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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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奇好大的威風,在潭州反客為主了。他把我帶回了鴻興飯莊裏住著,誰也不準進來,讓我專心休養。

整個鴻興飯莊成了吳奇的私宅,原來的傭人們,甚至是清潔的老媽子都換了。沒多久,來了一大幫的藍衣人,個個都神情錄穆,年輕力壯,隨便一個舉動就整齊劃一,有著明顯的軍人氣質。

陳凱、淑貞、蓉兒都通過重重的阻礙,試圖來見我,可是連安定侯都被攔在了門外。

我曾聽到過吳奇與他們的對話,竟是一點兒情面也不講,把了不起的安定侯罵得跟三孫子似的,安定侯還只能唯唯諾諾賠盡了小心。陳凱想要來點硬的,被吳奇打了出去,一條鐵漢也忍不住悶哼了兩聲。淑貞帶了重禮而來,卻連見都沒見著吳奇,碰了姜媽的軟釘子。

隔兩三天娘就來一次,她換上了貴族的綾羅綢緞,梳了墮馬髻,一身的珠光寶氣,儼然是這裏的女主人。這才是她應有的狀態,舉手投足貴不可言,卻讓我陌生得很。

娘會刺繡,會彈琵琶,會識文斷字,會講許多大道理,從小到大我最佩服娘了。有的時候即使我沒做錯事,挨了罵也不敢埋怨,只求娘快點熄了雷霆之怒。誰能想得到,她的那些怒火一半是沖著我,還有一半是對我的生身父親的怨恨。

現在他們的誤會解除了,便想起來對不起我,想要重重地彌補了。然而,我已經長大了,不需要了。

她斷斷續續地跟我說了些早年的經歷,說她曾是青樓養的瘦馬,以為會象別的姐妹們一樣度過悲慘的一生,誰知卻有幸遇上了王爺。

對,正是王爺!說吳奇沒有人認識是誰,可說出吳麒麟的大名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我那了不起的親爹是韓國的三王爺祁王,本是一個不受寵的宮女所生,卻經營有道,迎娶了韓國兵馬大元帥之女,現如今是韓國炙手可熱的人物,有力的皇位競爭者。

此次來潭州,表面上是與安定侯聯合,其實進可攻退可守,無論結局如何韓國都將大大的獲利。

這些都算不上陰謀,而是陽謀了。

韓國與安定侯各有盤算,互相利用著,但現在的情勢擺明了對祁王更為有利。

巡察使微服出訪的事捅了出來,顯示出朝庭對潭州已失去了信任,吳麒麟卻還要挑明身份,勾結外國的罪證確鑿,安定侯騎虎難下,不反也得要反了。

對於吳麒麟個人來說,此行是穩賺不賠的生意,小到潭州,大到整個燕國,很快會成為他的囊中之物。即使什麽都得不到,也削弱了燕國的實力,於韓國是大大的功臣,為更上一層樓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吳麒麟的意思只要不便宜了蓉兒她外公,可以隨我的心意,反正安定侯已經是砧板上的肉,跳不出他如來佛的手掌心了。

如果我願意,可以嫁給陳凱,就等於他輕易收了潭州,再看安定侯能否成大事。如果我不樂意,對安定侯的支援就打點折扣,把她放在火上多烤一烤,更有利於談判。

所以,我和陳凱的婚事變得關鍵,要不然安定侯才不會迂尊降貴來討好我呢!

至於淑貞,沒有了張南江張大人的倚仗,她什麽也不是,當女世子不過是她的一場夢罷了。巨大的落差她無法接受,竟然巴結起我來。

這些全是我那祁王爹親口告訴我的,他說我是郡主,以後還會是公主,非得懂一些不可。

呵呵,郡主,公主,這些對於身心飽受摧殘的我有什麽意義?

“你這孩子,一個月了,開口說句話吧!你是要急死我呀!”娘嘮叨個沒完,硬是扳過我的身子,“你總是朝窗外瞅什麽?”

我只不過是沒說話,夜裏睡得少,能吃能喝,有什麽大不了的?我又沒有去尋死!

話說,被未婚夫給那個什麽了,在別人眼裏不過是陳凱提前享受相公的權利,即使我去尋死也算不得貞節烈女了。

“娘知道那天發生的事你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可那個人不是別人,他是你親爹啊!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一說,親爹是不是對你好?娘也很為難,想要當做不記得一切,想要不理他,可娘做不到。你也大了,有些事應該能懂了,你說如果換成是你,你會選擇誰?”娘皺了皺眉,“別這樣瞅著娘,娘不是貪慕虛榮!如果娘是這樣的女人,你爹也不會看重我了。”

哪怕我用了最惡毒的方法,也不能棒打鴛鴦。所謂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爹尚且沒辦法,我哪兒能管得著的?我早已想通了,不再怪她了,是她自己過不了心裏的坎兒。她需要的不是我的原諒,而是她自己的。

從小到大就看娘板著臉,鮮少見過她的笑模樣,我還以為她就是這個秉性,原來也會小鳥依人,也會癡癡地望著某個人,也會一邊彈著琵琶,一邊眉目傳情。

我怎麽忍心剝奪她的幸福?

