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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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驚膽戰地敷衍了馬昊,我到集市上稱了二兩肉,切了塊豆腐,再買了一把青菜,急急忙忙回了家。

門才打開一條縫,我嚇了一跳,飛快地閃身進去,杯弓蛇影地朝外面張望了一眼,確信沒引起路上官兵的註意,這才趕緊關上了門。

“我的大爺呀,誰要你幹活了?這些桌椅不要你擦!你要是想通了就麻利兒地回睢園,我用不著你當田螺姑娘,我自己就是!你也重生了,那些發生過的事你不知道嗎?還是說再死一次也無所謂?快振作起來吧,你是朝庭命官,食君俸祿,為君分憂,你不要忘記了到潭州的使命!你在我這裏住得倒安心,就不怕淑貞找到睢園去,見不著你會調查嗎?”

我一邊說一邊向張楚走去,他卻懼怕地不斷後退,退無可退就繞著屋子轉,象是我會打他似的。

算了,怪沒意思的。我摘下他腰間的圍裙,系在自己身上,走到後院把傘掛起來,又到廚房裏忙活起來。

張楚跟在我的身後,不遠不近。我一回頭,他就站住不動,我再走兩步,他又急急地跟上來,我們兩個象是在玩一二三木頭人。

先蒸了雜糧飯,再清洗了肉,切成小塊,乒乒乓乓剁了起來。

“你想不想……要不要我……我想要……”

剁肉的聲音把他的話語蓋過,我聽不清他說什麽,停下手中的活計,轉頭看著他,他卻又不說話了。

等了一陣子,我以為他不想說了,剛想開始幹活又聽見他說:“重生了,你最想要幹的是什麽?需要我幫助嗎?”

我言簡意賅地說:“你沒瞧見嗎?我想賺錢,賺很多很多錢!”

張楚從我手中搶過菜刀,剁起肉來。

一看他就是幹過活的,比我能幹得多,三兩下就把肉給剁成了沫:“還要做什麽?我來!”

他說過才十歲就照顧病中的爹,一定是那個時候學會的做家務。我有些替他難過,指了指那些青菜。

於是,他把青菜拿去洗了,再切好。

直到米飯飄出了陣陣清香,我們兩個都無言以對。

一瞬間,我竟然產生了一種錯覺,我們象是一對老夫老妻,都累了倦了,沒有了激情,過著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平淡生活。

過了一陣子,我先聞到燒焦的味道,忙沖過去把飯端了下來。

張楚想要搶著幹活,被我用力擠到了一邊——我有手有腳的,不用他伺候。

把豆腐淖了淖水,把水倒掉,又重新坐上一鍋水。等水開了,把肉搓成丸子投入進去,肉丸子浮起來再放入豆腐。沒一會兒豆腐熟了,加上點鹽巴調味,就可以出鍋了。

一轉身,只見張楚若有所思地一直在盯著我看。

我裝做沒瞧見,往鍋裏倒了點油,把青菜給炒了。

豆腐肉丸湯、青菜,再加上點我從家裏帶來的腌鹹菜,就是我們兩個的午餐。

我夾了只肉丸子放在了張楚的碗裏:“趁熱吃!”

他有些受寵若驚,也夾了一個想給我,我卻遠遠地避開了。

見他又是委委曲曲的樣子,我心中不忍,解釋道:“肉全是給你買的,我吃豆腐,喝點湯就好。你受了傷,得吃點好的。我沒錢給你買補藥,你又不肯回睢園,不肯看大夫,只能這樣了。”

我不明白為什麽他昨晚受傷,今天就能下地幹活,又一尋思他總耷拉著腦袋,沒精打采的樣子,莫非是內傷還沒好利索?如果真是那樣,我總逼著他走就太沒道理,太不是人了!

罷了,我且把他當個病人供著,再重的傷,過了個三五日也能出得了門,回得了家了吧?

過了三五日,他也該從死而覆生的震驚與恐懼中冷靜下來,想清楚接下來的路怎麽走了。

過了三五日,他還象這樣子垂頭喪氣的沒出息,我也不管了,非得把他趕出去不可。

唉,我是造了什麽孽?被別人知道我和他孤男寡女住在一個屋檐下,還怎麽嫁人?

張楚解下腰間的荷包:“我有錢,用我的吧!”

“不用,我有錢。”如果真心想幫我就別這樣看著我,算我求你了!

後面這句話我沒說,他卻似乎看懂了,把荷包收回來:“好好,只要你別趕我走,怎麽都行!”

