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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古番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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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古番三 ◇

◎千年萬年,天上人間,我會找到你。◎

轉眼間冬日降臨, 在某個清晨,她被召令回宮。

只披了一件厚襖就跑出來,她想知道池魚會去哪裏。

諾大的寺廟裏, 她尋遍了所有地方都沒瞧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後來還是皇兄親自過來與她說,皇恩浩蕩,池將軍已經恢覆官職,昨晚就被叫回去覆命了。

知道他重新當了將軍, 她一陣開心又一陣失望,落寞地垂下眼睛,梳洗之後跟著一同回了皇宮。

半年不見, 皇宮內跟走之前沒什麽變化, 她的院子被照舊打掃布置的精巧, 沒了寺廟的檀香, 她好幾日睡得不踏實。

以前她待在這裏從來不覺得憋悶,但最近她看著宮內的紅墻白瓦, 第一次萌生了想要翻出去的想法。

轉頭,她看向坐在門口手裏縫縫補補的阿嬰,趴在桌上無精打采地說道:“阿嬰, 你在玩什麽”

阿嬰比她大三四歲,和池魚一般的年紀,從小就待在她身邊, 算是宮內她最信任的人。

被她叫道, 本來想偷偷藏著的秘密乍現天光,她紅著臉跑進來,把門關上, 樣子扭扭捏捏的, 生生把顧淵逗笑。

“你幹什麽了一副我要吃了你的模樣”

只要她不犯大錯, 顧淵是不會罰她的。

一陣糾結下她才松口,整張臉紅透,把背在身後的小玩意兒拿出來,一個繡得很精美的香囊:“主兒,奴才繡香囊呢。”

“不就是一個香囊,這有什麽”顧淵承認阿嬰的手藝不錯,但也不至於這麽扭捏,她又不可能搶過來不給她。

“我,我這是給喜歡的人繡的……哎呀!公主就別問了!”她聲音越說越羞,索性跺跺腳不再言語。

顧淵楞住,而後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喃喃重覆道:“喜歡的人”

她盯著她手中的香囊,過了很久才淡淡開口:“阿嬰,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沒想到公主突然問這種問題,她本來想隨口搪塞過去,畢竟公主年紀小,還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但是想到最近宮內的傳言,她還是神色柔和下來,蹲在她的腿邊輕輕說著。

“喜歡一個人,就是時時念著想著,看不到的時候心急如焚,看到了又不知所措,想要他歲歲平安,想要他仕途平坦,想和他一切看星星,聞花香,想一直和他在一起。”

“喜歡一個人好麻煩啊……”被她的一頓說辭說的迷糊。

阿嬰笑起來,順著她的衣衫:“公主還小,等以後就懂了,公主天之驕子,定會有個如意郎君。”

顧淵想了想,把自己身上的香囊拿下來遞給她:“喏,我這個香囊好,你拿去送給他,他肯定歡喜。”

阿嬰搖搖頭:“公主,送給喜歡的人的香囊需得自己親手繡的才好,一針一線全都訴說了思念。”

她不懂,阿嬰也不勉強她,只說小廚房做的桂花糕要好了,她去給她拿。

早冬,外面幹冷,大夏國自她出生來就沒下過雪,她披上前幾天皇兄剛剛送過來的雀金裘,腳下記憶中綠色的草地已經幹枯了,踩在腳下發出心煩的聲音。

散了後面要跟著的宮人,她只想出門散散步。

今日宮內倒是熱鬧,大多數宮人走得匆忙,她順著她們前行的步伐看去,竟是往後花園走,難不成冬天了還有什麽新鮮花

跟在她們身後一同過去,新鮮花倒是沒看見幾個,原來是皇兄和他平日的幾個同僚在那裏吟詩作賦,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欲離開。

