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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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戰室內，兩場精彩紛呈的交流賽接連落入尾聲，聯邦和帝國方一勝一負，第三場剛開始，靠在椅子上打盹的許朔終於忍不住兩眼一翻，甜蜜地昏睡過去。
他的老師多利安教授聽到耳邊傳來的輕微鼾聲，終於將黏在戰局上的眼珠緩緩挪到了自己的學生身上，然後——
“啪——”
一聲脆響後，許朔條件反射地一躍而起，捂著腦袋語氣森森：“哪個混蛋敢偷襲我，出來。”
周圍人全都凝滯了一下，不滿地扭頭看他，多利安趕緊把這個顯眼包扯回位置上，低聲斥罵：
“許朔，聯邦不是讓你來丟人現眼的。你看看你，再看看別人，能不能拿出點上校軍官的樣子，居然在觀戰時睡著，放眼星際還能找出比你更離譜的人嗎？”
又不是他自己樂意來的。
許朔睜大那雙看起來沒什麽神采的眼睛，真的按照老師的吩咐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別人，然後說：
“也不用放眼星際，離我們十三點半方向兩百米遠的第二層看臺上就有一個。”
多利安哽了一下，目光望向許朔報出的點位，只見視野最良好的區域坐著一個姿態相當慵懶隨性的年輕人，從他的身形可以判斷出他年紀不大，或許比許朔還要小一點。
他看過去時，對方正一手拎著一只醜不拉幾的布娃娃，過家家似的操控布娃娃行動，嘴裏念念有詞不知說了什麽，逗得對面的老者哈哈大笑。
察覺到多利安的目光，少年扭過頭與他對視，目光略微停留一陣，很快彎起眼睛朝他點了點頭，又繼續專心致志地擺弄手裏的娃娃。
多利安收回目光，在許朔定定的凝視裏強行解釋：
“人家……至少遮住了長相，比你要臉。”
許朔不想和倔老頭爭論，勉強醒神後又看了一眼二樓看臺，目露沈思：
“老師，我覺得那個少年很眼熟，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多利安沒好氣地打斷許朔發神經：“對方連臉都沒露。”
“就是因為沒露臉才有一種熟悉感。也許我在某種情況下見過他，你知道的，我經常跟一些喜歡藏頭露尾的……”
“許朔！”多利安嚴厲地打斷了許朔接下來的話。他知道自己的學生想說對方可能是一名通緝犯，但這樣的話顯然十分荒謬且不該在這種場合直說出口，他低聲警告，
“看到坐在他身邊的老人了嗎，那是第一軍校的校長。那個少年在帝國內的地位絕對不低，你不要惹事。”
許朔聳了聳肩，沒有再說什麽，但聚焦在那個方向的目光依舊沒有移開。
二樓觀戰臺上，時楨感受到凝固在他身上的視線，沒有扭頭，神色自如地應付坐在他對面的楊校長。
他左手晃了晃代表“媽媽”的綠眼睛玩偶，將它湊近“爸爸”，語調柔和地道：
“親愛的，我喜歡你。”
然後又晃了晃藍眼睛玩偶，粗著嗓音回應：“嗯，我也喜歡你。”
楊校長搖了搖腦袋，指著綠眼睛玩偶，語氣不滿：“錯啦錯啦，小籃子是個冷冰冰的天才少女，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原來‘小籃子’是它。”時楨想不到楊校長居然還會給玩偶安排人設，但為了讓老人家消停一點，他只好假裝感興趣地舉起藍眼睛玩偶問，
“那這只玩偶有名字嗎？”
楊校長眼神飄忽，開始左看右看，確定沒有人註意這邊後，才有些心虛地壓低聲音，仿佛在分享什麽重大機密：
“我以前喊他臭臉小鬼。”
以前？
“那現在呢？”時楨問。
楊校長縮了縮脖子，變成一只沈默的鵪鶉。
一直到三場比賽結束，群星在大地上方閃耀，他都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散場後的作戰室冷冷清清，楊校長剛起身，時楨就已經一手抱起玩偶，一手扶他胳膊，防止他繼續讓自己社死。
但這次楊校長只是慈愛地對他笑了笑，沒有拒絕他的攙扶。
他們慢慢走出作戰室。
正大門前，許朔抱臂倚著門框，眼神放空地站在人流如織中，呆若木雞。他的老師多利安站在人群外，警惕地盯著學生的一舉一動。
直到時楨和楊校長走到門口，許朔才從雕像一般的狀態中活了過來，朝他們所在的方向簡單一揮手：
“晚上好，兩位閣下。”
站在從聯邦開始就一直追查他並且想把他捉拿歸案的對手面前，時楨沒有絲毫異樣地回應：