“那就把這幾個丸子全吃了。”我又突然想起一樁事,把玉佩還給他,“我用這個去睢園借了馬,忘記還給你了。”

張楚沒有接玉佩,怯怯地問:“你喜歡嗎?送給你好不好?”

黃金有價玉無價,我可不敢收,放在桌上再推過去:“快收起來,沒的被淑貞瞧見又是一場風波。”

他幽幽嘆了一口氣,把玉佩收進了荷包裏,吃肉丸子就跟吃藥一樣。

為了逼他把剩下的三只肉丸子全都吃了,我說了一通大道理,我們還差不多要打一架。

這一餐飯我也食不知味,比他好不了哪裏去。

吃完了飯,我去洗了碗,又拿出塊抹布出來。

那些油漬時日已久,很難擦幹凈,剛才張楚已經擦過一些了,但還是很臟。

就象我的身上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另一頭連著他,他的目光追逐著我,我到了哪裏他就看向哪裏,但是沒有得到我的允許,不敢來幫忙,不敢靠近半步。

爹也常這樣瞅著旭或是娘,我曾經嫉妒得不得了,現在這世上終於也有一個人這樣對我了,我的心裏卻是苦的。

“你有什麽打算?”被他瞅得全身不自在,我得要分散點註意力。

過了良久,他才嘆了口氣:“我說我什麽也不想要了,就想要你象上輩子一樣對我,你信嗎?”

巡察使大人的甜言蜜語真是消受不起,我不敢再問他,也不敢再看他了,忙低頭幹活。

“其實……”張楚吞吞吐吐地說,“我能猜得出你為什麽想要賺大錢,但是我覺得你的方向可能錯了。尹叔他……有可能不是為了錢,至少不單單是為了錢。”

我的手上一頓,擡起頭來,象是看到了一線光,充滿希望地問:“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為什麽我沒想到呢?我們兩個都重生了,有些事是我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但有些事肯定他比我知道得多。

張楚慌得連連搖頭:“我不知道,是我猜的,是猜的!”

說了跟沒說一樣!我很失望,又埋頭擦桌子,不再搭理他。

又做了半個時辰,我打了兩個哈欠,頭暈暈的。昨晚辛苦了一夜,這會兒實在撐不住了。

雖然我想要明天就開張,馬上就賺大錢,卻也明白欲速則不達,如果把我自己給累倒了,那就什麽也幹不成了。

“我去睡一覺,你自便。”說完我丟下抹布,徑直回了臥室,一頭倒在了船上。

喝了一肚子湯,尿意使我醒了過來,睜開眼只見一團漆黑,想了想才明白過來,敢情一覺從下午睡到了天黑。

點燈怪費油的,反正也做不了事了,我決定尿完了回來繼續睡。

剛動了一動我就感覺不對勁,身邊有什麽東西,再一摸溫溫的,船上有人!

“啊!”我尖叫起來,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頓亂打。

就著隱約的月光,看到那個黑黑的人影被我從船上打了下去。他疼得哇哇大叫,我這才聽出原來是張楚。

“你你你……你想幹什麽?”我縮到了床角,顫聲問。

張楚其人總是沒有正形,卻只是逞口舌之利,從來做過沒有愈距之事,所以我放心留他住在家裏養傷。萬萬沒想到,這回他不光是說說,居然還膽敢摸上船來,我引狼入室了嗎?爹娘都不在,家裏只有我一個弱女子,我該怎麽辦?

“哎喲,疼啊!”他怪腔怪調地說,“本來我的傷快好了,又被你打成重傷,我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恨聲說:“我記得上好了門閂,你是怎麽進來的?”

挨了打,他還有心情說笑話,想必是已經想通想得透徹,又故態覆萌了。

想通了之後,他知道我口中惡聲惡氣,其實色利而內荏,愛他愛得死去活來,應該很得意吧?所以他才有膽子半夜摸上我的船,一定是這樣!

難道他以為上輩子我苦戀而不可得,特地來滿足我的願望嗎?

呵呵,把他自己施舍給我,可真大方!

明明我早已說過,我不愛他了,他怎麽能裝做沒聽見?

他是不是以為我和那些輕浮的女子一樣,只要他張大人有點暗示,就會投懷送抱?他當我的那些話是欲拒還迎,所以不當一回事麽?

“這張破門又怎麽能攔得了我?我是要告訴你來著,是你自己不想聽。”他吸了吸鼻子,撒嬌說,“我是傷員,卻睡那邊的硬板床,你的心也忒狠了!人家睡不著,還是這邊的床舒服!”