轉身的時候旁邊的樹枝勾住了她的裘衣,扶在石頭上的手沒有抓穩,驚叫出聲。

溫熱的掌心捂住她的嘴,淺淡的薄荷酒香纏繞在鼻尖,整個人被擁進懷中側身到假石後面。

顧珅明回頭,後面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疑惑地眨眨眼,難道剛剛聽錯了

重新收回視線,端起酒杯繼續說笑玩樂。

她緊緊抓著手下的衣衫,冰涼的護腕甲擦在皮膚上讓她微微顫栗,睫毛都禁不住抖動,嘴巴上的那雙手慢慢拿下來。

顧淵不明白她的心怎麽會跳的那麽快,快到快要蹦出來,快到呼吸都慢下來,她的手還是不肯從那人衣衫上拿下來。

“許久不見,公主輕浮了不少啊。”他半挑眉,看著衣袖上緊緊抓著的手。

還想在調侃幾句,就看見這幾日想著的小人兒轉過頭來,微紅的眼眶讓他呼吸一窒。

她懂了,因為那是他。

素梅而立,眼中如星河傾斜,高高的馬尾束起,簪了一只玉簪,若不說是武將,只當是哪裏來的白面君子,笑得讓人晃神。

一眼就看見他下巴上的傷口,和她小拇指長的一道傷疤,那是離開她之前不曾有的,手擡起剛想碰到就被他避開。

他退後一步,靠在石頭上沒正形道:“殿下金貴,末將為外男,還是註意點兒好。”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固執地伸過去,池魚退無可退,索性由她來回摸著,柔膩的手掌不同於他們的,摸得他發癢。

“疼嗎”

“男兒家,區區小傷,何足掛齒。”他環著臂毫不在意地說道。

前幾天在練武時,有侍女戴了銀鈴,走起來銀鈴聲響擾亂了他的心思,微楞間白白挨了一刀,嚇得仆人差點當場以命相抵。

畢竟戰場上能傷小將軍的人也屈指可數。

見她還不肯把手放下去,他抓住她的手腕挑釁道:“公主可知自己現在的行為有多不妥”

他已經不再是她的侍衛,這副場景要是被旁人看去恐怕要釀成大禍。

顧淵毫不畏懼地擡起頭看向他:“能有多不妥”

樹影婆娑,寒風凜冽,她身子一輕突然被用力拉過去,貼在身上,他欺身而下,一手摟住她的腰肢,眼神慢慢暗下來,透著一股惡意,低啞聲吐在耳邊:“你說呢。”

顧淵驚慌地看著他,臉上片刻就滾燙起來,桃花眼中充滿著無措,他身上的酒香真的要將她灌暈般,眼前看得都不太真切,掌心慢慢握緊,她咬著唇一下子湊上去。

這下輪到池魚被嚇了一跳,向後昂頭,怕她摔倒,扶著腰肢的手不敢松開,錯愕地垂頭看著面色通紅的人。

下了好大決心才開口:“池魚,你不準騙我,這幾天你沒看到本宮,有沒有時時念著想著本宮,看不到的時候心急如焚,看到了又不知所措,想要本宮歲歲平安,想和我一切看星星,聞花香,想一直和我在一起”

她說這話時不知是不是激動,後來隱隱帶著哭腔,卻依舊瞪大眼睛盯著他,看起來面相兇狠,要是他不好好回答就會剝了他的皮。

“幹什麽這麽問……”

長這麽大第一次,桀驁不馴、殺敵無數的小將軍被一個女人逼到墻角,臉上憋的通紅,沒了往日的意氣風發,神色間全是慌張。

他低頭,見他沒有回答,她嘴角彎下去,努力忍住的眼淚在眼眶轉著轉著就落下去,身子一抖一抖的,可視線還是沒離開他,緊緊攥著他的袖子想要聽他說。

聽他說。

“想。”

顧淵以為自己聽錯了,連眼淚都忘了,怔在原地。

他自暴自棄地笑起來,點點頭:“嗯,有很想你。”

很想,特別想。

想和她一起騎馬,一起射箭。

想給她舞劍,想和她餵魚,想坐在樹下和她看日出看日落,一起許願。

想她嬌蠻霸道,想她又蠢又壞卻偏偏可愛至極,想她嘴硬心軟,想她輕輕的磕磕碰碰就要哭嚷半天,想她走不了兩步路就腳疼腿疼要他背,想她蹦蹦跳跳非要事事贏他。

他承認,他很想她。



她眨眨眼,那是什麽意思是阿嬰說的喜歡嗎

顧淵傻笑了一下,她忙把身上的香囊摘下來塞到他手中,轉身剛跑了兩步又回來,因為剛剛的哭泣鼻子還通紅,眉眼彎成小月牙:“三天,你等我三天,拿著這個在這裏等我!”

