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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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打開房門,我突然覺得有一點異樣的感覺,到底哪裏不對勁,我卻又說不上來。

仔細打量大堂,我終於發現了問題所在,那些布頭的次序亂了,而且還少了一塊。

我開的是裁縫店,也順便捎帶著賣點布,萬一哪位顧客的面料短少了點兒,可以不用出門,在我的店裏就能補上,我也能多掙一點算一點。

這些布看起來在櫃臺上擺成一排,沒有章法,我自己心裏卻有數,是按價值從貴到便宜由左至右擺放著的。

不見了的那一塊布放在中間偏左,不算是最貴,卻也不便宜,值三錢銀子。

送爹出去的這一會兒,家裏就招賊了!

我有心到隔壁找馬昊幫忙,又怕這一會兒工夫賊跑了。

沒事,我捉住了賊,大聲嚷著,馬昊聽到聲音一定會趕來的。

拿定了主意,我抄起櫃上了剪刀,躡手躡腳向後院走去。

才賺到手的七兩銀子,還有爹拿給我做本錢,用完後剩下的加在一起共有八兩五錢,被我用布包起來,塞在廚房裏一塊活動的墻磚後面,但願不要被賊人摸了去才好。

院子裏靜悄悄的,危險就隱藏在其中。

廚房的門開著,我閃身進去,看到顯然被人翻過。

我推開五鬥櫥,還好,那包東西還在。

這時,我聽到臥室裏有動靜,賊人似乎沈不住氣了。

我把剪刀放下,換上了菜刀,心道我要跟他拼了!

一腳踹開了臥室的門,我卻楞住了——賊人竟然是玉裁縫!

她嚇得縮到了墻角,臉色慘白,一把抱過船上的枕頭,當盾牌一樣擋在胸前,意識到不對又扔下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膝行到我跟前,抱住我的腿就哭了。

面對這樣的笨賊,我高舉著菜刀,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別抓我去見官,我不能坐牢,我坐了牢小華和柱子就會死的!”她嗚嗚地哭著,後面的話聽都聽不清了。

開張的前一天,她鬧得最厲害,哭得象是死了人一樣,打起我來也是沖到第一個,沒少下重手,見我賺了幾個錢,竟然當起賊來。

我退後兩步:“為什麽?”

顧念著孩子,就不該做賊,有這樣當娘的嗎?

同行是冤家,我們素無往來,但對她的情況還是有些了解。

說起來她也是個苦命人,打小被人賣了當童養媳,相公是個啞巴,才十二歲就圓了房。

年初,她的相公給人家建房當幫工,從房梁上摔下來死了,她成了一個寡婦,獨自拉扯著兩個孩子。

她才十七歲,比我大兩歲而已,總是愁眉苦臉,把自己生生愁成了個老媽子。

因為住在郊外,生意本來就少,她又無法帶著兩個孩子去別人家上工,不得不推掉了很多生意。

又因為獨自一人忙不過來,她和兩個孩子身上總臟兮兮的,人們更不放心讓她做衣了,她只好把工錢一降再降。

帶著兩個孩子,再嫁都是樁麻煩的事,聽說她動過把孩子送人的念頭,到後來畢竟舍不得。

以她的情況,若是肯好好跟我說,送二三十文錢也是可以的,但她千不該萬不到我家裏來偷東西。

玉裁縫從懷裏取出那塊布,高舉過頭:“我只拿了這個,我還給你,我不要了,再也不敢了!”

她似乎連拿塊布的力氣都沒有了,那塊布抖得象是風中的樹葉。

我接過這塊布,嘆了一口氣:“玉姐,我該怎麽說你才好呢?你自己也知道,兩個孩子還小,自己不能出事,生個病都不行,為什麽還要到我家裏來……”

我能放過她,但話不能不說,人啊,不能一遇到困難就走邪路。

“是,我錯了。”玉裁縫嗚嗚地哭了起來,“可我實在是過不下去了,饒了我吧!喜兒姑娘,自從你的鋪子開張以後,我是一單生意也接不著了,兩個孩子要吃要喝,我該怎麽辦?”

我就知道,說來說去最後她會說是我的不是,可我有什麽辦法呢?他們會苦一點,但我家會是滅門的慘禍,恕我只能自私了。

據我所知,李裁縫挨了老板的罵,文裁縫低下身段接些縫縫補補的活計,麗裁縫降了兩成價。

一家歡喜幾家愁,這就是生意!競爭是殘酷的,有勝利者,就有失敗者。

我只能說是憑著自己的本事,一不偷,二不搶,其他的就管不著了。

“這些錢你拿著,我只能幫這點了,你走吧。”我掏出一把銅錢,數也沒數塞到了她的手中。

玉裁縫顫抖的手接過錢,臉上沒有半點喜色:“前天小華病了,她快死了,是我沒用,救不了她,連大夫都請不起。”

我額頭上的青筋直跳,我只想賺點錢,擺脫上輩子的厄運,沒想害死人呀!

