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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窮生萬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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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窮生萬病

先前方聽到陳淳祐提到他妹妹,沒想這麽快就沒了,寧毓承驚愕不已,陳淳祐同樣一臉茫然,像是沒反應過來,問了句“大牛,你在說甚?”

大牛瘦弱的臉上只剩下雙眼,看上去呆呆怔怔,重覆道:“大哥,大妹沒氣了。院子黃婆子讓我來找大哥。”

陳淳祐終於有了反應,身形踉蹌了下,轉頭看向寧毓承,眼神空洞麻木,沒頭沒尾說了句話。

“妹妹還沒見過阿爹面呢!”

估計當時陳全進離家時,張氏尙有孕在身。陳全進一去五年,父女一場,卻始終不得相見。

寧毓承感到莫名的難受,想要安慰陳淳祐幾句,終究太過蒼白,難以啟齒。

陳淳祐已經急匆匆朝大雜院跑去,大牛忙不疊跟在他身後。巷道崎嶇,一大一小似乎都走不穩路,左右晃悠,逐漸消失在沈下來的暮色中。

這時寧毓閔從學堂回來,看到寧毓承的馬車,他站在旁邊發呆,上前關切問道:“小七,你在這裏作甚,難道是沒考好?”

寧毓承回過神,喊了聲二哥,“考試成績尚未張貼,要過上兩日才清楚。我剛從學堂歸來,順道帶上同窗陳淳祐回家。他堂弟來報信,妹妹沒了,我見他深受打擊,很替他擔心。”

寧毓閔聽說過陳全進,聞言不禁皺眉,道:“他妹妹生了何病,怎地就突然沒了?”

“我也不知,他阿娘病了些時日,前些天還沒聽到他妹妹也生病之事,應當是這些天的事情。”寧毓承搖搖頭道。

寧毓閔思索了下,道:“他妹妹估計是過了他阿娘的病氣,要真是這般,陳淳祐也可能染上病。走,我們去瞧瞧。”

寧毓承楞了下,想到寧毓閔書房的藥味,問道:“二哥,你會醫?”

“讀書人都會讀醫術。”寧毓閔看了眼寧毓承,模棱兩可答道。

士農工商,醫者重要,在古時卻地位低下。寧毓承估計,寧毓閔喜歡醫,只能當做是閑暇時的消遣怡情,寧氏卻不會同意他從事這個行當。

上次沒進去大雜院,寧毓承也想去瞧瞧究竟。寧毓閔沒坐馬車上下學,便招呼他道:“二哥,我們且上車,離陳淳祐家還有一段路。”

寧毓閔卻遲疑了,道:“小七,你還是別去了,仔細將病氣過給你。”

“陳淳祐到了學堂考試,真有那麽厲害的病氣,學堂中的人大半都逃不掉。”寧毓承笑道。

寧毓閔震驚了下,旋即搖頭道:“小七,你莫要危言聳聽,哪有那般厲害的病氣。”

“天花,霍亂,傷寒,難道不厲害?”寧毓承問道。

畢竟是在陌生的朝代,寧毓承不清楚這個朝代的病癥,很是認真問道。

寧毓閔臉色微變,一把拉住了寧毓承,慎重道:“天花霍亂傷風皆藥石無醫,是瘟疫!若一旦傳染開來,江洲府都危矣!”

“二哥,我就是隨口說說,你別緊張。陳淳祐既不是天花,更不是霍亂,也沒患上傷寒。”

寧毓承見寧毓閔嚇得不輕,趕忙解釋道,指著天色道:“二哥,我們快走吧,等下太晚,大雜院黑燈瞎火,什麽都看不見。”

怕夏夫人擔心等待,寧毓承對福山道:“你且回去遞個消息,我跟二哥在一起,讓阿娘先用飯,不用等我了。”

福山跳下車轅回府,寧毓閔見寧毓承說得篤定,長松了口氣,斟酌了下,跟著寧毓承上了馬車。

“小七,你能辯癥?”寧毓閔好奇打量著寧毓承,問道。

寧毓承並非醫學專業,但這些都是最基礎的知識。他本該藏拙,想到陳淳祐傷心欲絕的模樣,認真地道:“二哥,我不懂辯癥,無論天花傷寒還是霍亂,應當皆有癥狀出現。陳淳祐阿娘已經病了一段時日,若不徹底隔離開,一道用飯,彼此相對著說話,糞便等等,皆會染上。要真是這些病癥,他阿娘,甚至大雜院早就沒了命。”

“那倒是。”寧毓閔答了句,他咦了聲,“小七,你說彼此對著說話也能傳開?”