手中的香囊香香軟軟,拿在手中十分不真切,像是握了一朵雲,隨時都要飄走,讓他不得不抓得更用力些。

說完轉身,不知道想到什麽,又跑回來。

“說好了,在本宮沒看見你之前,不!許!再!受!傷!不然我可要罰你!”

她認真的模樣讓他忍不住逗弄:“公主打算怎麽罰末將”

她想了想,皺皺鼻子:“本宮就罰你明年做一百碗荷葉酪!”

“成交。”

等她背影消失很久之後,池魚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了什麽,腦子嗡嗡作響,看著手中的香囊更是腳下漂浮,背過身脫力一般抵在石頭上扣著石子,真是禍從口出!

不過——

想到她剛剛展顏的模樣,又忍不住笑起來。

也罷,說了就說了,他池小將軍又不是畏畏縮縮的懦夫,這般又沒什麽。

把香囊小心地塞回懷中,擡腳邁出,重新回到酒局。

顧珅明喝地晃眼,他一把摟住去如廁好久的池魚,嘀咕道:“池兄這次可真是去了好久,不會是找不到路了吧”

見他當真是喝醉了,連孰大孰小都分不清,他好心提醒道:“太子,輩分亂了。”

顧珅明嗤笑:“怎麽亂了不叫你池兄難不成還叫你妹夫不成”

此話一出,哄堂大笑,只有顧珅明註意到旁邊之人耳垂肉眼可見地變紅,他驚訝道:“咿呀——池兄竟然也醉了,稀奇!真是稀奇!”



阿嬰詫異,自從昨日公主回來後,紅著眼眶就要她教她繡荷包,一刻也等不得,還以為是出什麽大事了。

她教倒不成難事,只是公主從小金枝玉葉,哪裏碰過這些,這一晚上沒少挨紮,公主不作聲,她都心疼的看不下去了。

只當是她突然想要玩樂,在一旁攔攔哄哄,沒想到這次她認真起來,楞是做了整整一天才繡好一個不算好看的荷包。

晚上,她小心地擺在阿嬰面前:“好看嗎”

荷包封邊繡的參差不齊,繡上的圖案是一條小醜魚和看不出是什麽的粉色的圈圈。

阿嬰驚喜地點頭:“好看!不愧是公主繡的,著實好看!”

她並非虛讚,而是公主從小沒認真幹過什麽,在她印象裏到現在為止公主就認真幹過兩件事。

一個是養小醜魚。

第二件就是繡這個荷包。

能夠繡完已經是意料之外了。

天色已晚,她趕緊替她洗漱,伺候她睡下。

睡醒後的早上她才敢拿她玩笑。

“公主這是要送與何人”

今日公主像是要去見要緊人,起的早,還讓她取了那件很喜歡的粉色煙雲蝴蝶裙,比起前些日子的沒精打采,如今漂亮的讓人移不開眼。

她選了兩支蝴蝶發簪為她戴上,添了一分明艷。

“自然是心悅之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著紅唇,女兒家的嬌俏神色溢出銅鏡。

阿嬰才不信,卻也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以為她是聽到了最近宮內的傳言,打趣道:“公主且放心,就算是去和親,見到公主這般模樣也不會不喜歡的。”

“和親”

顧淵嘴角的笑慢慢凝住,腦子一瞬間空白,楞楞轉過頭:“什麽和親”

“公主難道說的不是最近陛下接待大齊國使者的事情嗎,他們說要公主去和親……公主!”

還沒等她說完,手中的珠釵就被推開,她磕到桌角,這下子明白過來,用力打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壞了!”

跟著跑了出去,女孩的身影早就尋不到了。

她直直奔向東宮,顧不得一路宮人驚異的眼神,完全沒有能力思考任何事情。

東宮外的侍衛看到是太子最喜歡的皇妹,正想去通報,嘴還沒張開就看見嬌俏的身影沖了進去,一眾人大驚失色,忙去攔。

“你們不準碰本宮!”

他們哪裏敢動手,只能憑借身子攔住她。

“讓開!你們腦袋不想要了嗎!”她怒喝,也不管什麽禮儀不禮儀了,硬著頭皮就往裏面沖。

“夠了!”顧珅明站出來見宮內亂作一團,神色驟然暗下來。

“皇兄!”她像是看到了希望,揮著手大聲喊著。

顧珅明擡眼給了一個手勢,侍衛退了下去。

他淡淡道:“你先跟我進來。”

一進門他就忍不住開口:“你看你是什麽樣子,你是公主!你在幹什麽,要硬闖東宮嗎……”

“皇兄,我不要去和親!”

