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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無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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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無法理解

夏雨舒一覺醒來,伸了個懶腰,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昨天還沒問出莊羽的死因來,就被武明熙那邊結束聊天了。

不過沒關系,昨天她還想知道原因,今天已經不關心了。

是武明熙,是封肆封岐,是醫院的劣質呼吸器,都無所謂了。

人的好奇心是有節點的,錯過了那個時間,就算武明熙現在打電話過來說要把兇手告訴她,她都有可能不想聽。

她從床上下來,趿拉著拖鞋,隨便從衣櫃裏扯出t恤和五分褲穿上,一邊打哈欠,一邊拎起昨晚放在桌子上的外賣盒走出臥室。

她的第一任廚師是淩星津,但是他鬧脾氣罷工了,她的第二任廚師是祝引玉派來的,祝引玉沒了之後,她就只能自己點外賣吃了。

她不挑食,吃不吃、吃什麽都無所謂,就是外賣吃完了還要自己把垃圾扔掉,有點麻煩。

夏雨舒走出房門時順手抄起了客廳裏的垃圾袋,裏面是她昨天啃剩下的蘋果核。

“差點把這個忘了……”她嘟囔兩句,突然意識到了有什麽不對勁。

夏雨舒直起腰,狐疑地盯著客廳茶幾上擺放的水果盤,裏面盛著葡萄橘子蘋果之類的水果,看起來每一顆都是果肉豐盈,很是新鮮。

可問題就出在這裏,她可不記得自己買過水果,擺盤就更不可能了,她這麽懶。

凝視水果盤一秒後,夏雨舒愉快地決定不再糾結,蘋果已經下肚了,她好好地活到了現在。既然沒有毒,那就沒必要在意是誰給的。

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夏雨舒鎖好房門離開,按下電梯按鈕之後,電梯很快停在她的面前,門打開露出了一張讓她意想不到的臉。

夏雨舒平靜地看著他,沒說話。

對方也沒有開口。

眼看電梯門又要關上,夏雨舒閃身進去,道:“你上次離開時,沒把我家的鑰匙放回去對吧?”

淩星津點頭。

夏雨舒瞥了一眼他手裏拎著的兩大塑料袋蔬菜肉食和零食,說:“你可以直接進去。”

淩星津看了她一下,轉身走出電梯,自始至終沒和她說一句話。

但看他的態度,顯然是求和來了,夏雨舒也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做,他不是覺得她被調包了嗎?

也許是這個想法被當成bug給修覆了。也可能是他自己想開了,也可能是他來臥薪嘗膽來了,試圖找到她與「原主」的不同之處。

不過這些都和她沒什麽關系,反正她的廚子又有人頂替上了,她不用再糾結點什麽外賣了。

夏雨舒趕在小區垃圾站點關門之前把垃圾扔掉,又在小區裏慢跑了幾圈,這才回家洗澡洗漱。

等她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淩星津已經把午飯做好了,擺在桌子上等她。

夏雨舒用毛巾揉著自己的頭發,看過去一眼,隨口問道:“要一起吃嗎?”

淩星津楞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就邀請他吃個飯而已,至於這麽受寵若驚嗎?

夏雨舒頭發很短,隨便揉兩下就已經幹得差不多了,也不需要打理。所以她沒有回房間收拾一下再出來的意思,直接在餐桌邊坐了下來,把毛巾搭在椅子背上,耐心地又問了一遍:“要一起吃嗎?”

“你是在羞辱我嗎?”淩星津直視著她,目光隱痛。

在來之前他就下定了決心,他會去找她,會繼續為她洗衣做飯打掃衛生——這看似是他向她示弱向她屈服,實則不是,是他主動地做出了選擇,他才是這段關系中占據主動權的那個。

因為他早就在心裏發誓,不會再和她說一句話。

可他沒想到,她為了逼他開口,居然連這麽齷齪的話都說得出來,還擺出一副茫然無辜的表情,仿佛她什麽都不知情!