“晚上好，許朔上校。”
“你認識我？”許朔擡手抓頭發，饒有興致地揚了揚眉。
“凡是有星網的地方，沒有人不知道您的盛名。”時楨按社交禮儀恭維了一句後直截了當地問，
“請問您有什麽事嗎？”
“我在特意等你。”許朔更加直白，但在多利安膽戰心驚的目光裏好歹委婉了一點，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時楨的眼睛，很鄭重地說：
“我覺得你和我認識的一個……熟人很相似，你曾經去過聯邦嗎？”
關鍵時刻，一直搗亂的戲精校長給時楨提供了一次助攻：
“小榛果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從小到大都待在帝國，沒去過聯邦。”
時楨不知道楊校長又給自己編排了什麽莫名其妙的劇本，但他只是從容地看著許朔，沒有反駁。
有第一軍校校長親自佐證，多利安已經相信這件事純屬許朔發神經，再咄咄逼人下去就顯得己方不禮貌了，他連續給許朔使眼色，但都被對方完全接收並忽視：
“是這樣啊，那有興趣認識一下嗎，我你已經知道了，許朔，還不知道你怎麽稱呼？”
楊校長笑瞇瞇地說：“你可以稱他為‘殿下’。”
殿下？一位皇室成員？
許朔和多利安對視一眼，看時楨的目光驚疑不定。
“你……您是？”
時楨回憶了一下《帝國法典》裏有關冒充皇室人員的罪責，口齒清晰地解釋：
“約爾.海涅斯，這是我的名字，不是‘your highness’的意思。抱歉，我們校長為人比較風趣，帝國裏只有陛下和列蒙殿下兩位皇室成員。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們就先告辭了。”
不管他們信不信，在楊校長再次說出什麽炸裂得能讓他們一起蹲監獄加刑期的話之前，時楨強硬地把他帶離現場。
校長辦公室裏，中午見過的執事並未在此等候，替代他的是一個和他面貌相似但年紀比他更大的老人。
那個老人管楊校長叫父親。
時楨總算將熊老人交到了親人手上，交代了楊校長一下午的行程和舉動後，飛快離開。
身後楊校長殷切地朝他揮手：“小榛果，下次再見！”
等時楨走後，他躺在搖椅上，欣慰地向自己同樣頭發花白的兒子說：
“看看陛下和小籃子的孩子，一轉眼都已經這麽大了，我卻還能回憶起他們少年時代的模樣，仿佛那就發生在昨天。”
老人靜默良久，然後沈聲說：“父親，您又犯糊塗了，陛下和那個人早在很多年前就決裂了，他們從沒有過孩子。那個孩子只是一個陌生人。”
“啊。”楊校長張了張嘴，眼神中再次出現長久的迷茫。
他年紀實在太大，近來記憶衰退錯亂得也越來越厲害，要厘清記憶裏的混亂和空白實在有些容易。
兒子對於他所認知事實的否定宛若一記重擊，他僵在原地，努力在記憶裏找出可靠的證據辯駁：
“我記得他們曾經相互依靠，親密無間，他們深愛彼此。”
沒錯的，故事就該按照他記憶裏的那樣發展下去才對，臭臉小鬼和小籃子經歷波折，最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還有了一個可愛的孩子……
“但您也說了，那是曾經，那個人後來背叛了陛下，也背棄了帝國，她讓帝國搖搖欲墜，差點毀於一旦，是一個卑劣可恥的背叛者。”
老人無情地指出事實。
“不可能，她愛陛下，陛下也愛她。”
“她愛不愛陛下有待商榷，但是現在，陛下恨她。如果他們真的有一個孩子，那只會是一出悲劇，陛下一定恨不得親手殺了他。”
楊校長再次因為他的話而怔住，好半天，他眼神裏一片空洞，悲哀的空洞。
老人熟練地為楊校長註射藥劑，他渙散的瞳孔終於逐漸恢覆神采，第一時間問：
“現在是什麽時候？”
老人如實回答：“星歷1635年。”
“1635年啊。”楊校長喃喃重覆著，好半天才感慨，
“原來時間已經過去那麽久了。”
他記起了真正的、關於他們的故事。
實驗體愛上了看護他的研究員；兩個聯邦的叛徒相互扶持，一路流亡，在荒蕪之地建立新國家；隱秘組織的成員愚弄了所有人，背叛帝國後全身而退，在不斷地藏匿與追尋裏，他們再也沒有見過彼此；
最後一次見面，皇帝目睹愛人在火光裏對他微笑，然後她的身影被爆炸吞噬，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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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戰室內，兩場精彩紛呈的交流賽接連落入尾聲，聯邦和帝國方一勝一負，第三場剛開始，靠在椅子上打盹的許朔終於忍不住兩眼一翻，甜蜜地昏睡過去。