顧珅明沒想到她是來說這個事的,頓住,而後冷冷看向她:“這話是誰和你說的”

她拉住他的衣袖,像往日一樣撒著嬌:“皇兄,你最疼淵兒了對不對,我不想去和親。”

平日裏顧珅明會親昵地捏捏她的臉蛋,事事應著她,可唯獨今日,他毫不留情地將袖子扯回,轉過身,聲音冰冷:“淵兒,這不是你該考慮的事情。”

“這是我的事!”顧淵走到他身前,珠釵晃的叮叮作響,“皇兄,我不會去和親的!”

顧珅明盯著她,那是她從來沒見過的陌生神情,“淵兒,你以為這件事你做的了主嗎”

“此事父皇已定,就算是我出面也絕不可能扭轉。”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端杯茶喝下:“你只需要安心待在淩雲閣,你放心,和親之後你依舊是最尊貴的身份。”

大夏國未出閣且適婚的皇女只有顧淵一個,更何況那個大齊國的皇子這次像是有備而來,指明要大夏三公主,還許下皇後之位,便是讓他回旋的餘地都沒有。

“撲通——”

他手一抖,擡眼,眼前從來囂張的妹妹跪在他面前,她皺眉努力忍住眼中的淚意,一點一點挪向他:“皇兄,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讓我去和親……我不能去和親,我真的不能去!”

她哭的悲楚,挪開眼睛,手下握的更加用力,他沈聲道:“你為何不能去,是因為什麽,池將軍嗎”

顧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張著嘴卻不知該說什麽。

顧珅明不傻也不瞎,他比他們都要年長一些,宮裏也有妾氏,這些小心思逃不開他的眼神。

“哼!”茶杯被用力摔在桌子上,顧珅明壓住怒意和心疼,他盯著她一字一句咬牙說道,“你以為你不去就能和他在一起了嗎我的好妹妹,我告訴你,就算你不去和親,你和池將軍也絕無可能,你覺得池魚今日這個地位他能娶你嗎!這個天下會允許你們在一起嗎!”

池魚手握重兵,又是當朝新貴,背後承載父親的萌蔭,如今朝堂已經對他有諸多不滿,饒是父皇也不敢對他有實質性處罰,怎麽可能再把他的女兒賜給他做庇護。

顧淵無助地看著他,她抓著他的手,整個人都在發抖:“不關他的事,都是我一人……都是我一人……”

“哥哥,你救救我,救救我好不好……”

顧珅明心裏也不好受,他看著顧淵從小長到大,早就把她當成嫡親的妹妹來對待,可局勢當前,他也不得不狠心。

嘆了一口氣:“淵兒,你若是不去,你以為只有你遭殃嗎大夏和大齊的關系一向不算交好,這幾年來大齊邊境多次逾矩,狼子野心昭之若然,此次也是權宜之計。”

“若是齊夏兩國交戰,你和池將軍且不說,整個大夏國的百姓都要跟著遭殃。”

如墜冰窖,她喃喃重覆:“百姓也會遭殃……”

“淵兒,你不只是顧淵,更不只是我的妹妹,父皇的女兒,你還是大夏國的公主,你肩上背負的是整個大夏的國運,是大夏的所有百姓,這是你的宿命,你身為公主的宿命,你懂嗎”

冷,是她從未感受過的冷。

冷的她四肢發麻。

耳邊一陣空明,她癱坐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盯著某處,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酷刑,讓她清楚地感受到她還活著,聽見這般殘忍的命數。

她的宿命。

這都是她的宿命。

在顧珅明離開時拉住他的衣擺:“我還有話沒和他說。”

無情地把衣擺抽開:“不必了,你既然已經知道,從今日到和親那日,你就安心待在東宮就好。”

她倒在地上,再難抑住哭泣,渾身都痛,從來沒這麽痛過,揪住胸口處的衣服,明明悲傷到無可附加,可她就是沒辦法出聲,眼淚止不住地出來,抓住香囊一遍又一遍無聲地呼喊那個名字。