“一粒微塵三千界,過病氣,當是此般,我們肉眼看不到的微塵。”寧毓承盡量解釋道,

寧毓閔陷入了沈思中,雙眼漸漸明亮,笑著道:“小七,你還真是聰慧,懂得這般多。小七,那一道用飯,糞便等也當是如此了?哪怕會清洗碗筷,凈手,仍舊留有看不見的微塵?”

“我是這般以為,對癥下藥,只有知道病癥,才能施以方癥。我們看不到的微塵病癥,只是簡單清洗,只怕遠遠不夠。”寧毓承道。

寧毓閔聽得頻頻點頭,嘆息道:“大人尙好,幼兒多夭折,長大實屬不易。他們不會說話,辨癥難,劑量不好把握,送藥也難。”

寧毓承不置可否,問道:“二哥,你以後可是想行醫治病?”

寧毓閔看了眼寧毓承,沈默著沒有出聲。

寧毓承見他避而不答,就沒再多問。在以為寧毓閔不會回應時,聽他低聲惆悵道:“行醫難,眼睜睜看著病人消亡,這才是最令人難過之事。”

“二哥。”寧毓閔說得傷感,寧毓承聽得更傷感,他想說些什麽,馬車已經停了下來。

“到了,我們下車。”寧毓閔扶著車門下了車,轉頭朝寧毓承伸出手。

寧毓承手微頓,扶著他的手,穩穩落地,“多謝二哥。”

寧毓閔溫和笑了笑,“你跟著我,大雜院亂,仔細地上,別摔著了。”

似乎是對大雜院早已熟悉,寧毓閔神色從容走在了前面。福水趕緊取了馬車前的燈籠跑來,隨侍在寧毓承左右。

昏沈的夜色下,大雜院如以前那樣只亮著一兩盞微弱的燈。早春的夜晚天仍然寒冷,大家都避在屋中。有人聽到動靜與燈光,探頭出來打探。

“貴人找誰?”一個漢子瞧見他們身著綢緞錦衣,小心翼翼問道。

寧毓閔停下腳步,道:“陳全進陳登科家住何處?”

“原來是找陳家,陳家在那裏。”漢子忙熱情指著陳淳祐家的方向。

“陳家婦人張氏生了病,已經死了一個小的,貴人要小心晦氣。”漢子好心提醒道。

寧毓閔沒理會,轉身朝陳淳祐家走去。這時,陳家隔壁的門打開了,於氏出現在門口,看到他們幾人,趕緊縮回頭,緊張又興奮地道:“他爹,寧府貴人來了!”

陳全鬥嗖地一下竄出來,擋在了寧毓閔面前,他被驚了跳,不悅地往後仰身,問道:“你作甚?”

“原來是二少爺七少爺,二少爺七少爺可是找阿祐,阿祐不在家,跟著黃婆子送大妮兒去了。”

陳全鬥點頭哈腰,恭敬地道:“小的是阿祐親叔父,嫡嫡親的叔父,二少爺七少爺若是有事,與小的說一聲就是,大哥不在家,平時阿祐有事,也是小的拿主意。”

大妮兒當是陳淳祐的妹妹了,年幼夭折,估計連副薄棺都無,葦席一裹送到了亂葬崗去。

寧毓閔不喜的啰嗦,忍住了沒發作,問道:“大妮兒因何沒了?”

陳全鬥被問得一楞,莫名其妙答道:“大妮兒生了病,起熱不退,昨日夜裏哭鬧了大半晚上,到早間停了。白日又熱得厲害,下午就沒了氣。大嫂早就病了,大妮兒是過了病氣,沒能熬過去。”

提到侄女,陳全鬥到底有些傷心,走到門邊,清了清嗓子:“大嫂,二少爺七少爺來了。”

門板薄,門內的張氏將門外的說話聲聽得一清二楚,只哭得眼睛紅腫,渾身沒力氣,躺在床上什麽話都不想說。

聽到陳全鬥的話,張氏吃力地擡起手,推了下木楞楞坐在床邊的陳淳山:“阿山,你去開門。”

陳淳山望著門縫中透進來的那絲光亮,從凳子上站起來,在黑暗的屋子裏,熟悉穿過屋中的桌凳雜物,上前打開了門。

“你阿娘呢?”陳全鬥伸頭朝門內看去,不高興地問道。

有貴人前來,張氏到底是婦道人家,還是得他這個男人來出面迎接!