唉,我可憐的爹!娘的好口才要用在說服他上才對!

說得有些口幹舌燥了,娘很無奈:“你說,把陳凱要殺要剮都由得你!你若還要這門親事,明天就讓他用大紅花轎來擡,若是你不要他了,讓你爹給你出口惡氣!”

她的口氣越來越大,這麽快就忘記了為生活苦苦掙紮的日子。

越是得意,聽到爹的死訊就會越痛苦,痛苦得只有一死才能解脫。

還好這輩子爹在陳凱的軍營裏,有他的照顧會安然無事,娘卻什麽也不懂。

報覆陳凱麽?我做不到。

我和陳凱兩個有太多的恩恩怨怨,他傷害了我,我對他也有虧欠,扯平了。

如果他早早地告白,如果不是造化弄人,如果他對我更信任,如果能溫柔一點,如果不是非得要得到證明,把我傷得體無完膚……

或者說,如果我早早地明白他的愛慕,如果我能對張楚更絕情一點,如果讓方正平挑不到半點錯處,如果我能理解為愛而不是傷害……

唉,沒有那麽多如果,其實就是他還不夠愛我,我也不夠愛他,我曾經想過的湊和本就是一個錯誤。

我是絕不會嫁給陳凱了,但我也不會在這緊要關頭害了他,所以我只能拖。拖到最後就看他的命了,是安定侯奪了天下,是為他人做了嫁衣裳,還是身敗名裂。

見我久久不答,娘急了:“娘跟你說話呢!依我說,女人就得認命!男人們口中說得無所謂,到底還是計較的,等你以後就會知道……陳凱打小就喜歡你,我早就看出來了,以前是不想讓你去做小,現在不同了……”

我被她纏得累了,擡了擡眼眸問:“旭呢?”

許久沒開口說話,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總算肯開口了!”娘喜極而泣,向門外走去,“我怕他打擾到你,我這就把他帶來!”

她真的不需要這樣,只是那些我為之奮鬥的一切都不需要我了,我不知道接下來該何去何從,真沒有她想的那麽嚴重。

很快,娘就帶著旭進來了。

旭穿得象個小少爺,一只手緊緊拉著娘的衣角,另一只手拿著爹給他做的那柄小木劍。

“姐姐!”旭頓時松開娘,向我奔來,撲到我的懷裏,象是尋著了一個避風港。

我的眼一陣酸澀,這個時候吳麒麟還能包容他,以後呢?

世間難得雙全法,太貪心的結果就是失去所有,我看娘就跟明鏡似的,而我自己卻是個失敗者。

“告訴姐,你叫什麽名字?”我摸著旭的頭問。

旭咬了咬嘴唇,眼眶紅紅的:“尹東旭!”

還算不錯,我又問:“爹呢?”

“尹剛。”旭象宣誓般大聲說,“姐叫尹喜兒,我們家的店是尹記裁縫店!”

住在店裏的時候我天天都教他,總也學不會,一個月不見,他卻記得牢牢的了。

找著了愛情,娘就眼瞎了,心盲了,我卻能深深體會出旭在這些日子裏遭受的心理折磨,他才六歲啊!

他什麽也不會說,但他比我們更敏感,受的傷也更深,而且他已經漸漸記事了,這些童年陰影會永遠留在他的記憶裏。

為了旭,我有心想讓娘回到爹的身邊,但吳麒麟怎麽辦?

娘過世之後,他不擇手段把旭奪走,為的是讓我死了心跟他走,他也是愛著娘的吧?

如果我不管三七二十一,逼著娘回到爹的身邊,他發起瘋來天知道會幹出些什麽事,我又該如何是好?

難!難!難!

娘被冷落有些不甘心,想要把旭拉過去,旭卻死死地扒著我不松手,她面有不悅地問:“娘呢?娘的名字你不記得嗎?”

旭小小的臉上有憤怒,嚷道:“尤紅梅!”

可憐的旭!我一把抱過他,在心裏發誓,無論如何也要護他周全,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是純潔的,沒有犯過絲毫的錯誤,卻不得不承受大人加給他的痛苦。

“你!”娘憤怒了。

從來都是她對我們耳提面命,而這回連旭都對她不敬了。

我忙護住旭。

那些她教過我們的大道理卻說不出口,又悻悻地退縮了,娘深吸了一口氣:“馬老板來了,你見不見?”

“見!”當然見,早就想見了!