救救她。

誰來救救她。

那日,後花園假石處,小將軍站在原地捏著香囊一天一夜都沒有等來想見人的身影,天光剛亮起就被緊急軍令匆匆叫走。

在走之前怕她回來見不到他,將提前準備好的滿滿一袋子粉色珍珠放在地上。

冷風吹過,撩起袋子的一角,裏面還壓著一張紙條,上面的字歪歪斜斜寫著——

「池魚思顧淵」

阿嬰被請到東宮時,公主已經大病了三日,這三日幾乎是不吃不喝,她剛看見她就忍不住落淚。

只是三天,她就好像瘦了一整圈,那個平時蹦蹦跳跳的公主,她知道,再也回不來了。



三公主還有一個月就要和親的消息很快傳遍整個宮內。

他聽到的那日正給她寫信,想問問她為何那日不守時到來,為何這些日都不曾見到她。

手中的筆被折斷,發了瘋似的壓住顧珅明,質問他為何要將她送出去。

顧珅明制止了身後的侍衛,拍了拍他的手掌,冷靜地回道:“池魚,為了她好,你就當好你的將軍,永遠別插手她的事情,這樣她才能活的長久。”

這是他最後的忠告,她聽不懂,他必須聽得懂。

他是權勢滔天的將軍,要是讓旁人知曉他對顧淵有意,只怕不用別人動手,皇上也不會放過顧淵。

哪怕那是他的女兒。

慢慢松開他的衣服,少年頹廢地垂下頭,魂不守地上馬疾馳而去。

顧珅明只是停了片刻便跟了上去。

他沒有去別處,而是去了東海灣。

從馬背上下來,他神色淡漠地走到山下,在那裏一直看著潮汐,看著落日紅暈染盡了半邊天空。

從沒想過會有一天他也會學自己曾經最瞧不上的方式,笨拙地跪在山下,每上一個臺階他就跪一次。

他嘴笨,不知道要說什麽好聽的話她才會喜歡,一步一跪之間,他只能一遍遍乞求——

願她歲歲平安。

他不想要別的,他只想要她歲歲平安。

顧珅明坐在馬背上神情覆雜,旁邊的侍衛很是疑惑:“池將軍這是在幹什麽”

“祈禱。”

侍衛更是不解:“可是廟裏沒有佛啊!”

是啊,這座廟是個空廟,沒有佛,他拜了也是空拜。

“走吧。”顧珅明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後還是離去,希望他這次能夠徹底想清楚。

九百九十九階石梯,他從白日跪到黑夜,又從黑夜跪到天光大亮,直到再次印下血跡,那每一階臺階都是他為她所求的聲音。

到最後一個臺階時,他擡眼,對上空蕩蕩的廟宇,這才發現他所求的無人應下。

於是他對著這座空廟緩緩磕了三次頭,他說:“求神佛保佑,我願以我之命換她今生歲歲平安。”

“不求榮華富貴,只求歲歲平安。”

出嫁的那天,端是紅妝十裏,嫁衣一針一線金絲所繡,她像個沒有神魄的傀儡任人擺布,擡上花轎,耳邊是吹鑼打鼓,嘹亮徹天。

京城百姓萬家跪拜。

顧珅明和父皇來看過她一次,說的什麽話她也記不清了,在起轎時,她還是抱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要是他能來就好了。

這種想法很快就被自己拋去,他來又能如何,親眼恭送她進入旁人的花轎嗎

這一整個月他都不曾來看她一眼,想來也是自己一廂情願,或許從一開始,在他眼中,她只是那個脾氣不好的公主,那日是她撒潑威脅才改了口。

轎子裏沈悶,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掀開一點轎簾透口氣,擡眼之間,突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在轎子最前面駕馬之人,穿著與大夏國不同的衣衫,她知道,這位就是大齊來的二皇子,也是大齊國未來最有可能登上皇位之人。

眼中閃過往日種種,她驚的立刻將簾子放下去,這人她之前見過。

和池魚仲秋節偷溜出去猜燈謎那時,那個坐在門口記名字的人。

他竟然是大齊的皇子!

據她所知,大齊國皇子也是一月餘前剛剛到達大夏,她怎麽會在那個時候看到他!