夏雨舒沈思良久之後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哦,我不是故意的。”

吃飯要張嘴,張嘴就會露出舌頭,哪怕是舊社會最廉價的站街男也不會輕易把自己的□□官露出給別人看。

明明所有男人出現在人前的時候都戴著口罩啊,夏雨舒想,她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個設定,卻沒有細想過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難怪她在經過那些餐館時,從沒見過有男人在裏面用餐。

***

夏雨舒吃完飯後,離開了家。

於霏雖然被強行安排了休假,但演技老師已經找好了,於霏不允許她放人家鴿子。

所以夏雨舒每天下午都要苦哈哈地去上課。

這一上就足足上了兩個多月,夏雨舒全程掛機,瘋狂點「戰鬥跳過」,點得手指發酸。

也就是電影正式開機了,於霏才同意結束她的演技課。

電影的名字叫《晝短苦夜長》,據說這個名字出自一個非常冷門的男詩人的詩句。搞得非常文藝,用夏雨舒的話說,就是那種一看就沒什麽票房的電影。

飾演主角的是一個有一頭銀發的老人,發絲短而雪白,覆在她黃褐色的皮膚上,恍若黃土地上的一層薄雪。

她大概70歲的樣子,戴著老花鏡,時不時把眼鏡取下,拿隨身的手帕擦擦眼淚,再將眼鏡戴上,溫靜地註視著紅色橫幅上印著的電影名字。

察覺到夏雨舒的目光,她道:“人老了,眼睛用多了,總會不自覺地流淚,要隨時備著手帕擦才行,在小輩面前也太失禮了,讓你見笑了。”

說到這裏,她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倒沒什麽不好意思的神情,坦然而從容。

她笑的時候,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在跟著舒展。

夏雨舒小時候聽說過一個故事,說在沒有紙的年代,古人記錄事情都是刀刻字。

於是年幼的她一直覺得,老人臉上的皺紋都是她們所經過的歲月、所擁有的閱歷,每一道皺紋就是一段生平,一個故事。

這些浩如煙海的寶藏都被時間用一種溫柔的方式銘刻在她們臉上。

老人都是吝嗇的,她們輕易不讓人窺見那些,閱歷藏在皺紋後,藏得很深很深。而有些人格外吝嗇,她們甚至想辦設法抹平皺紋,生怕別人窺得半點經驗閱歷。

可每當皺紋舒展的時候,那些東西就會不自覺洩露出來,就像一本雋永的書向你展開它的扉頁。

所以,雖然夏雨舒覺得她們吝嗇,卻還是很喜歡老年人。

不過她還是有些擔心,眼前這位老人看起來很是豁達從容。可這部電影的主角是個刁鉆刻薄畏懼死亡的怪老人。

這個性格差距有些太大了,總感覺拍不好。

但讓她沒想到的是,真正開拍之後,拉垮的既不是主角,也不是她這個配角——於霏的錢沒白花。

而是這部電影的男主角。

男主角年輕漂亮,演技也夠用,就是沒上過幾年學,對劇本的理解出了偏差,他覺得主角和男主之間的羈絆是愛情。

“不可以這麽覺得嗎?”夏雨舒聽著導演的抱怨,下意識問了一句,然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哦,對,男主角才16歲,還是未成年。”

這個年紀就別愛來愛去了,容易產生不良導向。

“大多數人都會理解為祖孫親情或者忘年交吧,至少劇本和我拍攝的劇情導向是這樣,為什麽一定要是愛情呢?歌頌愛情的電影還少嗎?這群小男生,看到一女一男就覺得是愛情,還是閱歷太少。”

這倒是真的,飾演主角的姥姥名叫妘徹,她就經常對夏雨舒說。如果設定是真的祖孫就好了,市面上的親情電影還是太少了。

夏雨舒覺得這和社會化育兒有關,人們其實並不是那麽渴望親情,自然拍的人也少。不過大家普遍認為,沒有親情電影是因為愛情電影搞壟斷。

“劇本是一回事,難道我作為主演,就不能有我自己的理解嗎?不要把你的道德觀念往文藝作品上套!”