“別打擾你姐休息。”娘帶著旭出去了,“娘帶你上街吃糖。”

旭一步三回頭,委曲得要哭的模樣,想留又不敢留,想走又舍不得走。

“娘!”我突然厲聲說,“你要跟誰我不管,但是弟弟有什麽閃失,我不會原諒你!”

娘轉過身來,氣得臉通紅,吼道:“用不著你教訓!我是娘,還是你是娘?”

說完,娘帶著旭,重重地一甩門出去了。

我們一家子都怎麽了?

那些快樂的時光一去不覆返了,最終我還是輸給了宿命。

兩個小丫環把馬昊帶了進來,他一進門就嚷嚷著:“喲喲喲,要見喜兒比見皇上還難,我足足等了一個月!”

這兩個丫環是專門服侍我的,一個叫阿蘭,一個叫阿薇。她們都是祁王爹爹的人,禮儀應對都沒得挑,對我的照顧很周到,都是八面玲瓏的人兒。

我微微一笑:“坐。”

阿蘭忙搬來了繡凳。

馬昊撩袍坐下,拿出扇子扇了扇。

如今天氣漸漸熱起來,把這把扇子拿出來倒不顯突兀。

阿薇給馬昊倒了杯茶:“誰敢攔著馬公子呀,是你來得太晚了!”

阿蘭也說:“咱們小姐終於開口說話了,還笑了,王爺知道了不定多高興!”

馬昊起身接過茶,笑道:“喜兒姑娘現在都成了神了,我不敢來呀!”

是,現在全國,全天下人都穿三角褲和七分褲了。再加上端午節的“神跡”,陳凱的那一跪和獻禮,人們傳得神乎其神。

在鴻興飯莊的門口每天都有人燒香叩頭,有時順風那些香煙都飄進我住的小院來了。

我實在是哭笑不得,為了吸引我的註意,還有人舞起了獅子龍燈,敲鑼打鼓只求我出去給他們賜福。

其實我心裏知道,除了那點雕蟲小技給民眾帶來了點實惠,獲得了真正的感激以外,還有祁王爹與安定侯的暗中操作。

祁王爹想要把娘風風光光地帶回韓國,所以要給我造勢,好讓她母憑女貴。

安定侯想要我為她說話,動員更多的老百姓站在她的一邊,她才能更有勢力。

馬昊又說:“喜兒姑娘的臉色不太好呀,最近吃得好嗎?我店裏有些新的菜式,要不要嘗嘗鮮?”

“好啊!”我點點頭,微微一笑。

馬昊打了個哈哈:“難得啊難得,喜兒姑娘還念著舊!我們也算得上是貧賤之交了,以前真沒想到啊,喜兒姑娘竟然是祁王的千金,但我一看你就是個有福的,我的眼光沒錯吧?”

這家夥又扮起了阿諛奉承想要往上爬的小人,越演越象,我都要擔心他入戲太深,有一天真會成為這個委瑣樣子。

阿蘭點頭道:“是啊,我們王爺最疼小姐了!”

阿薇道:“早就聽說老饕酒家的菜做得好,哪天讓老爺帶小姐一起去!”

只因我對祁王爹沒有好臉色,她們抓住一切機會幫他說好話。

馬昊搖了搖頭:“可惜喜兒姑娘出門不方便……”

少說話,多聽多看多想,最近我變得聰明了許多,機靈了許多,說道:“馬大哥喜歡品茗,正好有些好茶,阿宛去娘房裏拿些來,跟她說我要送人。”

“是。”阿蘭退了下去。

馬昊眼珠轉了轉,面露笑容,悄悄從扇子後伸出兩根手指。

他曾經告訴過我,在他的那個世界裏,這是表示正確、勝利和讚賞的意思。

我會意,又說:“天氣太熱,阿薇去拿些冰鎮酸梅湯過來。”

阿薇皺了皺眉:“今天做的全被小少爺喝光了,得讓後廚立馬去做,還要用冰鎮著,得等好一會兒呢!”

“那就快點去!”我揮了揮手,“這裏有馬大哥陪我就好!”

阿薇猶豫了一下,不敢忤逆了我,只得乖乖走了。

娘和旭上街去了,阿蘭找不著他們,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冰鎮酸梅湯更是得花時間。

她們一走,馬昊就一躍而起,迅速地關上門,又回到我身邊,眼神中充滿了焦灼,方寸大亂地說:“喜兒,怎麽辦?我自做聰明,我害人不淺!我全都弄錯了,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你罵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  說喜兒就是一平凡人,我有點不同意。她是孝女,很純情,有愛心,有責任感,能吃苦耐勞,不貪不占,這樣的女孩子已經很少了。不能說只有那些有手段,會抱大腿,會爭寵,會打擊報覆的女子才不凡,內心高貴的女孩更是不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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