難色,寧毓承連忙道:“我們去瓦肆,那邊的吃食多。”

兩人上了馬車,到了瓦肆口,馬車停下,寧毓承剛下車,眼前一花,一道月白的寺綾布,將他擋得嚴嚴實實。

“七郎!”賀祿興奮不已,像是見到稀奇,誇張地大喊。

寧毓承撥開賀祿的廣袖,與賀祿見禮,“在瓦肆,真能遇到五郎。”

賀祿沒聽懂寧毓承的言外之意,熱情地拉著他,“走走走,七郎是稀客,難得一見,我們去吃酒!”

這時,他看到旁邊的陳淳祐,咦了聲,“五郎換小廝了?”

陳淳祐臉色紅了白,白了紅,難堪得幾乎快哭了。寧毓承臉色沈下來,惱怒地道:“賀五你休要胡說八道,他是我學堂的同窗陳淳祐。”

“陳淳祐?”賀祿打量著陳淳祐,神色倨傲,不過他的態度,比先前好了些:“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陳五年,呵呵,你阿爹謀了個下縣縣令的差使,以後,你便無需被稱作陳六年了。”

寧毓承頓住,陳淳祐整個人都呆在了那裏,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緊張焦急地問道:“真當?”

賀祿撇嘴,斜乜著他,不屑地道:“當真!我阿爹親口所言,難道還有假!真是,你阿爹謀到了差使,你竟然都不知,難道你阿爹不要你了?”

陳淳祐鼻子發酸,眼淚嗆出,他緩緩蹲下來,抱著頭,瘦弱的雙肩,顫抖不止。

賀祿吃了一驚,看向寧毓承,指著陳淳祐道:“瞧他,恁地沒出息,一個下縣的縣令而已,他竟然高興得失心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