他的老師多利安教授聽到耳邊傳來的輕微鼾聲，終於將黏在戰局上的眼珠緩緩挪到了自己的學生身上，然後——
“啪——”
一聲脆響後，許朔條件反射地一躍而起，捂著腦袋語氣森森：“哪個混蛋敢偷襲我，出來。”
周圍人全都凝滯了一下，不滿地扭頭看他，多利安趕緊把這個顯眼包扯回位置上，低聲斥罵：
“許朔，聯邦不是讓你來丟人現眼的。你看看你，再看看別人，能不能拿出點上校軍官的樣子，居然在觀戰時睡著，放眼星際還能找出比你更離譜的人嗎？”
又不是他自己樂意來的。
許朔睜大那雙看起來沒什麽神采的眼睛，真的按照老師的吩咐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別人，然後說：
“也不用放眼星際，離我們十三點半方向兩百米遠的第二層看臺上就有一個。”
多利安哽了一下，目光望向許朔報出的點位，只見視野最良好的區域坐著一個姿態相當慵懶隨性的年輕人，從他的身形可以判斷出他年紀不大，或許比許朔還要小一點。
他看過去時，對方正一手拎著一只醜不拉幾的布娃娃，過家家似的操控布娃娃行動，嘴裏念念有詞不知說了什麽，逗得對面的老者哈哈大笑。
察覺到多利安的目光，少年扭過頭與他對視，目光略微停留一陣，很快彎起眼睛朝他點了點頭，又繼續專心致志地擺弄手裏的娃娃。
多利安收回目光，在許朔定定的凝視裏強行解釋：
“人家……至少遮住了長相，比你要臉。”
許朔不想和倔老頭爭論，勉強醒神後又看了一眼二樓看臺，目露沈思：
“老師，我覺得那個少年很眼熟，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多利安沒好氣地打斷許朔發神經：“對方連臉都沒露。”
“就是因為沒露臉才有一種熟悉感。也許我在某種情況下見過他，你知道的，我經常跟一些喜歡藏頭露尾的……”
“許朔！”多利安嚴厲地打斷了許朔接下來的話。他知道自己的學生想說對方可能是一名通緝犯，但這樣的話顯然十分荒謬且不該在這種場合直說出口，他低聲警告，
“看到坐在他身邊的老人了嗎，那是第一軍校的校長。那個少年在帝國內的地位絕對不低，你不要惹事。”
許朔聳了聳肩，沒有再說什麽，但聚焦在那個方向的目光依舊沒有移開。
二樓觀戰臺上，時楨感受到凝固在他身上的視線，沒有扭頭，神色自如地應付坐在他對面的楊校長。
他左手晃了晃代表“媽媽”的綠眼睛玩偶，將它湊近“爸爸”，語調柔和地道：
“親愛的，我喜歡你。”
然後又晃了晃藍眼睛玩偶，粗著嗓音回應：“嗯，我也喜歡你。”
楊校長搖了搖腦袋，指著綠眼睛玩偶，語氣不滿：“錯啦錯啦，小籃子是個冷冰冰的天才少女，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原來‘小籃子’是它。”時楨想不到楊校長居然還會給玩偶安排人設，但為了讓老人家消停一點，他只好假裝感興趣地舉起藍眼睛玩偶問，
“那這只玩偶有名字嗎？”
楊校長眼神飄忽，開始左看右看，確定沒有人註意這邊後，才有些心虛地壓低聲音，仿佛在分享什麽重大機密：
“我以前喊他臭臉小鬼。”
以前？
“那現在呢？”時楨問。
楊校長縮了縮脖子，變成一只沈默的鵪鶉。
一直到三場比賽結束，群星在大地上方閃耀，他都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散場後的作戰室冷冷清清，楊校長剛起身，時楨就已經一手抱起玩偶，一手扶他胳膊，防止他繼續讓自己社死。
但這次楊校長只是慈愛地對他笑了笑，沒有拒絕他的攙扶。
他們慢慢走出作戰室。
正大門前，許朔抱臂倚著門框，眼神放空地站在人流如織中，呆若木雞。他的老師多利安站在人群外，警惕地盯著學生的一舉一動。
直到時楨和楊校長走到門口，許朔才從雕像一般的狀態中活了過來，朝他們所在的方向簡單一揮手：
“晚上好，兩位閣下。”
站在從聯邦開始就一直追查他並且想把他捉拿歸案的對手面前，時楨沒有絲毫異樣地回應：
“晚上好，許朔上校。”
“你認識我？”許朔擡手抓頭發，饒有興致地揚了揚眉。
“凡是有星網的地方，沒有人不知道您的盛名。”時楨按社交禮儀恭維了一句後直截了當地問，
“請問您有什麽事嗎？”