陳淳山瑟縮著脖子,不安望著寧毓閔寧毓承他們,低下頭,一聲不敢坑。

寧毓閔不耐煩與陳全鬥糾纏,讓福水舉高燈籠,朗聲道:“張嬸子,聽說你病了,我略懂岐黃之術,前來給你瞧瞧。張嬸子放心,我不收診金。”

狹長的屋子,用草簾雜物隔開,裏間放著床,外間也放了床,加上破桌椅幾凳。靠窗邊砌著竈,竈臺上堆著幾個瓦罐碗盤,竈火冷清。

裏間傳來了窸窣動靜,寧毓閔待略過片刻,才走向裏間。

張氏面色蠟黃躺在那裏,掙紮著想要起身,瘦骨嶙峋的身子,掙紮了半晌,都沒能坐起來,躺回去直喘著粗氣。

“張嬸子身體不好,還是躺著吧,我替張嬸子診診脈。”寧毓閔溫和地道。

張氏待喘過氣,虛弱地道了謝,伸出手搭在打了補丁的粗布被褥上。

寧毓閔俯身搭脈,“福水,燈籠靠近些。”

福水忙舉近燈籠。寧毓閔仔細端詳張氏的臉,見她面容已經凹陷,黃中帶著灰色,眼珠也蒙上一層灰,好像是瀕死的魚,毫無人色。

寧毓閔暗自嘆息一聲,幹巴巴寬慰張氏好生養病,“我讓人給你送藥來,你熬煮了吃。”說罷,轉身朝外走去。

陳全鬥一路跟著,見寧毓閔不提病癥,欲將問一句,又恐冒犯。

“陳登科不在家,家中你是長輩,你多照看一些。”到了屋外,寧毓閔交代陳全鬥道。

陳全鬥忙不疊應下,壯著膽子問道:“二少爺,大嫂可是不行了?”

“只有閻王爺才能斷生死。”

寧毓閔還沒回答,寧毓承搶先道。

陳全鬥呆了呆,寧毓閔也頗為意外地看向寧毓承,他很快反應過來,道:“小七說得對,只有閻王爺才能斷人生死,再高明的大夫,除非真斷了氣,誰也無法判定結果。”

寧毓承看到於氏在門口張望,有一肚皮的話,終究只能道:“二哥,我們走吧。”

回到馬車上,寧毓閔若有所思問道:“小七,張氏病得很厲害,你搶先稱只有閻王才能斷人生死,可是你怕張氏聽到,得知自己的身子情形之後,因害怕會加重病情?”

“是啊。人就是活著一口氣,要是沒了盼頭,如何能活得下去?”寧毓承道。

寧毓閔重重嘆息一聲,遲疑著道:“張氏對自己的身體,該有所了解。她病得著實厲害,已病入膏肓了。撐著一口氣,也撐不了多久。我給她送藥,也無濟於事,就是個安慰罷了。”

“雖是安慰,也好過提心吊膽。”寧毓承道,他看了大雜院以及陳家的情形,心情很沈重。

“二哥,送藥,不如送吃食。”想了下,寧毓承道。

“送吃食?”寧毓閔怔了怔,道:“你覺著吃食好過藥?”

寧毓承點頭,“陳家竈臺冰冷,屋內也沒點燈。陳淳祐去埋葬大妮了,張氏與陳淳山在家中黑燈瞎火,連口熱水都沒得喝。吃都吃不飽,哪有力氣養病。”

“陳淳山也不算小了,怎地連火都不會升!”寧毓閔不禁惱怒地道。

“二哥,陳家沒柴禾了。”寧毓承攤開手,無奈地道。

寧毓閔倒沒註意這些,他苦笑了下,道:“一捆柴禾都買不起,唉!”

陳家狹窄,雖然門窗漏風,進屋還是聞到一股腐爛中夾雜酸臭氣息。陳家窮,估計連只破瓦片都舍不得扔,竈臺如廁都在一起,臟亂不堪。

張氏生了三個孩子,估計不待產後恢覆便要照顧兒女,又缺乏吃食,常年勞累,拖垮身體是早晚之事。

“都是因為窮,滋生了萬種病。。”寧毓承淡淡道。

寧毓閔轉頭看去,目露沈思。

寧毓承笑了下,仔細解釋道:“二哥,陳家就兩間屋,破爛急。大雜院皆如此,夏日蚊蟲叮咬,老鼠亂竄。人住在這樣的地方,遲早會生病。柴禾要錢,大雜院內也沒水井,且有些水井旁邊就是汙水溝,井水並不幹凈。人吃了不幹凈的東西,水中有不幹凈的東西,也會生病。”

“小七說得對!”寧毓閔聽得激動起來,抓住寧毓承的胳膊道:“病從口入,到底是因為病入了身,人才會生病。治病難,要是加以防治,人少生病,就無需治病了!”