心中傳來一陣陣不安,慌亂地連杯子也端不穩。

深吸了一口氣,悄悄掀開一點簾子,仔細分辨那些人在說什麽,她自幼語言天賦異稟,雖沒去過大齊國,但是跟著國師也學了個八九不離十。

“主子,只是一個公主,如何斷定他一定會來”

馬上的拓跋梧冷冷睨了他一眼,笑道:“他若不來,我們最多失去一隊人馬,你不要忘了,後面這個可是大夏皇帝寶貝的公主,就算他不來,皇帝也不會作任不管。”

“他的命,我要,這個大夏,我也要。”

說罷,他往後看了一眼花轎,眼神狠辣:“要怪就怪他在西北邊境為難我皇弟,害他從此不能站起來,這次我要他十倍奉還。”

顧淵心中大驚,她攥緊衣角,萬萬沒想到大齊這次竟然打的是這般主意,他們根本就不是來和親的,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他們是要利用她來威脅整個大夏。

至於那個他……

西北邊境的將軍,只此一人。

恐懼席卷全身,聽他的話中意思,現在京城還有他埋伏的一隊人馬,父皇和皇兄都在京城,還有阿嬰,那些百姓,他們都有危險!

如果不是僅存的理智還保留著,她現在恐怕就要沖下馬車。

眼前一片模糊,她使勁掐了掐大腿,現在她不能慌,他剛剛說了,她就是他們的籌碼,他是要用她威脅整個大夏。

馬車驟然停下。

侍衛看著眼前被冰封住的海面,皺起了眉:“主子,大夏天寒,這海面都結了冰,我們準備的船恐怕很難過去。”

“駕馬而行呢”

“恐怕也不行,雖已結冰,但畢竟是剛剛立冬,我們人馬眾多,實在危險。”

拓跋梧算著時間,要是此時他們不渡海,就只能等著大齊國的海船過來。

雖說只是耽誤一些時間,但對於這場戰爭來說也是很關鍵的一段時間。

想來,現在京城估計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不知道他這份禮物池小將軍是否滿意。

“我,我有辦法!”不是很熟練的大齊語從身後傳來。

他有些驚訝地轉身看去,轎子裏嬌俏的女子伸出頭來,聲音有些顫抖,看得出她的害怕,一雙好看的眉眼如同三月春桃分外惹眼。

他從集市中布局時無意間見到她,那時她也是穿著紅衣,像一個小桃子蹦蹦跳跳來到他面前,頭上的銀鈴響個不停,擾得他手下的筆都寫不清字跡。

勾起唇,沒想到她還會大齊的語言,駕馬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眼神抑制不住的恐懼,拿著馬鞭挑起她的下巴:“你”

顧淵咬牙,點點頭:“我有辦法,這是大夏境內,我自然有法子。”

他松開馬鞭,仰仰頭,隊伍自然分開,給她留出來一條道路。

她從馬車上跳下去,冬日寒涼,她卻感受不到,在拓跋梧地註視下一步一步朝海邊走去。

“主子……”旁邊的侍衛想要阻勸,被拓跋梧攔下。

“一個女子,還能跑到哪裏去”

這裏全是他的人,她就算想飛也飛不走。

茫茫冰封的海面,她每走一步都能聽到腳下冰的聲響,低下頭似乎還能看到底下湧動的海水,從這裏看去,原來海竟然這麽大,大到她看不見頭。

一襲紅衣在海面上分外耀眼,突然想起池魚有一次帶她下來跟她說,要是在海上沒了方向,可以擡頭看星星,那七顆星連在一起的星子會給她指引方向,帶她回家。

她擡頭,太陽刺的她睜不開眼。

你看,池魚,沒有星星她該怎麽辦。

轉過身來,離岸邊已經有一段距離了。

“拓跋梧!”她大聲喊起來。

岸上的人心中皆一驚,被喊到的拓跋梧突然有種不好的感覺。

她緊緊攥著手中的珍珠,頭發被撩起,在風中不羈地飛揚,卷在大紅嫁衣下,透露著決絕。

“我是大夏的公主!”

將沈重地鳳冠從頭上緩緩摘下來,一下子腦袋就舒服了很多,她吐出一口氣,青絲盡散,笑得明艷。

“不可能!”拓跋梧從馬上下來,想要沖出去,被侍衛拼死攔住。

“不行!主子危險!”

“你瘋了嗎!大夏不允自裁!”他急了眼,明白她想要做什麽。

那日樹下,他步步逼近。

「那公主說說,是否有願意為之付出所有的人」

“你想用我威脅父皇皇兄,威脅大夏的百姓。”

「是否有為之心疼的人」

“你想用我威脅他。”

「是否有想要拼盡一切也要救的人」

“拓跋梧,你休想。”

“我可是大夏的公主!你休想!”

