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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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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禮坤抓起戒尺, 起身便要揍寧毓承。他當然不會坐著挨打,跳起來就跑。

年紀輕腿腳靈活,嗖一下就奔到了寧禮坤對面, 氣得他吹胡子瞪眼, 戒尺敲在書桌上啪啪響,指著他罵:“好你個混賬,有本事你別跑!”

兩人繞著書桌,一個跑, 一個追。寬敞厚重的花梨木書桌, 隔著祖孫,寧禮坤追得氣喘籲籲,寧毓承躲得游刃有餘。

“祖父, 聖人言,要以理服人。”寧毓承小心躲避著戒尺, 回嘴道。

“你個兔崽子, 還敢拉出聖人言來搪塞。老子是你祖父,你的孝道......”

說到孝道,寧禮坤驀地想到老人洞,差點被口水嗆住。

“我太懂孝道了,我若坐著任由祖父鞭打, 才是不孝。”寧毓承看出了寧禮坤的窘迫,緊跟著道。

“你少陰陽怪氣,老子還沒到七老八十, 還能動, 也吃不了幾顆糧食!等到老子動不了,自己爬到老人洞去等死,這下你滿意了?”

寧禮坤語氣低落了幾分, 明顯物傷其類了。

寧毓承笑道:“祖父莫說笑了,無論易子而食,還是送親人去死,都是畜生做出來的事情。”

寧禮坤瞥了眼寧毓承,神色稍霽,一時沒有做聲。

“當人過得不如畜生的時候,就不足為奇了。”寧毓承補了句。

寧禮坤臉色又變得難看,追上前罵道:“你個混賬,少指桑罵槐!”

雖然寧禮坤紅光滿面精神矍鑠,他今年已經五十八歲,在大齊已經算是老者。要是他氣得不小心摔跤傷筋動骨,寧毓承的罪過就大了。

寧毓承停下腳步,甚至主動轉身迎上前,很是客氣道:“祖父,你打幾下出氣把。”

寧禮坤的戒尺揚起,寧毓承飛快道:“祖父輕一些,我穿得薄,要是打傷了,說不定流膿灌水起高熱,小命不保。”

天氣逐漸炎熱,傷不易愈合。寧禮坤的戒尺落在了半空中,他終是不舍,只輕輕拍在了寧毓承身上,咬牙罵道:“孽障!”

扔掉戒尺,寧禮坤走到旁邊的榻上坐下,喘氣歇息。寧毓承走過去,在他腳邊的杌子上坐了下來。

寧禮坤斜了眼寧毓承,心情覆雜至極。

儒家講究忠孝,天子更是推崇備至。真正讀得通透的倒也不少,但大多都是為了讀而讀,為了考試而讀。世道風俗如此,書上聖人留下來的道理,乃是不容置疑的傳世之道,有幾人會深思,提出質疑?

只是,寧禮坤神色嚴肅,道:“寧小七,忠孝之事,以後你休要再提。既然你知曉忠與孝,當明白裏面的厲害。禍從口出,因你一時口快,寧氏恐將遭受滅頂之災!”

寧毓承點頭應道:“我只在祖父面前說一說,祖父放心。”

寧禮坤見寧毓承知曉輕重,微松口氣,揉著隱隱做疼的眉心。

教養子孫不易,簡直比對著朝廷中的朝臣官員還要難。尤其是如寧毓承這般,聰慧有主見,只講道理規矩,他可能陽奉陰違,甚至暗自嘲諷。

嚴厲過度,又恐適得其反。聽之任之不加管束,又擔心他走上歧途,闖出大禍。

寧禮坤恨不得將寧毓承扔到京城去,讓他老子親自去管。待情緒平緩了些,盡量溫和地道:“寧小七,聖人之言,豈能由你一個垂髫小兒信口雌黃。既然你讀完以為不對,你且點評一下,究竟錯在了何處?”

“祖父,聖人之言大多都是為人處世的道理,如何待人,待己,君如何,臣如何,民又如何。”

寧毓承笑了笑,“聖人之言,君臣都讀,如何理解,如何去做,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寧禮坤怒瞪著寧毓承:“寧小七,不許罵人!”