導演憤怒地說,然後恢覆了面無表情,並不在意地聳聳肩,“他是這麽說的,也不知道他從哪學來的屁話,叛逆期的小孩真是讓人頭疼。”

夏雨舒唔了一聲,心裏深知肚明。

妘這個姓氏一聽就歷史悠久,妘徹是個從家庭底蘊深厚的大家族出來的學者,人如其名,年輕時風流瀟灑,老了也是智慧溫和的長者,會受小男生追捧也正常。

連夏雨舒這種自詡比游戲npc高一個次元的玩家也喜歡和她聊天,就更別提是高中還沒上完的小屁孩了。

導演繼續說:“仰慕演員進而移情到角色身上,很正常。可是因此影響角色理解,進而導致拍出來的效果出現偏差,那就不好了。必要的話,可以換男主角。”

夏雨舒:“這麽嚴重嗎?”

“這部電影的角色關系介於愛情、友情、親情之間,又游離於這三種感情之外,我更願意稱之為「邂逅」。”導演轉了一下筆,說,“一場寒冬與候鳥的瑰麗邂逅,理解為愛情太膚淺,也太狹隘了。”

男主角在最美的年紀死去,一朵花的雕亡卻給活著的人以無限震撼與慰藉,使得畏懼死亡的主角可以笑著坦然迎接命運。

理解為愛情,簡直是玷汙了生死的主題。

夏雨舒廢了半天勁才理解了她的比喻的意思,寒冬是一年的盡頭,指垂垂老矣的主角,候鳥會遷徙,不會遭遇寒冬,但她們偏偏相遇了。

她覺得這個比喻矯情又恰當,候鳥非要擁抱寒冬,可不就被凍死了嗎?

她沒有什麽文藝細胞,劇本在她看來完全是雲裏霧裏晦澀難懂,故事她當然看懂了,一個少男和老人相遇,經過一系列,少男死在老人之前,含淚道——“至少讓我死在你面前。”

夏雨舒只覺得茫然:所以呢?

她好像是看懂了故事,但好像是只看懂了故事。

不過少男墜亡的畫面確實挺唯美的,開機後第一個拍的就是這個情節,她還特意趕來看了。鋼筋混凝土的堅硬冰冷高樓,和溫軟柔軟的男人軀體對比鮮明,獵獵長風下的裙擺像朵開到盛時即將頹敗的花。

有種快要死了的美感。

當時夏雨舒就忍不住想,我一定要離遠一點,免得演員咬破血漿袋的時候濺我身上——即使是為這種美感到震撼,她依舊是游離在劇情之外的。

除此之外她get不到這個劇本的任何點。無論是愛情友情親情還是「邂逅」,都觸動不了她。

她只覺得難以理解,為什麽會有人這麽在意,非要區分這幾者呢?

導演解釋說:“觀眾當然可以理解為愛情,那是她們的自由。但演員不能這樣來,因為個人情緒誤導觀眾,這是大忌。”

“所以你已經決定了要換人?”

“差不多吧。”

“認真的嗎?”夏雨舒問。

雖然劇組剛開拍,但是最重頭最費錢的墜樓戲已經拍完了,其她情節可以重拍,但這個情節呢?難道要AI換臉嗎?這個世界有這麽高級的東西嗎?夏雨舒很懷疑。

“沒什麽是不能推翻的。重拍一次就是了。”導演輕描淡寫地說。

她都舍得再砸一遍錢了,夏雨舒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好繼續低頭記東西。

導演看了眼她的紅本本,幾乎要被她這種談話談到一半,把老板撂到一邊,自顧自去做自己的事的行為氣笑了。

“你在寫什麽?”

“記筆記。”

導演笑容裏帶著些探究,“我說的東西有什麽值得記的嗎?”

夏雨舒也笑,“記著玩的,不用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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