鳳冠被狠狠擲下,破碎聲傳來,頃刻間冰面如同被砸碎的鏡面四分五裂開來,沿著海面波折開。

拓跋梧推開身前的人,剛邁到海面一步,下面的冰就碎開,沒過了腳面。

“顧淵!!!”

冰從腳下碎開,她忍不住笑了起來,池魚你看,我這不就懂你了嗎。

她可是大夏的公主,她是能保護他們,也能保護他。

池魚,我能保護你。

冰冷幽深的海水瞬間將她淹沒,她攥著珍珠不肯松手。

好冷的水,五臟六腑被凍的生疼,整個人被湧動的海水拽住向下沈去,眼前漆黑一片。

她好想阿嬰,想父皇皇兄,想皇後,想那個燈火通明的京城,想百姓的笑容。

好想他。

池魚。

這裏好冷。

你怎麽還不來抱抱我啊……

慶昭十五年,冬至,十四年未曾下過雪的大夏天降飛雪,如同夢一般落下,染在血湧的京城,覆在蒼茫的海面。

池魚擡頭,看著這些雪,心中是刀絞般的疼痛,他咬牙單槍匹馬從血泊中沖出來,整個人跪在地上,嘶吼著站起來,從京城一路到東灣海。

看到卻是拓跋梧站在海中,花轎被撩起,裏面空無一人,冰封的海面裂開,這一切都在告訴他發生了不好的事情。

大腦一片空白,撕心裂肺的疼遍布全身,沒了意識,只是揮刀砍向阻攔他的人,奔向那片海。

少年的臉上盡是血跡,如同瘋狗,殺急了眼。

可縱使他再強勢也抵不住拓跋梧的眾多人馬。

跪在海邊,他就要走不動了,還差一點,就差一點就能碰到那片海了……

這麽冷的水,她一定凍壞了。

這麽深的水,她一定怕極了。

他不在,她定是要發脾氣的。

她嬌縱任性,受不得一點委屈,他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裏。

血水沿著身下流入海中,身後嘶鳴,整個身子被一柄長矛穿透,釘在原地,他努力伸著手,就差一寸,只差一寸……

“你……看……下雪了……”

淚水夾著血水滾落。

慶昭十五年,臘月。

池小將軍以一己之力帶著宮內百餘人馬平叛敵亂,當日不知所蹤,後來人們跟著蹤跡尋到東灣海。

落雪幾乎將人覆蓋,冰封住他的身子,保持著死前的姿勢。

小將軍跪在海邊,被一把長矛穿過心臟斜釘在地上,身中三十六刀,十二處箭傷。

死之前像是要抓住什麽,手始終伸向海裏,只差一寸就能碰到海面。

小將軍身上什麽都沒有,只搜到了一只荷包,荷包裏夾著小將軍歪歪斜斜的字跡——

「池魚思顧淵」

後面還附著一句話——

「歲歲平安」

搜查的人怕這句話出大亂子,隨手就扔了。

_

黃泉路上迎來了一個奇怪的人。

他胸口插著一把長矛,滿身傷痕地走到黃泉路上。

大判官看了眼生死簿上的名字,正欲用勾魂筆勾去,神奇的是本該消散的名字卻無動於衷。

這才擡眼,眸中薄涼:“一介凡胎,既以身亡,理應跨過忘川,何必如此執著。”

神袛的語言宛若天賜,有著難以抵抗的力量。

可偏偏這人站在原地沒有動,一般人死後會消散掉一魂一魄,變成沒有情感和思想的鬼怪,由地府的人指引方向,投胎轉世維護人鬼兩界平和。

“我來找人。”他擡起頭,眼神清明。

大判官手中的筆一頓,對上他的視線不可置信地搖頭:“這不可能!為何你的三魂六魄如此完整!你究竟是何人!”

