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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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媽媽見勸不動, 只好又端了盞蓮花座的燭臺放在圓桌上,然後才退了出去。

陸聽瀾在前一進廂房裏放的書並不多,主要是些佛經、史書之類, 這本壯游子的《水陸路程》,還是榮茵在架子底下翻出來的,她喜歡看雜書, 當即就拿了回來。

現在看來這本書大有用處, 若四妹妹南下, 就能參考書裏所記載的出京線路, 要經過哪裏、有多少裏程,還有一路能見到的自然風光與名勝景觀,能早做準備。榮茵就著燭火看書, 才看到夔峽的險峻, 就感到眼皮愈發沈重,撲扇幾下後緩緩閉上了眼。

卻也沒完全睡熟,還能聽見廊下燈籠被風吹動的嘎吱聲響, 有丫鬟在門前來回走動,不知誰犯了錯,被壓低聲音的訓斥, 然後就是“嗚嗚”的哭聲……突然, 燈芯“劈啪”一下爆出火星子, 榮茵迷迷瞪瞪睜開眼, 醒神間,似乎感受到從對面傳來一道冰冷的視線, 她微微轉眸,就看到七爺隔著圓桌與她相對而坐,眼眸深幽如潭。

榮茵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心想應該是自己沒睡醒看錯了,七爺怎麽會用那種眼神看她,欲待再看,陸聽瀾已經起身走了過來,撿起掉在地上的書,隨意翻了翻,看清書名後臉色一沈,問她:“從廂房拿的?怎麽想起來看這個?”

不問自取非君子所為,榮茵耳尖有些發熱,低頭不去看他,慢慢地道:“在府中無事可做,就想著看書打發時間,廂房的書多,隨便拿了一本,忘了跟您說了。”

陸聽瀾聽完,神情緩和下來,揉了揉她的頭,聲音有些疲倦:“內閣事多,等忙過這陣我帶你去莊子上走走,廂房裏的書你想看就看,不用告訴我,若是沒有合心意的,就叫陸隨去書肆買。”

榮茵看了眼更漏,已經快亥時了,扒拉下他的手握住:“年前您就很忙了,這麽久還沒忙完嗎?”

陸聽瀾無奈地笑:“朝堂之事可沒有忙完的一天,委屈你了。”

才不是因為這個。榮茵皺了皺鼻子:“再怎麽樣也要註意休息,您下次晚了就不用趕回來了,我身邊有這麽多丫鬟伺候,您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不行,你睡覺不老實,總是踢被子,現在夜裏寒冷,會著涼的。”陸聽瀾親親她的臉,轉身朝凈室走去,“這件事只能聽我的。”

榮茵想起他方才的眼神,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背影。

陸聽瀾洗漱完出來,內室裏已經沒有榮茵的身影了,還以為她先睡了,放輕動作掀開床幔,卻看到她躺在床上眼睛濕漉漉的睜著,是打哈欠時冒出的眼淚,明明已經困得不行了,就是不睡。無奈地道:“等我做什麽,快睡吧。”

“我有事要跟您說。”榮茵搖頭,等他上了床躺到他懷裏。陸聽瀾環住她,閉著眼睛嗯了聲:“說吧”。

榮茵把玩他另一只手,不緊不慢地說了。話音剛落,就被他抓住手腕坐了起來:“你要去哪裏?拿路引和身份文書做什麽?”陸聽瀾嗓子發緊,難怪她要看《水陸路程》。

“疼,七爺您先放開我。”榮茵還來不及驚訝,就被他勒得發疼,抽回手一看手腕已經發紅了,她握著紅腫的地方往後退了退,“您怎麽了?”

陸聽瀾閉了閉眼,深吸了口氣,不喜歡她畏懼自己的樣子,將她又扯回懷裏抱著,親了親她的手腕:“抱歉,很疼嗎?我去拿藥膏來。”

“不用,一會兒就好了。”榮茵拉住他,覺得可能是朝堂的事讓他煩心了,忽略心底那抹淡淡的不安,將白日裏榮蕁來過的事說了,“要路引和身份文書的不是我,是四妹妹……您說這樣做真的好嗎?”

陸聽瀾揉著她的手腕,頭也不擡地問:“你是怎麽想的?”

“四妹妹看起來過得很不好,我不願她繼續受苦。”榮茵抱住陸聽瀾,說起了榮蕁以前的事,“……她受到委屈從來不會哭的,今日我一見她,就知道她心裏難受。七爺,我小時候是個蠻橫的,曾對她不起,她對我有所求我就不忍心拒絕,可我也怕做錯了。”

“你都說了榮蕁從小是個打定了主意就不會輕易改變的人,若是你不幫她,她肯定還會想其他辦法,而且沒有路引和文書也能走,只是在路上遇到的麻煩不會少,就怕到時出了事你又會自責自己沒幫她。”陸聽瀾握著手腕看了看,還有點紅,不過明天起來應該不會腫了,她的皮膚真的很嬌氣。

其實今日想了一下午榮茵也想到了這點,但她還是憂心忡忡:“可我就是擔心,四妹妹從未出過遠門。”

陸聽瀾摟著她又躺下:“我倒覺得她挺聰明的。”