“我沒罵啊!”寧毓承微笑,堅決不肯承認。

寧禮坤生氣地戳穿寧毓承的言外之意:“你當老子傻,你在罵人!你罵他們讀完天下書,還是不做人事!”

“這是祖父說的,不是我。”寧毓承一本正經道。

“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寧禮坤哼了聲,瞥著寧毓承,緩緩道。

“倉稟實而知禮節,庶人做牛做馬,沒工夫也沒本事接觸到書本,禮節規矩,當然由讀過書,知曉禮節的士大夫在定,在議。庶人他們只管賣命養活士大夫,士大夫們好給他們制定規矩。”

寧毓承雙手在空中比劃了個圓:“祖父你看,圓滿了。”

“不要罵人!”寧禮坤默然片刻,不知如何說才好,板著臉再次訓斥,又道:“世事易變,臥薪嘗膽,庶人亦可變成士大夫。”

寧毓承不緊不慢回道:“臥薪嘗膽的乃是越王。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只能打洞做老鼠。”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寧禮坤緊接著道,

“那牛馬該當帝王,菩薩會斷了香火。無人喜歡吃苦,世人皆求富貴舒坦。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自己求享受,卻告訴別人,吃苦就能做人上人,這是愚弄他人。”

寧禮坤語滯,他的手揚起,又悻悻落下,道:“我不求你臥冰求鯉,你若不出言氣人,我就阿彌陀佛了。”

“臥冰求鯉。祖父,此等讓人發笑,實屬愚昧荒唐透頂的事跡,著實不該宣揚。”

寧毓承皺起眉,認真道:“首先,大冬天臥冰,只會凍死凍傷,求不來鯉魚。臥冰求鯉的王祥,出自瑯琊王氏。瑯琊王氏,居然買不起鯉魚。王祥是為繼母求鯉魚,繼母待他不慈,他這般做,除去沽名釣譽,更是虛偽透頂。連菩薩都講善惡有報,他比菩薩都要大度仁慈,至少,他不是人了。”

寧禮坤深吸一口氣,此時很是後悔,他就不該與寧毓承講甚臥冰求鯉!

“此等糟粕,該從書中摒除。哪怕留著,也應當標識,提醒人千萬莫要效仿。既然從書中學習,就要學到真正的學問,現在的書......”

寧毓承猶豫了下,坦然道:“九成無用!”

寧禮坤瞠目結舌望著寧毓承,側頭道:“什麽?寧小七,你再說一遍!”

“一成有用的書,乃是些農書,歷法。算學等書本。可惜,這些書不多,且都不易得,至少用得到的人,比如種地的百姓,他們靠天吃飯,種地的經驗,不輸於農書上的學問。種地的百姓,大多不識字,農書,應當是勸農的官員在讀。”

寧毓承笑起來,“今天我下地去拔草,不知地中的雜草究竟是甚,只能看出與麥苗長得不一樣。牛水村的村民都懂,知道何種雜草要除根,何種雜草的草籽,掉在地上就會長。村民沒讀過書,他們懂得比我多,甚至,遠比賀知府還懂。讀都得懂農書才能做官,指點他們幹農活,這便是外行,前去指點內行。”

“那你覺著,應當如何辦,讓大字不識的莊稼人去做勸農官?”寧禮坤譏諷地道。

寧毓承只當沒聽出寧禮坤的諷刺,認真地道:“我以為與農有關的官員,該鉆研如何提高糧食的畝產,防治病蟲災害,改進種子,糞肥。何時耕種,何時收成,莊稼人都懂。布谷布谷,鳥兒不要一個大錢,它們會叫喚提醒,比官員華而不實鞭耕牛有用多了。”

寧禮坤無力扶額,心力憔悴:“一群不省心的混賬,沒一個省心!”

“祖父莫氣。祖父,我讀了寧氏的宗譜。”寧毓承慢吞吞道。

寧禮坤一下坐直身,警覺地道:“你讀出什麽了?”

“寧氏百年,不過如此。”寧毓承毫不猶豫道。

寧禮坤神色陰沈下去,厲聲道:“大膽!若無寧氏祖宗,你如今身在何處!寧氏幾百年,豈容你小覷!”