“我在特意等你。”許朔更加直白，但在多利安膽戰心驚的目光裏好歹委婉了一點，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時楨的眼睛，很鄭重地說：
“我覺得你和我認識的一個……熟人很相似，你曾經去過聯邦嗎？”
關鍵時刻，一直搗亂的戲精校長給時楨提供了一次助攻：
“小榛果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從小到大都待在帝國，沒去過聯邦。”
時楨不知道楊校長又給自己編排了什麽莫名其妙的劇本，但他只是從容地看著許朔，沒有反駁。
有第一軍校校長親自佐證，多利安已經相信這件事純屬許朔發神經，再咄咄逼人下去就顯得己方不禮貌了，他連續給許朔使眼色，但都被對方完全接收並忽視：
“是這樣啊，那有興趣認識一下嗎，我你已經知道了，許朔，還不知道你怎麽稱呼？”
楊校長笑瞇瞇地說：“你可以稱他為‘殿下’。”
殿下？一位皇室成員？
許朔和多利安對視一眼，看時楨的目光驚疑不定。
“你……您是？”
時楨回憶了一下《帝國法典》裏有關冒充皇室人員的罪責，口齒清晰地解釋：
“約爾.海涅斯，這是我的名字，不是‘your highness’的意思。抱歉，我們校長為人比較風趣，帝國裏只有陛下和列蒙殿下兩位皇室成員。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們就先告辭了。”
不管他們信不信，在楊校長再次說出什麽炸裂得能讓他們一起蹲監獄加刑期的話之前，時楨強硬地把他帶離現場。
校長辦公室裏，中午見過的執事並未在此等候，替代他的是一個和他面貌相似但年紀比他更大的老人。
那個老人管楊校長叫父親。
時楨總算將熊老人交到了親人手上，交代了楊校長一下午的行程和舉動後，飛快離開。
身後楊校長殷切地朝他揮手：“小榛果，下次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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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陛下和小籃子的孩子，一轉眼都已經這麽大了，我卻還能回憶起他們少年時代的模樣，仿佛那就發生在昨天。”
老人靜默良久，然後沈聲說：“父親，您又犯糊塗了，陛下和那個人早在很多年前就決裂了，他們從沒有過孩子。那個孩子只是一個陌生人。”
“啊。”楊校長張了張嘴，眼神中再次出現長久的迷茫。
他年紀實在太大，近來記憶衰退錯亂得也越來越厲害，要厘清記憶裏的混亂和空白實在有些容易。
兒子對於他所認知事實的否定宛若一記重擊，他僵在原地，努力在記憶裏找出可靠的證據辯駁：
“我記得他們曾經相互依靠，親密無間，他們深愛彼此。”
沒錯的，故事就該按照他記憶裏的那樣發展下去才對，臭臉小鬼和小籃子經歷波折，最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還有了一個可愛的孩子……
“但您也說了，那是曾經，那個人後來背叛了陛下，也背棄了帝國，她讓帝國搖搖欲墜，差點毀於一旦，是一個卑劣可恥的背叛者。”
老人無情地指出事實。
“不可能，她愛陛下，陛下也愛她。”
“她愛不愛陛下有待商榷，但是現在，陛下恨她。如果他們真的有一個孩子，那只會是一出悲劇，陛下一定恨不得親手殺了他。”
楊校長再次因為他的話而怔住，好半天，他眼神裏一片空洞，悲哀的空洞。
老人熟練地為楊校長註射藥劑，他渙散的瞳孔終於逐漸恢覆神采，第一時間問：
“現在是什麽時候？”
老人如實回答：“星歷1635年。”
“1635年啊。”楊校長喃喃重覆著，好半天才感慨，
“原來時間已經過去那麽久了。”
他記起了真正的、關於他們的故事。
實驗體愛上了看護他的研究員；兩個聯邦的叛徒相互扶持，一路流亡，在荒蕪之地建立新國家；隱秘組織的成員愚弄了所有人，背叛帝國後全身而退，在不斷地藏匿與追尋裏，他們再也沒有見過彼此；
最後一次見面，皇帝目睹愛人在火光裏對他微笑，然後她的身影被爆炸吞噬，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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