寧毓閔聰慧,能舉一反三,寧毓承不禁笑道:“二哥真是厲害!防治,比治病容易。”

“小七真是!”寧毓閔看到寧毓承稚氣的臉龐,失笑道:“你以前淘氣得很,病了一場,穩重是穩重了,就是老氣橫秋。”

寧毓承抽回胳膊,慢悠悠道:“二哥,防治也不容易啊。你看大雜院,首先得收拾幹凈。你讓陳家將破爛東西扔了,什麽叫破爛,一把草他們都有用。大人要幹活謀生,小兒不懂事,做不好,還有危險。大雜院外面的水溝,應當許久未曾清理了,上次下雨時我來過,汙水漫上來,汙水泥濘,臭烘烘。誰主動會去清理呢?光幹凈這一條,都千難萬難。”

“該衙門出面。”寧毓閔悶聲說了句。

衙門才不會管這些,除非發大水淹了房屋,死人了他們才會出面。

“二哥,不要灰心。”寧毓承鼓勵著寧毓閔,“知道怎麽去做,總比對著病人,束手無策要容易。”

寧毓閔揉了揉寧毓承的頭,笑道:“我倒要你來勸,我以後不叫你小七,叫你七哥得了。”

“那不敢。祖父要收拾我。”寧毓承朝車窗外看去,扶正歪倒的襆頭,“二哥,祖父好像很生氣。”

寧毓閔跟著看出去,見寧禮坤黑著臉,負手在二門邊散步,臉抽搐了下,難得天真地道:“小七,祖父可能是飯後,消食走到了這裏。”

“二哥,借你吉言。”寧毓承緊跟著寧毓閔下馬車,扯住了他的衣袖。

寧毓閔低頭看向寧毓承,無語低聲道:“我不走,要挨罰,一起挨。”

“二哥義氣,要是二哥能獨自擔待了,才最好不過。”寧毓承面帶微笑小聲道,上前對寧禮坤施禮,喊了聲祖父。

寧毓閔不搭理寧毓承,一並上前俯身施禮,“祖父可是要出門?”

“呵呵!”寧禮坤冷笑兩聲,斜睨向兩人,沈聲道:“都給老子滾過來!”

寧毓承與寧毓閔面面相覷,灰頭土臉跟在寧禮坤身後到了知知堂。

進屋後,寧禮坤一聲怒喝:“誰先招?”

寧毓閔尚未醒轉神,寧毓承率先道:“祖父,且由我先來。”

寧禮坤上下打量著寧毓承,冷笑道:“好啊,寧小七,你倒知道自己犯了大錯。既然你明知有錯,為何又要去犯?”

“是,小七有錯,請祖父責罰。”

眼下寧禮坤在盛怒之中,各種解釋只能火上澆油。寧毓承並不辯解,規規矩矩認錯。

寧毓閔眨了眨眼,跟著俯身下去,道:“請祖父責罰。”

寧禮坤眼神在默契的兄弟兩人身上來回打轉,心情很是覆雜,“你們兩人沆瀣一氣,倒是兄友弟恭。”

兩人默不作聲,寧禮坤氣得吹胡子瞪眼,盯著寧毓承道:“寧小七,白天考試時,我念在你要考試的份上,你為了陳淳祐出頭,我不曾與你計較。寧小七,你可是覺著,自己考進內舍,萬無一失了?”

寧毓承想了下,真誠地道:“祖父,我覺著,我能考進內舍。”

寧禮坤被噎了下,惱怒道:“你倒是自信。區區一個內舍考試,要是你都考不過,你以後別姓寧!”

“你!寧二!”寧禮坤再看向寧毓閔,眼神冷下去。

寧毓閔性情寬厚溫和,讀書上頗有天分。在寧禮坤看來,他的天資不錯,性情卻是缺點,欠缺為官的狠厲。

寧禮坤盼著他在讀書上用功,成為大儒名流,教授出幾個有出息的學生,遠比做個不上不下的官員有前途。

眼看寧毓閔一頭紮進了行醫治病中,還帶著寧毓承一道前去,寧禮坤愈加怒不可遏。

“平時你弄那些藥,與大夫來往,到處去給人義診。你想治病救人,所行皆是善舉,我便沒有管著你。你倒愈發張狂,連寧小七也一並拉了去,功課更一落千丈!”

寧毓閔臉色泛白,低頭屏聲靜氣,任憑寧禮坤怒罵。

寧禮坤厲聲道:“你以後要是再碰醫術,不務正業,寧氏容不下你,老子以後沒你這個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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