“你等一等!”我回到廚房,把八兩五錢銀子全都取了出來,又回到臥室,“走,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如果說我家是風都能吹得倒的房子,她家就跟豬圈差不多。只是用竹蔑織成,然後在中間填上黃泥的房子四處漏風。春天潮濕,上次下的雨至今還有痕跡,地上濕答答的。只有兩間房,唯一能說得上家俱的只是裁衣的木板,用撿來的石頭墊起來,稍一用力就搖擺不平。連個櫃子都沒有,所有衣服放在了船頭,小女孩躺在船上奄奄一息。

“我把過冬的棉襖和被子都賣了,可藥費還是不夠。”玉裁縫又哭哭啼啼起來,“聽說喜兒姑娘賺了錢,我本是想去借的。在門口沒好意思進去,看到你們出了門,被鬼迷了心竅,我就,我就……”

船上果然連件棉襖都沒有,只有她們三個的春裝。空氣中泛著黴味兒,還有死亡的氣息。

我的心裏不是滋味:“快別說了,帶孩子去看病吧!”

陪了兩天,花了我五兩銀子,小華終於好轉了。

錢這東西果然與我無緣,想起在玉裁縫家看到的慘況,我又給了她一兩多銀子,讓她把那快要倒掉的房子修葺一下,給兩個孩子買點肉吃。

忙活了好幾天,空歡喜了一場,最後我手中的還是爹最初給我當本錢的二兩銀子。

至少沒有虧本,我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罷了,我把門口的告示又改了,改成衣兩錢,褲一錢。

因為不給縫制,這樣算起來就沒有什麽優勢了。

果然,顧客們都不上門了,店裏一下子變得冷清。

外面有些風言風語,說我是嘴上沒毛,辦事不牢,說我朝令夕改沒有定數,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又說我太貪心,不懂得薄利多銷,想要一口吃成胖子,總是漲價。

其實他們不過是沒便宜可撿,發牢騷罷了。

那幾位裁縫倒是滿意了,到我的鋪子裏坐了坐,大家又和好了。

我想要每個人都歡喜,想要一切都順利,怎麽就那麽難呢?

“也許,你該想一個即不跟同行搶生意,又能賺到錢的法子。”

我向馬昊請益,他只給了我這麽一句話。

這個道理我也懂,可就是找不出法子,問了他等於白問。

也許我是病急亂投醫了,馬昊馬老板畢竟是個廚子,他怎麽會懂得做衣服的事?

白白過去十多天了,我真是愁死了!

馬昊卻拍著我的肩膀,神秘兮兮地笑著說:“我看好你,所有難關都會過去的!”

唉,他相信我,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

馬昊又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我說你愁什麽?有什麽好愁的?凱少爺對你這麽好,還有張少爺是你的朋友,他們拔根毫毛都比你的腿還粗,找他們想想辦法不就行了麽?只要是你開口,他們一定會捧著大把大把的金子過來,什麽事都解決了!我真是羨慕你呀!”

要不是看他幫過我許多,就沖這話我就要跟他絕交!

罵了他兩句,他一點兒也不生氣,哈哈大笑著走開了。

兩天了,沒接到一單生意,望著街面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我很惆悵。

還以為憑自己裁剪的本事,放開手腳就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誰知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難道那是百無一用的屠龍之技嗎?

我不甘心啊!

這時,張楚穿著他那身騷包的八枚緞白衣出現在我的面前,甕聲甕氣地說:“老板,我要做件衣!”

他竟然還敢來?

而且走的是正門!

我嚇得一激靈,做賊心虛地朝街面上看了一眼,還好,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快走,快走!”我忙把他朝門外推。

他被我推得退了幾步,漫不經心地說:“要我站到街上喊嗎?”

“喊什麽?”我問了一句,很快回過味兒來了,他這張嘴真的是什麽都敢喊的,爛攤子我就收不了了。

他就是我的克星啊!

“把料子拿來,我只管裁,不管縫!”

還管殺不管埋!我心裏加了一句,看我不宰死他,讓他出血,出大血!

張楚把一塊布拍在了櫃臺上:“知道你的本事大!你瞧仔細了,我的料子是八枚緞,量都不量一下,做壞了你賠嗎?”

做是做不壞的,我心裏有底,但人家顧客就是天,說好就好,說壞就壞,看他氣不順的樣子八成是來砸場子的,還是好生伺候著為妙。

真是怕了他!我只得把尺子拿了出來,認認真真地給這位爺量。

“身高五尺六。”

“肩寬一尺三。”

“臂長一尺七。”

“腰圍二尺五。”

他突然說:“不對!”

奇了怪了,我的本行怎麽會出錯?

“腰圍不對!”他又在我頭頂上說。

我只得量了一次:“沒弄錯,是二尺五。”

“再量!”

我擡頭瞧了他一眼,他的臉繃著,不象是在作弄我,我又在他的腰上圍了一圈:“好吧,二尺五寸三。這一點點真的不影響做衣,你真要這麽講究嗎?”

在他一次又一次的要求之下,給他量了七八次,我都煩了。

把軟尺拍在了櫃臺上,我怒道:“姓張的,你到底來幹什麽?說吧,劃下道兒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是按的現在的尺寸,五尺六寸為一米七五。

張楚:要你量腰圍,你就真的量腰圍,不會趁機抱一抱我嗎?遲鈍的女人!連吃豆腐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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