“這是從哪兒看出來的?”榮茵支著腦袋,趴在他的胸膛看他。

陸聽瀾垂下眼,擡手摸著她的臉,緩慢的、一寸一寸的撫摸,心中的情緒不停翻滾。連榮蕁都知道有事可以通過她來找自己求助,可她呢?她遇到事第一個想到的從來不是自己。

“我安排兩個人跟著她,這樣就算她反悔了也能隨時回來,你看行嗎?”陸聽瀾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樣當然是最好的,榮茵點頭沒再追問他,又說:“還有路引和身份文書。”

“好,明日我就交代給陳沖,他會弄好的,睡吧,已經很晚了。”陸聽瀾給她掖好錦被,溫柔地輕哄。

第二天榮茵起床就晚了些,陳媽媽領著琴墨和琴畫端著熱水進來伺候她梳洗,往日陳媽媽都要和她說笑幾句,今日卻反常地一語不發。榮茵看了陳媽媽一眼,見她神情凝重,不由問道:“怎的了,一大早上的發生了什麽事不成?”

“五老爺剛接進府的瘦馬病重,現在都餵不進去藥了。”陳媽媽是想了會兒才說的,怕榮茵覺得大早上的聽到這種事晦氣。

“什麽時候的事?”榮茵皺眉,今日病重,那早幾日應該就病了,她怎麽一點消息都沒聽到,“那肚子裏的孩子?”

陳媽媽低聲嘆息:“天不亮的時候,就是有孩子才麻煩呢,大夫說了不保住大人孩子也活不成,可要保住大人就得先落了胎,橫豎孩子都活不成了,可那瘦馬說什麽都不同意,躺在床上疼得直嗷嗷叫,院子裏伺候的下人聽了都害怕。”

榮茵心想,陸老夫人為了孩子出生後不被人在背後指點有個瘦馬出身的生身母親,主動提了讓陸聽潭擡做姨娘,下個月就是納妾禮了。那孩子是瘦馬能進陸府的保障,沒了孩子她就什麽都不是,當然不會同意。

榮茵問她:“大夫說了嗎?好好兒的究竟生了什麽病,這才進府幾天。”

陳媽媽左右看了看,找借口把琴墨和琴畫支了出去,小聲道:“奴婢也只是聽人說,您隨便聽聽就是。大夫說不出是什麽急癥,偏那瘦馬哭著喊著說是五夫人下了藥害她,怕她生下孩子爭寵。”

榮茵吃驚地看她:“可有證據,五嫂容得她這麽汙蔑?”

“那瘦馬身邊伺候的人都是五夫人撥的,又有幾個忠心的呢,說是她半夜醒了口渴想喝水都得自己倒。為了這事,五老爺和五夫人見天地鬧。”陳媽媽嘆了口氣,“有些話原不該奴婢說,但您也要心裏有個數,五夫人將門出身,手段狠著呢,您真當五老爺只有這一個瘦馬的事?不過是沒鬧到明面上罷了,還有二夫人和三夫人也沒少在她手上吃虧。”

陳媽媽這是提醒她的意思,榮茵心裏卻想到了榮蕁,張瀟雖然是外嫁女,可是由於將軍府沒有主母,這麽些年她也還管著將軍府的庶務,若是李小姐進了門,見不慣榮蕁,說不定張瀟也要出手對付了。她昨晚還猶豫不定要不要幫榮蕁離開京城的,此刻卻下定了決心。

想了半晌,榮茵又問陳媽媽:“母親知道了嗎?”

“知道,太夫人覺少醒得早,聽說一早就去為孩子抄了卷佛經,盼他平安無事呢。真是造孽,那孩子都快六個月了,即使落下來也是成了形的。”陳媽媽選了件素色的衣裳給榮茵穿上。

“去傳早膳來吧。”榮茵點點頭,打算隨便對付兩口就去松香院看看陸老夫人,她這把年紀就盼著子嗣興旺,不然也不會同意瘦馬進門了,此時心裏定不好受。

齊天揚回府後就聽到小廝說齊元亨找他,他皺了皺眉,轉身去了書房。齊元亨倒是有些意外能在這個時辰見到他:“你今日回來得早,高乾的案子忙完了?”

“沒什麽好忙的,皇上已經下了旨,他被貶去慶雲縣做知縣了。”齊天揚在交椅上坐下。

齊元亨高興地道:“這件案子你的功勞不小,首輔大人很滿意,少了高乾,陸聽瀾身邊又折損一員猛將。孫大人今早還當著我的面誇了你,說你是可塑之才。”

齊天揚眼底閃過一抹厭惡,冷淡地道:“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齊元亨笑容一滯,端起茶盞啜了口:“我聽孫大人說你最近在主動參與泰興商行的事了?還有榮清的事也……”“您在擔心什麽?”齊天揚打斷他。

“咳咳。”齊元亨清了清嗓子:“你是知道了嚴大人要把榮家推出來當替罪羊的吧?而且要拉陸聽瀾下水。”

齊天揚笑了笑:“怎麽,您以為我是為了榮茵?”

齊元亨拍了拍桌案:“不止我,你以為嚴大人就不會懷疑你麽?嚴大人能做到今天這個位置,你當他是好糊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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