底下的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固執地說道:“我來找一個小姑娘,她長的很漂亮,溺於東灣海,你有沒有見過她。”

大判官心中震驚,但一下就聽出他是來找誰的,抿著唇沈思了片刻,還是說道:“我勸你最好快點渡過奈何橋,不要再多想這些無謂的前事。”

“我想找到她。”

“你可知,縱使三魂六魄俱在,不渡奈何,你的魂魄將永無止境地遭受生前所受的折磨。”他看了眼穿過他胸膛的長矛,想來死法慘烈,悲慈地勸道,“既以逝去,所有的一切也就跟著一起煙消雲散了。”

三魂六魄俱在確實讓他驚訝,這人竟能憑借凡軀護住所有的記憶與念想,只可惜對旁人來說或許是好事,但對他來說肯定不是,這只會讓他真切地感受到那些痛苦,輪回之前決不能擺脫。

“我只想找到她。”他手裏的劍撐在地上,不為他的話動搖半分。

大判官微微蹙眉,指了指旁邊的忘川河:“這裏是忘川,專門收那些被打碎的靈魂,你說的小姑娘犯了詛咒,已經靈魂俱散,被丟進忘川,你找不到她了。”

面前的少年臉上這才有了神色,他撐著劍一步步走過來,眼底猩紅:“不可能,大夏國的詛咒是來生,不會靈魂俱散。”

“本該是如此,但她出生那日起便有人拿她做祭祀成為神的貢品,她的不守信觸犯神律,只得這個下場。”他在她來的時候見過她一面,當時靈魂已經碎的不成樣子,為了讓她少受些苦痛,已經將她引進忘川。

少年轉頭看著忘川,諾大的擺渡河如同東灣海讓人看不到盡頭,眼神暗下去。

“我會找到她。”

大判官看著生死簿上小姑娘消散的名字,靜靜地說道:“你找不到她。”

“我能。”

他說他可以,不管她在哪裏,不管用多長時間,他一定要找到她。

“我會把她重新找回來。”

“你以為在忘川找靈魂如此容易”大判官看著自從他來就已經有的忘川河,陳述道,“莫說破碎掉的魂魄,就算是完整的魂魄丟進去,眨眼之間就會被忘川吞掉,更何況那小姑娘靈魂碎的不成樣子。”

他都沒有信心在忘川河裏找人,更不用提這個普通的凡人。

“而且,你若沒有我的指引踏入忘川,便要承受剔魄散魂之痛。”在這種刑法之下,他的三魂六魄早晚會被慢慢剝奪,而後被忘川吞掉,連殘留都不剩。

“我不怕。”他沒有猶豫,緩緩進入忘川河,“我一定要找到她。”

他要把她的魂魄一點點撿回來,重新拼湊起來,不能讓她一個人待在這麽深的河裏。

大判官看著他的背影,不以為然地轉過身,一個癡情的凡胎縱有再多執念,又怎能反抗的過天意。

從那之後,他背後的忘川河便多了一個踏河者,每個來到這裏的魂魄都會好奇地觀望,看他在諾大的忘川裏撿拾靈魂。

在冥界整整一千年,大判官看著他手裏長明燈中的靈魂,還是勸道:“就算你收齊了又如何,已經碎了,是回不來的。”

他沒說,眼前這人的三魂六魄也在千年的洗禮下破損嚴重,雖然已經超出他的預料沒有俱散,但也遭受著哪怕是他們也不願受的痛苦。

一千年,他多少也對這個少年有些情感,想要指引他過橋,卻被他淡定地拒絕了。

把長明燈護在身體裏,他慢慢走到枯樹下,靠著坐下,闔上雙眼:“一千年我等了,兩千年我也會等,我會找到她。”

“你可知何為天意就算你真的等到她,也不可能改變命數,她的來生註定不會和你在一起。”

少年沒有睜眼,淡淡笑道:“大判官,我不信神佛,所以也不遵天意,不管是什麽阻擋,我會在這裏找到她,也會在人間找到她。”

大判官盯了他很久沒有言語,揮著袖子離去,看他在這棵枯樹下寂靜地等待了千年萬年。

在一個平常地轉身後,樹下的身影再也不見。

“大判官你在看什麽”

“我在想。”大判官收回視線輕輕呢喃,“一萬年對一個凡人來說真的很久了吧。”

他得承認,在這一刻,對神袛忠誠的信仰產生了觸動,不是質疑真實性,而是覺得——

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為了另一人能夠不順天意而行。

_

丟掉的紙條被冬風吹起,繞著京城飄飄轉轉,一路吹到東灣海,吹過九百九十九階石梯,隔著數千年的思念吹到樹下……

“池魚!把我的荷葉酪還給我!”

“殿下能追上我就給你!”

大雪紛飛,蒼茫不見,靜謐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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