叫花子還嫌飯餿了,要不是我把他弄回來,他早就死在外面了!

因為他一時無法接受象他這般志得意滿,自詡可以把天下都玩弄於股掌之中的人,也會陰溝裏翻船死於非命,變得意志消沈,所以我才好言安慰。

既然他都已經想開了,又能象以前一樣耍著我玩了,我為什麽還要忍著他?

我怒不可遏,一指門口吐出一個字:“滾!”

天一亮,無論如何也要趕他離開我的家!

“不要這樣對我,我真的知錯了。”

他口中哀求著,又企圖往船上爬,被我重重地踢了兩腳,只得退後三五步。

“唉!”他長長地嘆了一聲,“我真不會對你怎麽樣的!你不同意,有什麽意思?我既不是怪叔叔,也不是禽獸,就算要做點什麽也得等幾年。我只是想……只是想親近親近。好好好,你別生氣,我這就走,這就走。”

說完他一路磕磕碰碰,碰翻了接雨水的木盆,又手忙腳亂地扶起放好,摸著黑出了門,輕輕把門闔上。

好險!我的心裏驚濤駭浪,很久才平靜下來,天啊,他那腦子裏想了些什麽?

我憤憤地一頭又倒了下來,把頭埋到枕頭上卻感覺濕濡一片。

這是怎麽一回事?

我簡直不敢想象——他哭了嗎?大半夜不睡覺,跑到我的船上哭什麽?

很多事經不起細想,越想我就越是心煩意亂。

後來,我接不到候府的生意,家裏的生活倒不至於馬上一落千丈,但拮據了許多,花錢越來越精打細算。他常帶著我和旭出去玩,去吃好的,又陪著整日裏唉聲嘆氣的爹聊天,開解他。時不時送些物什過來,說是他吃不完,用不了,本就要丟掉的,非得要我爹娘收下。

爹去老虎山沒回來,他率領著一大幫男人們進山去尋找。

後來又幫我籌備喪事,讓失魂落魄的我找回了生存的勇氣。

為了尋找失蹤的旭,他三天三夜沒有合眼。

他不是一般的男人,他是巡察使大人啊!

那些國家大事丟到一邊,陪著我一個一文不名的窮丫頭,我還能要求怎樣?得到了無微不至的照顧,還非得要索求愛情,他不愛我就是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這是什麽歪理?

成了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弄丟了弟弟幾欲自盡,他把我接到了睢園,那些日子他是怎麽對我的?

預感到有可能會大事不妙,他托媒人給我找婆家,帶我去見男人。我不明白他的苦心,跟他大吵大鬧,他就在城裏另買了一處獨門獨戶的小院,把我趕去那裏。這樣,他被捕之後我沒受到半點牽連。

從始至終,他都在為我著想,用心何其良苦,而現在我又怎麽對他?

我竟然惹得他哭了!

一個大男人,該是多麽傷心絕望才會哭呀!

天,難道要再死一次才能贖罪?

這個時候,我不敢去敲他的門道歉啊!

雨聲響起雜亂無章的一片,手也難受得緊,心裏更是一團亂麻,瞪大眼只能瞧見朦朧的月光下一團團虛影,突然覺得這裏很陌生,很恐怖。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忉利天,為母說法。爾時十方無量世界,不可說不可說一切諸佛,及大菩薩摩訶薩,皆來集會。讚嘆釋迦牟尼佛,能於五濁惡世,現不可思議大智慧神通之力,調伏剛強眾生,知苦樂法,各遣侍者,問訊世尊……如是等閻浮提眾生,身口意業,惡習結果,百千報應,今粗略說。如是等閻浮提眾生業感差別,地藏菩薩百千方便而教化之。是諸眾生,先受如是等報,後墮地獄,動經劫數,無有出期。是故汝等護人護國,無令是諸眾業迷惑眾生。四天王聞已,涕淚悲嘆合掌而退。”

神明在上,我真的真的只是想要他早點離開這裏!再活一次,我們都不要重覆前世的慘劇了,他為什麽不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山嘉嘉給投了一個雷

鞭腿上漲了十個收,總共三十三個收,這周頻道主題榜上,繼續毒榜徘徊。

關於番外的問題,看起來沒有多少人想看,我就把發生的主要事件寫在正文裏算了。

後面會陸續講到張楚心態的轉變,為什麽重生後死心塌地愛上了喜兒。

我自己覺得這幾章很感人,寫的時候差不多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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