寧毓承面不改色道:“祖父,寧氏先祖最早是從龍之功封爵,寧氏子孫得以舉薦出仕,後來舉薦變為科舉,寧氏已然是世家大族,比起其他庶人,讀書上自占了先機,寧氏族人多考中科舉,出仕為官。有幾人官至宰相,恩蔭及子孫出仕做官,寧氏一族便綿延至此。只要出一個大官,便可讓寧氏繼續富貴,祖父,可是如此?”

寧禮坤緊繃著臉,冷冷盯著寧毓承,“是與否,都輪不到你來點評。既然你覺著自己厲害得很,那你且說說看,寧氏得如何做,方能名留青史?”

寧毓承神色從容答道:“寧氏的宰相,能記得的,僅是寧氏後人。世人皆知公輸班魯班,華佗扁鵲。我以為,寧氏族人眾多,聰明能幹者不知凡幾,卻沒能出一個能讓世人銘記之人,著實可惜了。祖父,非要拘泥於出仕為官,士農工商,士當為次。”

寧禮坤楞住,神色若有所思。

寧氏欲真正名留青史,的確不能只靠做官,出大官。

不過,寧禮坤向來謹慎,步步為營,區區小兒寧毓承的幾句話,便能讓他頭腦大熱,棄後人仕途,改去做不入流的營生。

“大禹治水,李冰修築水利,後人皆知工之大用。我們的學堂,卻只教經史子集,還不容置疑,不容學生思考。地裏為何會長出糧食,船為何能在河上行駛,為何會有四季變幻,陰晴圓缺。”

“教出的人,這裏的考量都大致差不離。”寧毓承點了點自己的腦袋:“盡管能考中科舉出仕為官,也僅僅如此了。”

寧禮坤心頭驚濤駭浪,面上卻不顯,他凝視著寧毓承,哦了聲,問道:“寧小七,你究竟想作甚?”

寧毓承笑道:“祖父,我不想讀書了。”

寧禮坤陡然變臉,呵呵冷笑,“行啊,不讀書,你以後不要姓寧。”

寧毓承賠笑,“那不行啊,我本來就姓寧。祖父,你要考慮到我阿娘的心情。”

“你都不管你阿娘,竟然要我去管!”寧禮坤氣極反笑,道:“你究竟想要作甚?”

“祖父,我想要些牛犢。”寧毓承老實道,

“想要些牛犢!為了幾頭牛犢,竟然兜這般大的圈子,指桑罵槐,話裏藏刀,呵呵,寧小七,你真是有出息啊!”

寧禮坤心思微轉,防備地道:“你要牛犢作甚,不過醜話說到前面,你要牛犢也可,你自己要出錢,你若沒錢,將你的馬賣了去換錢!”

“行,我的馬賣了就是。還有福山福水他們.......”

“福山福水他們不行!”寧禮坤斷然打斷了寧毓承的話。

若沒人看著,寧毓承會翻天!

寧毓承見忽悠不過去,只能道:“好吧。祖父,我要的不是一頭牛犢,是很多頭小牛犢,保證兩戶一頭牛。牛犢分給寧氏的佃農養,養大之後,給他們耕地用。大伯管著俗物,要勞煩祖父出面,跟大伯商議。”

“我這張老臉,可不敢讓寧小七求。寧小七開口,莫敢不從。”寧禮坤沒好氣道,心道兔崽子倒知道規矩,沒直接去找寧悟昭。

寧毓承笑個不停,“祖父,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莫要陰陽怪氣,指桑罵槐。”

眼見寧禮坤又要翻臉,寧毓承趕緊道:“祖父,幾頭牛犢算不得大事,我還要一件事,要與祖父商議。”

寧禮坤當即起身朝外走去,道:“不,你沒有。我累了,你滾回去!”

寧毓承哪能善罷甘休,追上前纏著寧禮坤不放,道:“祖父,你聽我說啊,很簡單容易,祖父,明明堂.......”

聽到明明堂,寧禮坤腳步停了下來,伸手揪住了寧毓承的耳朵,咬牙切齒道:“連明明堂都惦記上了,你講不出個所以然,以後你還是滾出寧氏,寧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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